地鐵詩

■龔學明

地鐵里的背包

這斜背的神秘之物

是持有人的又一個腦袋

你看不清背包里面裝了什么

就像你不知道那些人頭腦里

在想啥——

晃蕩中的時間

如此密集。沒有表情的背包

陷入回憶？或者藏起——

快要打開的笑

誰能保證我們攜帶的

都是有用之物。雜亂的秩序

就像大多數人的生活

為背包而背包——

道具或者裝飾

莫名其妙減速的地鐵

有人沉著有人埋怨

這只城市巨大的背包

偷裝了我體內不多的黃金

它并不解釋

地鐵上坐過的座位

回首間，我抬起自己

騰出的石頭

陌生的流水將空隙填滿

狂風推送晚上7時的黑色

將匆忙的臉全部涂黑

地鐵有亢奮的紅色

我在座位上壓下半小時的昏睡

枯萎的葉子在流水的迷茫中

奔走

它們相撞又間或相讓

它們比時間盲目

時間穿上狐貍的皮裝

讓一列地鐵在一個人的心臟

咣當咣當

我這樣想自己：

我總在天色已晚時遭遇河流

那癱瘓于水中的眼神

是月亮余下的責難

——肉欲的愛情已遠

孤寂的河岸饑腸轆轆

其實，天空在下雨

我的座位

被陌生的石頭反復占領

那熟悉的聲音在黑色中吞沒

此刻曾有故鄉的問候

在墳墓中安睡

我的腳步像飛快地剪刀

一顆石子在我的眼眶中流血

（狂風狂風暴雨暴雨……這么多的座位開始騰空）

清晨的地鐵

它開始做吞吐功

以此找到一天的自信

晚上，它和我們一樣停下來

讓磨損過度的心靜一靜

這與一只翻飛于洶涌波濤之上的

大鳥，會停下來梳理下翅膀無異

那些早起的人披著淡淡的黑色

沒有將熹微的晨光裝進衣袖

風聲忽緊，我已將厚厚的冬裝

放入行囊

早上，我們總是很急

去追趕一輛不說話的地鐵

而一旦趕上，又睡意蒙眬

將全部的希望和安全感

交給這奔馳中的啞漢

我們沒有失望

它穿過地下的黑暗

在我們的視野內，光線越來越多

甚至，看到成排的欒樹舉著紅色

在地鐵和高鐵的中轉站

攜著旅行箱的人全都醒來，走了

空蕩蕩的地鐵只留下遲疑的我

和地鐵輕松而滿意的喘息

那些遠去的人野心十足

他們被更野的穿堂風

從背后推著

一輛等待我的地鐵

它靜靜地守在那兒

像我的情人一樣親切

我如此心慌意亂

急急進入它營造的溫暖內

“你看到曖昧的故事了嗎

這里全是年輕人

他們代替沉重的地鐵

代替一個半百的男人

他們眼睛里找到眼睛”

我這樣茫然

在空蕩蕩的愛欲里

找不到地鐵的表情

地鐵只是在奔跑

表達它擁有我的無比興奮

其實，我們之間關系

是實用主義者之間的關系

窗外忽然閃現一個綠色的斜坡

一株草從底部到頂部

要爬行一輩子

地鐵捎了我一段路

它想幫助我快些到達開闊地

我們有了一段似愛非愛的相遇

地鐵上

人聲虛假，光影茫然，地鐵沒有痛感，

淡漠的樹葉中，他的臉一閃，雙肩輕顫。

樹枝樣的手抹去湖中潮濕的雨霧，

云朵失神，記著或忘卻，往事漸干或枯。

有些亊是濕的，有些人連著熱淚，

地鐵上，我也曾失控，暗暗抽泣過。

父親在玻璃上閃過，靈魂與我攙扶，

這些臉坐在墓碑上，地鐵載著周而復始。

地鐵口涌出的傘

從黑暗中逃出的人

從憋悶中找到亮光的人

沒有喘一口氣

“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擁擠的

人生被一個個車廂般的年頭塞滿

我已經忘卻

滑過的目光有沒有咣咣作響”

雨！

所有從地鐵匆忙走出的人都大吃一驚

他們迅速掏出傘

在無常的命運中

他們終究要撐開，抵抗

誰在輪番錘打他們

從上而下

如此猛烈

……我忍不住想起已亡的父親

善良的村莊

晚年的炊煙緩緩升起

突襲的暴雨消滅無辜

我的淚水啊

我望著天空

如此遙遠

雨從神秘處而來

陰冷，急速，如箭，似爪

它抓，狠狠地抓

它咬，狠狠地咬

他們毫無應對之招

雨擊中了每一個人

那些黑色的傘是嚴肅的

面對面的較量

那些粉色的傘

偽裝嬌羞 拋上媚眼

但雨絕不肯放緩，更不會停止

暴雨消滅了所有欲望地張開

冰冷了靈魂的欲望

地鐵安檢

每天早晨，我將剛洗刷過的靈魂放進去

我將一只紅蘋果放進去

它是我一天的好心情

我將一封寫給明天的長信放進去

它不會有郵寄的門牌。它是我活著時的墓碑

它們忍受著三秒鐘的強烈照射

忍受著三秒鐘的強按和逼迫

我是被迫的

我沒有因此找到護身符

其實，我的靈魂沒有那么透明

我收起了野蠻，骯臟，還有不可寬恕的軟弱

我收起了一刀切割靈魂的刀

“它是刀。做好事的刀，也總被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