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 萍
首屆中國檢察官作家高級研修班在成都國家檢察官學院四川分院舉辦。該班由中國檢察官文聯文學協會與魯迅文學院聯袂主辦,《人民文學》《詩刊》《星星》等雜志主編及阿來等實力派文學大咖授課,并與學員進行檢察文學創作對話。
第一課是《人民文學》副總編寧小齡先生主講《寫作的困惑》,埋頭寫下聽課筆記10多頁。30年前,第一次聆聽北師大中文系教授講課時,也是這樣迫不及待地埋頭“刷、刷、刷”,文學女青年的狀態又回來了,呵呵,真好!
談到虛構與非虛構關系時,寧小齡先生說:一種觀點認為,文學真正的價值在于虛構,所以過去虛構作品一直占主流。但是,尤其當下,很多虛構作品遠遠不如現實生活復雜、精彩、深刻,非虛構文學樣式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讀者愿意看到真實的人物、場景、事件。比如,梁紅的《梁莊》,把老家的村子作為田野式的調查標本,寫出了留守農村的群體、農村的衰敗,寫出了人的精神面貌。
茅盾文學獎獲得者、《塵埃落定》的作者阿來說了一個非虛構作品中的故事:二戰時的戰場,深夜,一個個散坑里年輕的蘇維埃紅軍戰士等待著天亮的總攻,兩千多士兵要對付上萬德軍,戰死沙場已無懸念。三名女兵爬了過來,與每一個散坑里的年輕士兵做愛,十八九歲、二十郎當的年輕士兵,還沒來得及談場刻骨銘心的戀愛就奔赴戰場,女兵在他們生命的最后時刻奉獻了自己……這種震撼人心的人性,哪部小說能比擬?!這場戰斗僅幸存一名女兵,后來她當了奶奶有了孫子,這個故事她從未向家人及任何人說過。再后來,她向一名女記者講述了這個故事,女記者寫了這個故事《我是女兵,也是女人》。去年,這位女記者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她就是非虛構寫作的白俄羅斯女作家阿列克謝耶維奇。
1948年出生的阿列克謝耶維奇,畢業于明斯克大學新聞系。她用與當事人訪談的方式寫作,記錄了二次世界大戰、阿富汗戰爭、蘇聯解體、切爾諾貝利事故等人類歷史重大事件。在中國出版的著作有《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核災難口述史》《我是女兵,也是女人》《二手時間》等,她所師承的導師是蘇聯赫赫有名的非虛構作家索爾仁尼琴,后者因非虛構作品 《古拉格群島》而獲得1970年諾貝爾文學獎。
其實,掐指算來,我從事非虛構寫作也有20年了?!杜畽z察官手記》迄今已有3部,全是真實案件、真實人物。我的每一部手記,其實就是一個罪人,一個富有人性的個人的口述史。
有人說:非虛構寫作不具有小說、詩歌的創作性。不錯,非虛構寫作不能“任性”,不能編故事??稍谖铱磥恚@恰恰是非虛構寫作讓人著迷的地方,它逼著作者不得不賣力地發掘事實,更專注地開拓不同尋常的途徑,搜集信息、查尋真相,其創造性發源于蘊含于如同墾荒者的第一手素材的調查之中。比如提審罪犯,對什么樣的罪犯采取什么模式的交流方式,才能讓他們最終完全敞開心扉。毫不謙虛地說,無論什么身份什么年齡的犯罪嫌疑人,聊到最后,他們都能把不能不愿向家人親人訴說的情緒情感甚至隱私,毫無保留地,向我,向一個陌生人一吐為快。這個時候,我放下了法律人的身份,是一位和藹的、富有母性情懷的大姐,把對方當成一個與我人格上平等的人,以平視的目光、平等的心態、平和的語言去觸碰一顆顆敏感脆弱復雜卑微的心靈,在這種氛圍下,人性的多面性才能真實地完完全全地顯露出來,才能獲得案卷中沒有的故事。這難道不是一種挖掘人性的創作嗎?
阿列克謝耶維奇絕對不是美女作家,人堆里,是那種不顯眼的女人,一頭金黃的短發,說不出是啥發型,隨意地耷拉著,周身顯露不出任何刻意裝扮的痕跡。乍一看,很像我那會說一口流利英語的姨媽,胖胖的,淡淡的笑容中帶有孩童般的天真。但眼神里顯然比我姨媽多了種堅毅,是女性少有的堅毅,是在跨越40年的無比艱辛的采訪及寫作中歷練出來的。她的作品是一部部穿透人性的口述史,她說:“我透過無數鮮活的講述,無數深埋多年的歡笑和眼淚,無數無法回避的悲劇,無數雜亂無章的思緒,無數難以控制的激情,看見唯一真實的和不可復制的歷史,這些人述說著他們自己的小歷史,使得大歷史在無形中也得以窺見?!?/p>
阿列克謝耶維奇的作品大多以戰爭為背景,饑餓、離別、血腥、死亡……曾有人問阿列克謝耶維奇:“你撰寫這些著作,自己居然沒有變成瘋子?這種壓力是普通人心理無法承受的。如果是一個軟弱的人,那么寫完你的任何一本書,肯定得進精神病院。你不是錄音機,你是個活人,你得把所有一切從心里過濾一遍。這些可怕的資料,會不會改變你的心靈?”
也曾有多名記者采訪我時問過類似的話題:“你整日跟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零距離接觸,看到聽到的都是負面的東西,怎么保持自己的心境,怎么堅持下來?”兒子也不止一次地提醒我:“老媽,您少去去看守所吧,這么下去,我怕您出心理問題呢。”我說:“放心吧,兒子,老媽內心很強大,而且,這些人身上,也有閃光點,不完全是陰暗面!”
莫言老師無疑是描寫丑陋的高手,這點上我很敬佩他。工作中的我,不是在電腦前爬格,就是在看守所、監獄采訪,成天與丑陋的人和事打交道。但無論如何我沒有興致去放大丑陋,相反的,我竭力在丑陋的人身上刻意挖掘人性的閃光點。犯罪其實是表象,內在的東西與表象往往會有差異,就像奇丑的敲鐘人有一顆閃亮的心一般。這或許就是寧小齡老師說的“悖論的關系”。他說:“悖論式的困境恰恰是文學所要表達的?!?/p>
非虛構文學的創造性還在于如何運用掌握的素材,素材的整合選擇、結構布局,都需要文學技巧,這種技巧絕不遜色于小說創作。
死刑犯臨刑前會與他們最后見個面。生命即將消失,面對一位大姐,他們會說很多,但在文中我僅用了兩句話:讓老婆把我的保安制服燒給我,我要風風光光到那邊報到!兩句話回到了主題:沒有人是天生的罪犯,沒有人不想做個守法的好人,而淪為罪犯有個人及家庭和諸多社會原因。
好的非虛構寫作等于故事加意義,通過意義來加深讀者對社會乃至時代的理解。
意義,是我寫作《女檢察官手記》的初心,說到底是一份責任。 關注人、探尋人性,以及從每個不同的聲音里透出來的憤怒、恐懼、堅忍、勇氣、同情和愛,極端情境下人對死亡、生存、怯懦、恐懼、絕望、屈辱、自尊、自由、責任等問題的超常體驗和艱難選擇,表現一代人的茫然和恐慌,觸及社會的敏感問題。
“意義”體現在作者的“在場感”之中。寧小齡說:“非虛構寫作強調在場感,并保持一種敘事態度,一種敘事立場。”置身事件現場,介入歷史或現實內部,直面復雜的生存邏輯與倫理秩序,既展示自己的精神姿態和思想作為,也為人們了解歷史和時代提供獨特的思考。這種在場感富有文學創造性,必須努力把自己的感受、褒獎、評判融入故事的描寫及人物的塑造中,絕不是干巴巴硬邦邦的說教。
寧小齡先生還說:“你們的素材是一般作家所沒有的、不具備的,如果讓作家來寫,還不一定有你們的感受,很多作家羨慕你們!”數年前參加最高人民檢察院《我與犯罪嫌疑人面對面》征文頒獎活動,我的一篇《愛情=房子+車子?》獲二等獎,李餌是評委,那天他牽著因暑假沒地兒安放的小兒子坐在我旁邊,跟他聊了聊,他說下回你去監獄采訪帶上我。
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著名作家葉辛說過:一個擁有200萬人口的城市,什么事都會發生。常州有近500萬人口,讀者說,你為這個城市做了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在這個城市,我有在場感、存在感、成就感,再累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