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的微笑

侯會

都說中國傳統文化有點“妄自尊大”，如認為中國居于天下中央，他國皆為“四夷”“附庸”，只有來朝納貢的份兒。其實這只是某些目光短淺、心智愚昧的帝王的看法，并非傳統文化的一貫立場。早在兩千多年前，中國學者對世界格局已有清醒認識，盡管還不夠科學，那結論卻與事實相差不遠。

話說諸子百家中有一派陰陽家，代表人物鄒衍身不滿七尺，卻專愛思考大問題。他首倡“陰陽五行”之說，并提出“九州”與“大九州”的觀念。

在鄒衍看來，大禹治水后所劃分的冀、兗、青、徐等九個區域，只能算“小九州”。而在他的“九州”觀念中，中國只是一州——“赤縣神州”，僅占天下八十一分之一。中國之外，還有九個（實際應該是八個）像中國這么大的州，每一州都有“裨海”（小海）環繞。各州之間“人民禽獸”難以流通。九州合在一起，又形成一“大州”，這樣的大州又有九個，每州環以“大瀛海”。再往外，就與天地相接了。

在交通、通訊極不發達的古代，鄒衍坐在屋子里，居然能想象出中國以外還有洲陸海洋、廣袤世界，單憑這一點，你就不能不佩服！

八成是受鄒衍的影響，道家人物莊子后來居上，想象空間更加奇崛迥闊、直逼宇宙！

且看《莊子·則陽篇》中一則寓言：魏王準備與齊國大戰一場，有個叫戴晉人的進宮勸諫，問魏王：您知道蝸牛吧？它有兩只觸角，左邊那只上有個國家叫觸氏；右邊那只上也有個國家叫蠻氏。兩國相爭，打得尸橫遍野，追亡逐北，半個月才班師回朝。這事您怎么看？魏王說：噫，你這純屬瞎編！

戴晉人說，那就說點實在的吧。您認為天地四方有盡頭嗎？魏王說：沒有。戴晉人說：請您發揮想象力，先在無邊的宇宙間可勁兒闖蕩，然后您返回人間，是否覺得狹小憋悶呢？魏王說：可不是！戴晉人又說：就在這似有若無的空間里，有個魏國，魏國之中又有個大梁城，大梁城中就坐著魏王您。您跟蝸角蠻氏有區別嗎？魏王說：沒有啊！戴晉人走后，魏王“惝然若有所亡”，再也不提攻打齊國的事。

莊子常能站在云端里看世界，地面上一切龐然大物，在他的視野里都變得“若存若亡”。此刻的莊子，嘴角上一定掛著一絲冷笑吧？然而潛心領會，你會發現莊子的心是熱的。他雖然屬于“有話不好好說”的那一類，但他的寓言主旨并未偏離傳統。他見世間君王不顧百姓疾苦，一味殺伐爭奪，于是編織寓言來警示他們：要搞清自己在寰宇間的位置，懂得“天外有天”的道理。要力戒虛驕浮躁，在“謙”字上下功夫，否則只會變成笑柄！

“謙”才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理念，《尚書》中已有“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的說法。《周易》有“謙”卦，謂人道與天道、地道相同，均是滿者損之，虧者盈之。《禮記》則云：“夫禮者，自卑而尊人。雖負販者，必有尊也。”禮的本質就是謙抑自身、尊重他人。即便是個挑擔小販，你也別小看人家。

國家亦如此，無論大小，一律平等，這是我們一以貫之的大政方針。我每晚散步無聊，總愛戴上耳機，聽聽這個“資訊”那個“論壇”什么的。內中評論大多嚴肅而有見地，使我受益匪淺。但偶爾也能碰上愛忽悠、喜煽情、口無遮攔的嘉賓，配合著主持人隨時插播的聽眾反饋，一時間滿耳都是“大漢”“大國”“天威”“情懷”之類的豪言壯語，又是什么“彈丸小國”“雖遠必誅”……

這類現代語境中的忌語，被講得鏗鏘震耳。

每逢這時，我寧愿調臺聽聽“快給腸子洗洗澡吧”之類的廣告。不經意間抬頭仰望，在依稀星陣中，仿佛還能看到莊子揶揄的微笑。

（常朔摘自《今晚報》2017年5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