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五獲凱迪克獎的“金牌編輯”談圖畫書

高園

凱迪克獎是美國最具權威的圖畫書大獎，被無數作者和編輯們視為職業榮耀。而有一位圖畫書編輯，在40年的職業生涯中，編輯的作品獲得過包括凱迪克金獎、四次凱迪克銀獎在內的諸多榮譽。他，就是尼爾·波特（Neal Porter），美國頂尖圖畫書編輯、2015圖畫書卡爾獎得主、尼爾·波特出版公司創始人，以其敏銳眼光和高超運營能力，一直引領著美國圖畫書出版的方向。今年8月底，尼爾·波特即將前往中國，擔任“‘圖畫書的奇想之旅國際高端研修工作坊”國際導師，《出版人雜志》也借此機會對他進行了專訪。

正如尼爾·波特所言，好的出版是品鑒、判斷與營銷的結合。圖畫書作者和編輯們要“帶著熱情與堅定的信念去出版那些你堅信會給孩子們的生命帶來改變的書，去出版那些你‘必須出版的書，那些你堅信一定會有一批孩子翹首期盼的書。”

《出版人》：我們知道您編輯的圖書曾經5次獲得過凱迪克獎，能否分享幾個您發掘這些圖畫書作者的故事？我們對圖畫書背后的創作和編輯細節非常感興趣，想知道您通常會關注年輕作者和新作品的哪些特質？

尼爾·波特：你所提到的這幾本書，產生的情境是非常不同的。比如《阿莫的生病日》，當時我正在出版菲利普·斯蒂德的作品，他的妻子艾琳是一位非常有才華卻羞于把自己的作品展示出來的藝術家。有一次共進晚餐的時候，我看到了艾琳畫的畫，畫里有一位老人和一頭大象。我立即愛上了這幅畫。于是，菲利普寫出了《阿莫的生病日》這個故事。之后，艾琳用了很長時間畫完了這本書。

當我第一次看到最終成品時，我知道我面前的這部作品非常獨特。當時，市面上流行的多是招搖且花哨的書，而《阿莫的生病日》卻是一本非常安靜的、有思想性的圖畫書。令人高興的是，這本書得到了認可，幾個月之后，它獲得了凱迪克金獎，這使得27歲的艾琳憑借自己的第一本書，一舉成為史上最年輕的獲獎者。

通常情況下，我是一名接受型的編輯，比較看重作家或者藝術家給我展示成品。但勞拉·瓦卡羅·希格的《綠》是個特例。這是極少數我給予作者命題創意的特例。我告訴勞拉：你應該創作一本書，它的書名叫做《綠》，并且它需要與我們的環境有所聯系。剩余的工作我全留給了她，而她的確完成了一本好書，通過簡單的押韻詩節和模切窗口，使讀者在書中探索世界上各種各樣的綠色。這本書的出版也的確花去了不少時間。明年，《綠》的姐妹書《藍》將要出版，它使用了相同的格式和技法，但表現的是不同的主題，即：愛、忠誠和失去。

勞拉·瓦卡羅·希格迄今出版的大概16本書，都是我與她一同完成的。她的老本行是動畫制作。我們倆的合作幾乎都是從她的筆記本開始——她總是一絲不茍地堅持記筆記，并且以這些記錄作為靈感的生發點。長期以來，她就對“轉變”這個概念有濃厚興趣，通過在頁面上使用模切的小窗或者小洞，隨著時間而至的各種“轉變”生動地呈現出來：從雞蛋到雛雞到雞，從種子到胚芽到花朵。我們的著眼點在于引導讀者從熟悉的自然物體，延伸到一種抽象的概念。我認為故事的循環性、簡單重復的文字以及它的獨創性，是這本書斬獲了蓋澤爾最佳啟蒙圖書獎以及凱迪克銀獎的主要原因。

《出版人》：您如何看待圖畫書編輯與作者的關系？通常一開始拿到您手里的是一份草稿還是僅僅是一個創意，從這時候起，一直到成書，這個過程一般需要多長時間？

尼爾·波特：每位作家、藝術家、編輯之間的關系都不盡相同。作為一名編輯，你需要認清形勢，知道怎樣才能更好地服務于作品和創作者的意圖。我的職責是讓一本書盡可能地達到它最好的效果。我提供建議、努力解決各種麻煩，但終歸，它仍舊是創作者的作品。

如果是勞拉·希格，她創作的概念性很強，對于她，一個好的建議就足夠了。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一本書都是從一份草稿開始。從創意到草稿再到成書，根據情況的不同，所花費的時間也不盡相同。像《綠》用了五年，大多數作品是一年到一年半不等，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作者的進度安排。

《出版人》：在美國，兒童圖畫書的推廣途徑有哪些？圖畫書市場的規模是相對穩定還是處于增長的趨勢中？

尼爾·波特：我們是十分幸運的，在美國，有一個由學校和公共圖書館組成的大型體系，推薦、評論并購買我們出版的圖書。他們占據我所出版的、以精裝圖畫書為主的市場的主要份額。由美國圖書館協會評審委員會頒發的紐伯瑞獎和凱迪克獎、美國圖書館協會好書推薦，及各種童書書單，連同《號角書》雜志和《學校圖書館雜志》這樣的評論期刊，都對童書的推廣有著很大的影響。

40年前，當我開始從事這一行業的時候，我們的推廣對象只有學校和圖書館。此后，大量實體書店和網絡書店的建立，極大地拓展了我們的銷售渠道。學校和圖書館渠道仍然非常重要：比如參加美國圖書館協會的年會，是我們的作家露臉的好機會；或者在上述出版物上刊登廣告也是不錯的選擇。同時，我們也讓會作家去書店舉辦活動，為他們安排演講活動，并進行特殊的書店促銷活動等。此外，我們還會向我們的目標客戶群發送郵件，并合理利用新型社交媒體工具，以及針對父母和專業人士分別開設博客。這一切努力，都是為了把關于我們的書的信息擴散出去。

《出版人》：您已經有將近40年的出版經驗，在您剛開始做圖書編輯的時候，那時候的讀者和市場的需求，以及圖畫書作者的生存狀態，跟現在有什么明顯的不同嗎？要知道中國的圖畫書市場剛剛起步，還非常年輕，又直接對接上了國外相對成熟的圖畫書出版產業，這對中國的原創影響還是很大的，我們也想知道未來可能會向什么方向發展。

尼爾·波特：許多事情改變了，許多還保留著舊貌。我始終堅信，一本好書終會找到屬于它的讀者。不過近年來，隨著出版品類的迅速增長，一本書若想嶄露頭角，已經愈發困難。我們所擁有的最好利器，其實仍然是口碑，即對一本好書的口口相傳——一本好書總會制造屬于它的獨有的興奮點——你可以從布蘭登·文策爾的《他們都看見了一只貓》，或是喬恩·克拉森的書上體會到這種興奮。盡管如此，實際的情形仍然如同40年前一樣，圖畫書創作者僅僅憑借從事這一職業，是很難謀生的，只有極個別的例外情況。許多人通過在學校演講賺錢（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推銷，這會有益于圖書的銷售），或是通過教學、從事雜志或廣告工作來彌補收入的不足。

我非常欣喜地看到，在較短的一段時間內，中國的圖畫書市場發生了巨大變化。我所能提供的任何建議都完全來自于我個人的經驗，也許并不能反映行業內其他人士的意見。好的出版是品鑒、判斷與營銷的結合。如果說在這當中我學到了什么，那便是帶著熱情與堅定的信念去出版那些你堅信會給孩子們的生命帶來改變的書；去出版那些你“必須”出版的書，那些你堅信一定會有一批孩子翹首期盼的書。

我在博洛尼亞童書展看到了很多書，它們非常吸引我，極大地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但我知道，考慮到文化的不同，有些書在美國不可能取得成功。請了解你的市場，并細致謹慎地為它量體裁衣。我所出版的每一本書，都是因為我覺得它十分具有商業潛力。那些我沒有真正喜愛的書，事實也證明了它們的確表現平平。至于有些書，像《阿莫的生病日》，我的確十分珍視它，卻也沒想到它會在商業上取得如此驚人的成功，這使我驚喜萬分，十分愉悅。最后我想說，出版是一份極具個人色彩的事業，這正是我如此喜歡出版事業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