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藝聞
鄭大爺的眼神明顯是老了。
我在二樓碰見他。他依舊搬個小板凳,坐在防盜門前,抱著那把已經掉了漆的古胡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它,手不自覺地上下撫摸著,像是安撫著自己不肯睡覺的孫兒。我朝他打招呼,他只是抬抬頭,呆滯地盯一會兒,眼神里沒有光彩。
我嘆了口氣。奶奶說的是對的,鄭大爺患上了老年癡呆癥。現在他誰也不認識,有人朝他笑,他搖頭;有人扯著嗓子喊,他就咧著嘴笑。飯也要別人喂,什么事都不知道,就知道抱著那把追隨了他一生的胡琴不撒手。
鄭大爺曾經是我們小區里拉胡琴的一把手,極盛的時候,不要副手,單槍匹馬地代表青年團闖到市里,一曲《二泉映月》拉哭了評委,臺下觀眾也是泣不成聲。鄭大爺一戰成名。我雖沒能領略到鄭大爺那宛若曹操“橫槊賦詩”的風采,但是在七歲的時候跟著爺爺去他家聽過一次演奏會。那時候我還小,也不懂他是在拉什么,聽不出曲子拉得好不好,只是一個勁兒盯著鄭大爺的眼睛看。他的眼睛,很普通,卻耐看。一雙眸子,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道又一道耀眼的光輝,宛若燈光在眼睛里舞蹈。人都說,唱戲人都要練“眼神”,聽戲的人光看人的眼睛便能獲得極大的藝術享受。長大后,每每想起那一幕,我就覺得,鄭大爺的眼神仿佛有生命,真是對得起“眼神”這個詞:眼神,眼神,眼睛里有神韻啊!
那時的鄭大爺已經六十多歲了,但從那一場天籟般的演奏中,我知道,他人雖老了,但是心,還停留在若太陽升起時的金色的少年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