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 西

陳思俠

馬刺芥

不是灰色的莖葉，不是

它和鹽堿地的色彩

太接近了，分不出哪個需要呼吸

哪個在雨水后

變成稀爛的泥漿

在秋天遇到的，不都是結果

遠在播種前，它們埋了前世姻緣

殷紫的托盤，飄出了云朵的花絮

負箭而泣，馬刺芥在任何時候

都比我們憂傷，用一生守護的夢想

竟然是容易飄走的空白

吐魯番

舌尖上，一滴濃稠的葡萄汁

讓一座雨后翻新的小城

在西風里奔跑的八角亭和村莊

熱汗蒸騰

總是敞開襟懷，成熟的葡萄

被陽光收藏的好心情

喜極而泣

等著來年翻身

爬上葡萄架頂

布魯湖

從玉門綠洲，飲馬和黃花農場，到巴丹吉林

沙漠

呈現鴨嘴狀的沙丘前

被北石河切斷沙舌，扎起紅柳籬笆的地方

從史書上觀測，都屬于煙波浩渺的水域

水位下降，湖床上豎起很多白楊樹

這些翹首的陸地骨架，抽水機一樣晝夜不舍

有時候遭遇沙塵暴，有些年份是洪澇交替

都是常見的，它們不再和大自然打啞謎

這是現實的，草木枯榮，歲月流離

而泉水在未干涸前總要抬頭

趟出沼澤和濕地，它們身形消瘦，不堪重負

有時候咕咚幾聲，就有一眼枯井躺在湖底

致詩人岑參

據說邊塞最后的夢游者

翻開眼皮說

誰能指認哪一截城墻下我曬過太陽

哪一個關口上，我飲過都尉大人的

送別酒？入口清香，回味綿長

烽火連三月。你回信說

夢里長弓在握，烽火臺上狼煙起

兵士滿臉煙火，震裂的虎口上紅纓飄拂

攤開狼毫筆墨，血性在書卷上不是離愁

是猛士回頭故園的驚鴻一瞥

魚兒紅

青草上的一點紅，據說是月氏人

離家背井的骨血

三更降了大旗，五更拆了氈房

西遷的光景里，替壯士活著的是牛羊

翻越雪嶺，涉渡冰河

生逢亂世，頭頂的不是天，是家園

這支瀚海的魚群，把青草留給了春天

把血脈，貫穿于生命的頂端

彎腰墩

西湖濕地的胡楊樹，每一株都會用敦煌方言

喊渴

站在枯干的芨芨草墩上，我寧肯相信

彎腰墩不是俯首飲水，是呼喚一眼泉

或一溝水

讓我照見自己清亮的影子

胡楊樹敲響木魚，祈禱無休無止

沙漠三面圍城，沉重壓得彎腰墩

始終抬不起頭

能打鈴的亞麻花，據說急火攻心，嗓音喑啞

瞳孔里放大的全是流沙

樓 蘭

南岸，孔雀河嗓音嘶啞

吐火羅語說

國師正和單于王前鋒對決

小道消息說，他們口沫飛濺，能淹死一城人

又消息說，他們口干舌燥，用眼神秒殺對方

佛國記說：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及望目

唯以死人枯骨標識耳

這是對決之后的樓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