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傳美
小妹妹在廣州給我打電話說:“大姐,我想小伯。”她在電話那邊哭,我在電話這邊哭,我沒有辦法安慰小妹妹,我們都想去世的小伯,小伯是我們的——媽媽。
小伯活著的時候,永遠在梯田里忙,把辣椒種成辣椒樹。永遠在豬圈里喂豬,伺候母豬下崽。賣錢送我讀書、買花衣服,長大了。我長翅膀飛了,小伯永遠伺候她的孫女和孫子,小伯事情多,不計較白天和黑夜地勞動。四年前,我的小伯走了,農歷二月十一日是她的忌日,我心如刀絞,只是強忍著淚,小伯已經去世四周年了。
四年里,我在中原生活,一直有個奇怪的想法,就是覺得小伯沒有去世,還在關廟河半山腰梯田里忙碌、伺候小孫子、喂豬、砍柴、站在樓房邊眺望等待我回家過暑假……
我和小伯在巫溪生活了二十多年,后來我輾轉到中原,她大病后住在巫溪協和醫院,醫生認定她的各個器官在衰竭,我們用最好的藥搶救小伯,小伯終于康復了,康復的第二年,我回娘家過暑假,那天,小伯沒在家,上山砍柴去了,帶著三個孫子、孫女,那天中午小伯給我掐了斑鳩葉子,做了斑鳩豆腐,我含淚吃了很多,那是母親的味道。
小伯大病康復后的第三年,小妹妹打電話說:“小伯病看不好了……”我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茫然不知所措,我固執地認為,小伯永遠不會去世,我恨“去世”這兩個字,在小伯的病床上,她很安靜,我和她躺在一起,我輕輕拍著她的身體,她睡一會兒醒一會兒,她睡著的時候,我就偷偷地哭,哭久了鼻涕出來了。小伯說:“傳美,你莫哭嘛,你的娃娃兒都大了,你日子好過,我死了眼睛閉得緊緊的……”二月十一日,小伯走了,再也不要我了,我躲到花巖坡小時候和小伯捉迷藏的地方大哭一場。
記得,每年暑假回家看小伯,每晚抱著小伯的手臂睡覺,她還是咳嗽,是生我在月子得下的病,不咳嗽的時候,她呼吸均勻,我像個幸福的安琪兒躺在小伯的懷抱里,我愛看書,眼皮子一跳,小伯就笑我說:“她一想我,我眼皮就會跳。”后來,我嫁到了中原小城教書,睡不著的時候,我和小伯有心理感應,我想她的時候她也在想我。
我的書房掛著小伯的照片,她慈祥地在看著我,我常在寫作時,突然能聽到小伯在叫我,叫得很真切:“美兒、美兒、美兒……”一聽到叫聲我似乎回到童年,我便習慣地朝相框扭過頭去。因為每一個暑假我媽坐在小伯的那個房間的床上看書、寫作,小伯在我身邊輕腳輕手地走動,舍不得出聲,她一直深情地看著我,看得時間久了,她叫我一聲,“傳美啊,睡瞌睡,你天天寫,好久才能寫完啊,你天天寫字,你要寫一輩子字啊?莫天天寫,二天腰桿疼,肩膀疼喲。”我含淚說:“要得。”
想起小時候小伯用竹竿火把照著我寫字,怕我燒著我的臉和頭發,她的影子在土墻上不斷地變換。回過神來,我自言自語,冥冥之中小伯還活著。我便對著小伯的照片流淚,又安慰小伯說:“小伯啊!我寫字腰桿不疼,肩膀不疼,我喜歡寫字。”
整整四年了,我零零總總寫過小伯和我的故事,寫了小說《守望大巴山的母親》,還在修改中,始終感覺語言蒼白無力,小伯是一位普通的農村婦女,沒有讀過書,但我是小伯生命的延伸。已經很長時間了,雖然再不為她的病而提心吊膽了,再沒有人在電話那邊啰啰嗦嗦地叮嚀著這樣叮嚀著那樣,有適合小伯穿的衣服和帽子,我還想買,能寄到天堂去嗎?
在小伯的家里,小伯住過的房間,小妹妹沒有動一件家具,一切擺設如初,而我再也沒看見過小伯的身影。我一次又一次難受著給自己說,我小伯真沒去世,她還住在關廟河半山腰。今年的春天不暖和,小伯咳嗽病又該犯了嗎?我想給她寄回家一瓶止咳寧,恍惚間小伯在梯田挖洋芋、摘黃爪去了,我含淚呼喚:“回來吧!小伯……”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