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軍
我的家鄉在隴東黃土高原一個偏僻的村莊,叫高家渠村,三十幾戶人家的窯洞沿著一條自東北向西南延伸的溝渠依次排列,錯落有致。村雖不算大,村里卻有木匠、漆匠、石匠、剃頭匠、殺豬匠等等,不僅如此,村里考學走出去的人也不少,有當醫生、當老師的,也有當干部、當軍官的,這讓鄰村的人羨慕不已。
去年清明節回鄉祭祖,遇見年過八旬的老鄰居高石匠,只見他消瘦的臉龐泛著紅光,頭發雖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鑠。當我喊了他一聲高叔,遞上一支煙,給他點燃,問他如今過得怎么樣時,他樂呵呵地說:“如今政策好,種地不用交公糧,家家戶戶種蘋果,一年一畝地少說也能收入幾千元。”聊著聊著,高石匠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把我的手藝傳下去,如今時代變了,科技先進了,石匠手藝也派不上用場了。”過去,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磨面用的石磨,碾壓土地和谷物的石磙,讓谷物破碎或去皮用的石碾,喂牲口的石槽,裝水的石缸等石器。
石磨是村里最常見的,幾乎每兩三家就有一個磨面的磨坊,每個磨坊都有上下兩盤石磨。村里大多數人家都養有牛、馬、騾子、毛驢,磨面的時候大多是毛驢拉磨,怕毛驢拉磨時趁機偷吃糧食,還給毛驢戴上特制的眼罩。農忙時節,毛驢白天干農活太累,大人們不忍心讓毛驢再受累,就在夜晚點上煤油燈,用人推磨磨面。那時候,大人們白天勞動掙工分,確實很辛苦,晚上不夜戰的時候,就只好叫上娃娃們一起推磨磨面。推磨雖然很累,常常是汗流浹背,但我們姐弟卻非常開心,推磨時調皮搗蛋,你推我搡,其樂無窮。石磨用久了,上面的紋路就會磨損,磨起面來就很慢,而且麩子多,面少,需要翻新。這時,大人們必定會提前給高石匠說一聲,讓他不要忘了抽空來家里翻新石磨。每逢下雨、下雪天或農閑時節,高石匠總是背著他那破舊的黃色帆布工具包,走村串戶,來到磨坊給人翻新石磨。干活之前,他總是先從包里將自己的舊線手套、大小不一的錘子、鑿子等工具,一一取出,然后從腰里拔出從不離身的煙鍋,伸進煙袋把煙鍋裝滿,一只手在煙袋外將煙鍋摁實取出,噙在嘴里,吧嗒吧嗒抽上一鍋子旱煙,抽完把冒著火星的煙灰在鞋底子上彈一彈,再戴上他那一副墨綠色的石頭鏡,戴上他那一雙破舊的線手套,左手緊握鑿子,右手緊握錘子,在石磨上順著固有的紋路用力敲打,將磨平的紋路一點點重新鑿出來。高石匠鑿起石磨來,動作自如,叮叮當當的聲響,抑揚頓挫,隨風飄揚,幾乎整個村莊都能聽見。那時候,農村人生活艱苦,缺油少面,能吃一頓紅面饃或紅面片子,再有一盤涼拌土豆絲或蘿卜絲已經算是美餐了。高石匠干的是力氣活,也是手藝活,人們都不敢怠慢,只要他來了,都愿意用家里最好吃的飯菜招待他。而高石匠對主人的用心也心知肚明,干起活來總是踏踏實實,十分賣力,經他翻新的石磨,既好用又耐用,十里八村的人都夸他手藝好。
如今,高石匠已是四世同堂,兒孫們都勸他在家享享清福,可他依然喜歡每天早早地起床,披上外衣盤腿坐在炕上,抽一鍋子旱煙,熬一壺濃茶,烤一個蒸饃,吃飽喝足之后,腰里別上抽了幾十年的煙鍋,先打掃完院子,再哼著秦腔走到自家的菜地或蘋果園里,拔拔草,看看一天天長大的蘋果,一刻也閑不住。有時候,他還悄悄把自己用了幾十年的破舊帆布工具包從自己的木頭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把錘子、鑿子等工具一件件擺在一塊紅布上,用從自己穿爛的舊衣服上剪下來的布片,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前幾天出差到成都,在市郊一個依山傍水、環境優雅的生態農莊,我驚奇地發現許多舊物件,有石磨、石磙、石碾、石槽、石缸等,品種齊全,形態多樣,花紋豐富,風格各異,材質也不相同。這些珍貴的石器,真實地反映了不同地域的民情風俗,也反映了不同時期人們的生活史。據農莊一名工作人員介紹,其中一個石磨就是農莊的老總通過搞收藏的朋友從甘肅慶陽千里迢迢運送過來的。面對來自家鄉的石磨,我仿佛見到了鄉親,思緒連綿,感慨萬千。當時,我在想:這個獨居異鄉的石磨,會不會與漂泊他鄉多年的我一樣,往往在寂靜的夜晚,思念故鄉,想念親人?
如今,許多過去獨有的聲音在鄉村漸漸消失,這或許是歷史發展的必然,有嘆息,也有欣喜。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