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生
從冬天走來的雨,是白雪母親的骨肉,一顆一粒,粉塵般的纖細,幾乎沒有重量,輕飄飄、羞答答地越過北國的崇山峻嶺,來到了江南。
江南新鮮而又陌生,不懂事的她們有些靦腆,甚至有點膽怯。于是,你拽著我,我挨著你,成群成群地移動,漫山遍野地占領,編織成細細的、密密的薄霧,撕不破,扯不爛。頃刻間,模糊了人們的視線,“多少樓臺煙雨中?”詩詞都急了,留下了穿越時空的誦吟。
“春雨細如塵,樓外柳尖濕”,你若靜下心來,還真能感覺到如此的溫柔。你看,那枝條上的芽尖頂著一顆珍珠,如同祖傳八百年的寶貝;那趴在地上的淺草裸體淋浴,又比昨日多了一層青翠;你再摸摸姑娘的秀發,濕潤潤的,輕輕一揉,便見水滴。
那天清晨,推開東湖邊的那扇門窗,濛濛的煙雨猝不及防,瞬間包圍了我,一股清涼,沁入心脾。我攤開雙手,來吧,親愛的雨。慢慢地,手掌涼了,濕了,有了一汪淺淺的水。眼前高大而茂密的杉樹林,杉樹林背后的大湖,大湖對岸的山丘,一片漫漶,可見棱角而無細節。
雨,就這樣來到了我的身邊。千般女性的溫柔,萬般君子的風范,己欲美而美人。雨最好的朋友是堤岸邊的柳,一大清早,柳便藏身于煙霧之中,和著細小的雨滴,綻開疏密有致的芽苞,一天一片新綠。旁邊那幾棵梧桐樹,可羨慕死了,踮起了腳尖,伸長了頸脖,流出了一圈的涎水。
驚蟄,是春的中門,古老而沉寂,神奇而莊嚴,“轟隆隆”,那低沉雄渾的聲音,驚醒了蟄伏在寒冷里的蟲鳥魚禽和草木花卉。
翻過驚蟄的門檻,雨便有了少年的模樣,長長的細細的身姿,輕移蓮步,一會兒舞動裙袖,一會兒飄起長發,演繹曲線的高山流水。你聽聽:“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這可是溫庭鈞在吟唱,多少年多少代了,雨和柳還是那般親密,人們永遠都不能相忘。
小試幾個來回,雨,膽子壯了,腰桿粗了,大大咧咧地來,大大咧咧地去。于是,水面上落下“叮、咚”的痕跡,花紙傘蹦出“噼、啪”的聲音。一群穿紅著綠的姑娘正在桃花林里摁動快門,突然,雨乘風而至,頓時,幾瓣桃花從枝頭飄落,幾聲感嘆從泥土升起。姑娘一臉無奈,秀手擦拭著手機屏幕,嘴里還不忘“花落知多少”的嘆息。
春天里,東湖的雨是花做的。或梨花一枝,凝脂欲滴,或桃之妖妖,灼灼其華;或杏花紅云,胭脂萬點;還有茶花、海棠、牡丹、玉蘭……尤其是珞珈山上那場櫻花雨,驚世駭俗,大半個中國的人起早貪黑地乘飛機、坐地鐵,踏平了那所知名大學的門檻。然而,花無百日紅,落花總有時,少男少女們奔的就是這一刻,站在櫻花樹下,任憑那白色粉色的櫻花如雨,顯示友情的高雅,愛情的純潔,淋一身花雨,來一場地老天荒的表白,成就一輩子的心愿。
就在宮墻內亭榭旁的花兒緩緩地消失于時光深處,人們余興未消,忙于長吁短嘆之時。雨,拉開了又一場花事的帷幕。那天際盡頭的山坡,那一望無際的原野,還有一條條阡陌田埂,油菜花黃,紫云英花紅,小麥花、地菜花繁星點綴,徜徉在花叢中的人們,揮灑著汗水,唱出了帶著體溫的山歌。他們感恩花朵,更感恩雨水,花朵是果實的前世,而雨水澆開了花朵。
仲春,雨亦如中年的婦人,羞答答的頭巾早已不知了去向。深夜,春潮帶雨,瓦屋面上大珠小珠落玉盤,鬧醒了多少夢游的詩人,“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聽雨?春雨活了,人也來了興致。
長大了的雨,有靈魂,有定力,持之以恒地下,連陰十天半個月。那些出門在外的人,心煩,思家,“幾日春雨晴,幾夜愁春雨”。而戴斗笠穿蓑衣的農人則偷著樂,“春雨滿,秧新谷”。池塘蓮荷尖,溝渠魚兒游,犁耙田水響,農家鼓勁頭。下雨了,窖田了,喔嗬……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