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蒲公英

孫玉秀

母親電話里說自己得了眼病，可粗心大意的我并沒完全放在心上，只是偶爾在電話里勸她去醫院檢查一下。母親每次都輕描淡寫地說：“媽的眼睛沒大事，多數是被灶膛的煙熏嗆了，不用去醫院，滴兩瓶眼藥水就好了。”

聽了母親的話，我果然就放心了，也認為沒啥大事，便叮囑她：“累眼睛的針線活千萬別碰了，尤其不能做拖鞋。”

母親遲疑了一會兒說：“媽在家閑不住，給你們兄妹幾個做拖鞋有啥不好的。”

我電話里便極力勸阻：“媽，買一雙拖鞋不過十元左右，如果累壞了眼睛，花錢又遭罪，那是何苦呢！”

母親聽出我不大高興，便笑著說：“媽的眼神不好，不做了。”

隔些日子，我再打過去電話，媽說：“我做了幾雙棉拖鞋，再做兩雙就真不做了。”

我生氣地數落幾句，見勸不住媽，也只好放棄了。

又隔一段時間，媽在電話里說：“你別看我的眼睛看東西模糊，滴了眼藥水之后，在燈光下還能紉上針線了。”

我聽了之后，替媽高興，連忙說：“您的眼神比我還好呢！現在讓我紉針線都很費勁。”跟媽聊了幾句家常，便只顧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一個月后，適逢周末。因為想家，我便抽空回一趟老家。見到母親之后，我的心一陣酸澀。原來母親說自己的眼睛沒大事，是用謊言在搪塞我。她知道我最近身體不好，無非是怕我牽掛和著急。

看著母親忙里忙外，張羅包餃子給我吃，我的眼角便濕潤了。父親的身體也不好，不能干體力活。我望著窗外的后園，翻好的黑土地，一壟壟整齊地擺開。

我問母親：“后園的土都是您挖的？”

母親淡然一笑說：“是我挖的，媽的眼神不好，你爸還嘲笑我，把壟都擺歪了。”

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噼里啪啦掉下來。我怕母親看見，連忙把頭扭過去。我實在無法可想，矮小瘦弱的母親，眼睛又不好，是怎樣挖地種菜，又是怎樣給父親做飯的！

我帶著哭腔央求母親說：“媽，您的眼睛才是大事，您趕緊跟我去醫院檢查一下吧！千萬不能再耽誤了！”

母親這一次沒再堅持，答應周三隨我去醫院看眼睛。

周三母親來時，拍了拍肩上的挎包說：“媽聽說婆婆丁炒雞蛋治膽病，昨天特意去地里給你挖了一些。你把它切碎，不要加鹽，說不定就治好了。”

我從母親手里接過來，看見塑料袋里那一顆顆鮮嫩的婆婆丁，洗得干干凈凈的。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又下來了。

母親說：“媽眼神不好，挖得不多，你先吃著試試，說不定偏方真能治大病呢！”

我連忙內疚地說：“媽，您總是腿疼，眼睛又不好，以后千萬別再下地里干活了！想吃婆婆丁，我可以自己去挖或者買一些來吃。”

母親第一次點頭說：“媽老了，以后真不能去地里了。眼睛看啥都花，遠了也看不清，這些婆婆丁都是我摸著挖的！”

我含著眼淚帶著母親去醫院檢查，令我吃驚的是，媽的右眼只剩0.03了，左眼也有毛病，需去省城醫院檢查和治療。

從醫院里走出來，我的心情極其沉重。我實在無法可想，眼病如此嚴重的母親，是如何堅持勞作和洗衣做飯的！瘦小的母親頑強地支撐著，她怕影響兒女的工作，怕給兒女添麻煩，拖著日趨彎曲變形的雙腿，忍著眼病的折磨，竟然支撐到現在！

母親拖著病，心里卻裝著我們兄妹幾個！我們何嘗不是母親一輩子認真守護的蒲公英？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