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華
我心里的田地,滿滿地種著野菜,隨著年歲的加增,這些野菜與我如影隨形。
然而,年輕時候是不是因為正在伸手伸腳地長身體還是別的什么原因,我曾經瘋狂地追求過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生活,每每看見有人出入于酒肉飄香的酒館肉店,心理總是羨慕不已,發誓要好好讀書,長大也要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然而,奮斗了半生,當這一切都變成現實的時候,那種“吃香喝辣”的欲望已經從生活中淡出。相反,幾種野菜走進我早不見晚見的生活里來,并與我跬步不離。唯遺憾的是,野菜有很強的季節性,不可能都像大棚蔬菜那樣信手拈來,呼之即到。習慣了有野菜的餐桌,等待野菜就像等待一場地老天荒的相約。好在上蒼有好生之德,讓我心里常懷感激與暖溫,讓季節交錯得天衣無縫、不露痕跡,使各種野菜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季節,交替著生長。
春末夏初,雨水剛剛落地,大地未全被綠色覆蓋,那些溝沿路旁,那些荒園垣根便率先長出一桿桿莖葉灰白的野菜。初生肥壯時,這種野菜葉粉而“心”紅,如微微粉黛的女子,在春風中婀娜著,娉婷著。將連著葉子的嫩桿一尖一尖地掐下來,一抖,便能抖下一層“灰灰”,人們就把這種野菜叫作“灰灰菜”。將已經抖過“灰”的灰灰菜放入盆里,沖上清水輕輕搓揉,清水立即變成淘米水般灰濁。繼續換水輕揉輕濯至桿青葉綠,控水在旁,先在油鍋里將干辣椒焙黃炒香,再將灰灰菜倒入油鍋里沁味翻炒,那種味道實在讓人難以抑制住味蕾的沖動。
下村那年,村委會花臺依著墻根也裊娜地長出一蓬灰灰菜,一次能掐一大把,炒出來還真讓我們幾個工作隊員開胃下飯。沒想到的是,鄰村的村長隔三岔五也開著奔馳車,專門來村委會掐這蓬灰灰菜。漸漸地,知道的人多了,你來你掐,我來我掐,這蓬灰灰菜供不應求,幾乎被掐禿了。無事的時候,我像半邊癱瘓了的人,歪著身子拎水來澆這蓬灰灰菜,這蓬灰灰菜又嘻嘻哈哈地長出新莖嫩葉,接著陪伴我們走過美麗的夏天。
可惜花臺突然被改造翻新,那蓬灰灰菜被連根刨出,晾曬在花臺上。我揀了幾根還在喘氣的菜根,種在心里。
夏末秋初,飽水足肥的玉米地里長滿了一種全身碧綠,花開金色,狀似五角星的野草。小時候在老家苗寨,這種野草不管生熟,豬們都極其貪食,因而年年給我們喂養出肥壯的年豬。發現了這個秘密,母親趁我們讀書之余,總要命令我們一籃一籃地割來喂豬。老輩們說,以前苗山沒有這種野草,云南全境解放那年,這種草就長滿了苗山大地,因此人們把這種草叫作“解放草”。蹲下身來,與草平視,發現此草一身戎裝,并將那枚金色的五角星頂在頭上,就像當年進入云南解放苗山的解放大軍。雖然它們長在玉米地里,跟玉米爭水搶肥,可人們依然很喜歡它們,薅鋤玉米的時候從不舍得將它們連同雜草一起鋤死,總要小心地留著?,F在,解放草是我夏末秋初餐桌上的野菜,我常常趁著晚飯之后的夕照到郊田之外的玉米地里將它們采回家來,或炒煳辣椒吃,或拌作涼菜吃,或打蘸水吃。
有一回抱著它們來到半路,有人似乎也認識它們,將它們叫醒過來,并給它們另外一個名字——陀佛菜。
不過,我還是喜歡“解放草”這名字,這名字來得有時間、有地點、有人物,有事件的起因、經過和結果。因此,我把它種在心里。
苗山多鷹,冬春孵化的小雞沒有遮攔,很容易被老鷹抓走,因此都要用大花籃將母雞罩住,讓小雞圍在母雞身邊不能走遠,等小雞練足了跑跳能力,方能讓母雞出來帶著小雞去遠處刨食。一取下罩籃,母雞就領著小雞直奔麥地,歡快地啄食麥地里生長的一種野菜。因為小雞特別愛吃這種野菜,苗山的人們就把這種野菜叫作“雞雞菜”??粗u們連根刨食,掐幾葉丟在鍋里煮出湯來,放上油鹽味精,那味道比雞湯還要鮮。
長大了才知道,“雞雞菜”其實應該寫作“薺薺菜”,簡稱“薺菜”,再簡稱就是“薺”了。薺薺菜單生的時候,矮爬爬地貼著地面生長,極像一枚緊貼在地上的八卦圖;密生的薺薺菜,挨挨擠擠,盡力望天生長。那些長在路邊的薺菜,常常被過往行人踏來踩去,沾染泥土,匍匐在地上,卻總能掐準節令,突然直苗苗地撐起一根望天莖稈,準備開花;那些長在閑置谷地上的薺菜,肥肥壯壯,一株即能撐起好幾根壯碩的莖稈,準備開花;那些長在麥地豆埂上的薺菜,密搖搖在風中搖曳著纖細的莖稈,準備開花。然而,在春暖花開的季節里,它們很難等來盛世一花,那些莖稈匯聚了薺菜太美的芳華,很容易成為人們餐桌上的美味。
蝸居的小小縣城,周邊的田野都還能見到薺菜的身影,采擷薺菜是冬春季節里最愉心悅情的事情,來早了,薺菜還嫩,得連根采擷;來遲了,薺菜撐莖備花,只宜采擷莖稈。薺菜有多樣吃法,炒著吃,煮著吃,包餃子吃,下在面條里吃……將它煮在微腥的魚羊肉里,腥味盡出,味全歸薺。
今年有一段時間,從野外采擷回來的薺菜吃斷了,老覺得不舒服,便從菜市場買了一扎回來,迫不及待地清洗、下鍋、動筷……怎奈味道淡寡,再無食欲。我說,這是不是“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的道理?妻子也是喜薺之人,她說:“什么淮南淮北,你買回來的是大棚薺菜!”為此,我把薺菜種在心里。
心里的凈土是施不得農藥化肥的,心種野菜其實很簡單,只要心里干凈,任何野菜,都能生長,都有味道。
我想把所有的菜,都種在心里。
責任編輯:曹景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