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杜鵑

阿克·霧寧石根

縣城南部的光茅山上，長著一棵奇特的紅杜鵑，它在一個黑黝黝圓柱形的丑陋巖頂上。

近處看，如一個經過藝術造型的附石式樹樁盆景。遠處看，丑黑的巖石就成為樹主干的一部分，加上十多個枝丫縱橫交錯，似十多條臂向四周揮舞，給人一種生機勃勃的景象；拙厚古樸，渾然和氣，不亢不卑，莊重瀟灑，酷似一位巨人武士在站崗。

就是這么一棵紅杜鵑，名聞遠近鄉鄰。傳說是什么“風水村”，隱藏著的神靈保佑著這一方水土。常有人家在它的腳邊點燭燒香，外地客人站在路邊，村口，遠遠地望見時，總被它吸引過去看看這一風景。有的人迷戀，哦，原來是樹石連體，意味深情不一般。有的人驚嘆，它是怎么活下來的，根系何處？有的人深思，看它遍體傷痕，真不曉得熬過了多少風霜雪雨？

人們都贊美紅杜鵑，歌頌紅杜鵑。紅杜鵑是珍稀植物，不僅有觀賞價值，而且材質用做工藝品，很有收藏價值。然而這棵紅杜鵑，僅那般高矮那般大小，不知是落在這巖石上，得不到肥沃土壤之故，還是有人把他自小就斬了“頭”？我在孩提時，就聽外婆講過，這棵紅杜鵑，若不是生長在這巖石上，若不是曾有那么多人把枝條砍去當柴燒，他就會像別的紅杜鵑樹那樣，長成參天大樹，成為有用之才。

孩提時我就有一次，借上木匠師傅用的三角梯，當我站到上面時，感覺心里緊張，身子在顫抖，力氣怎么一點也使不出來。一根樹枝被我砍了六刀，僅僅傷了一點皮。我感到自己沒勁，我突然想起，這不是在搞破壞嗎？因為我曾對自己良心闡明過誓言：這紅杜鵑是我的益友，也是我心目中的一尊安靜平和之神。我怎能砍傷它？褻瀆它！這不是在自欺欺人嗎？我無限羞愧地低下頭。

紅杜鵑，成為我精神的寄托，良心的慰藉。我將繼續并且永遠地面對蒼天，默默地為它祈禱，要它別在抱怨命運。千錘百煉鍛成鋼嘛。鼓勵它頑強地、長久地活著，活得比過去更好些、更美些。我站在紅杜鵑前，朗誦著著名詩人艾青的詩句：“所有的花木/都要有自己的天地/根須吸收土壤的營養/枝葉承受雨露和陽光/自由伸展發育正常/在天空下心情舒暢/接受大自然的愛撫/散發出各自的芬芳。”

已到不惑之年的我，見這棵紅杜鵑依然好好活著。我遂微微地笑對蒼天——你總有靈啊！

春天來啦，二級公路建設指揮部工程大隊隆隆開進村子里。兩位工程師再次踏勘路線時，發現了這棵紅杜鵑。其中一位女工程師再也邁不開腳步，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了這棵紅杜鵑。然后繞著紅杜鵑，轉了一圈，又一圈，陡然一聲驚呼：“這不是《紅杜鵑圖》模特嗎？我家先生為之嘔心瀝血幾十年，精心創作而尚未成功的藝術珍寶呀！”她旋即打手機到省城：“親愛的，開著你自己的車到我們指揮部！”車行駛了十一個小時，一輛越野車，伴隨陣陣喇叭聲飛似的進入指揮部。下車的那位神采奕奕的教授，又馬上到光茅山腳下找到這棵樹。教授現出一見鐘情的失態模樣，緊緊地擁抱紅杜鵑，絲語喃喃：“相見恨晚、相見恨晚！你啊——你——紅杜鵑！我數載日思夜夢的‘情人，啊——大自然的杰作——天賜的藝術精品！”此刻，站在一旁的女工程師，正掏出白手絹揩著朦朧的淚眼，黑色的眸光鋒利地刺進教授的心靈深處，張開微丹的唇兒嗔怪地說：“教授呵教授，親愛的先生，您可從未如此摟抱過我呀？”藝術童心不泯的教授，表現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孩子氣，找不到恰當的語言來形容此時教授的風采。

翌日，教授把這棵紅杜鵑連根帶土挖走，并運進省城。當地村民看見教授的舉動很愕然，幾個在現場的村民還嘲笑：“這些城里人，吃多了，把這不值分文的彎彎樹，竟當成寶貝。”村民們怎么知道，這棵奇特的紅杜鵑不僅有藝術價值，而且是一棵百年樹木了。

紅杜鵑的根系挺頑強地鉆過巖石縫隙，伸入到泥土深處吸收營養。它將永遠伸展開手臂，祝福上天賜予的呵護。現在，這棵紅杜鵑成為省城藝術家的“高足”。

感謝教授，是他首先發現并移栽培植起這棵紅杜鵑，使它離開山鄉顯出本就存在的價值，本就擁有的真善美。感謝專家用機智與熱情，用時間與精力，用坦率和慷慨，用寬宏與卓越，用求是與真誠，為這棵默默無聞的紅杜鵑提供正常的生長與發展的園地。

責任編輯：青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