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頻
童年時,我常來姑姑家小住幾日。
姑姑家住在一個村子里,姑父是村里有名的木工,不知是他不想干重活還是有別的原因,姑父很少外出做木工,每每收工回到家,姑姑開始燒火做飯,而姑夫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酒壺就端上來了,白酒就咸菜,常常是喝得醉爛如泥。家里常常是兩樣子飯,上好的給姑父,姑姑和表姐是糧菜參半。但即使是這樣,姑父還是對姑姑不好,瞧不起她,嫌姑姑生了個女孩,常常和姑姑拌嘴,說姑姑是“絕種”。
姑姑和姑父非常喜愛男孩,他們見了誰家的男孩總是在小孩頭上用手摸過來摸過去,嘴里絮絮叨叨:好小子,好小子!因這他們亦就特別疼愛我,我不僅是個男孩,還長有一副極漂亮的臉龐,他們總要給我買些餅干、水果糖之類的食品給我吃。記得姑父心情好的時候,常用手摸著我褲襠里那玩意兒問我:“小子,這是啥?”
“寶貝?!蔽艺f。
“這能做啥?”
“頂門用的。”我回答,逗得周圍的人們大笑起來,姑姑笑得把眼淚都流出來。
姑姑沒等到過日子的那天,姑父嗜酒如命,酒醉而亡。留下她們一寡一小,凄苦度日,相依為命。打這后,姑姑每天比雄雞起得還早,挑水、做飯、喂雞、下田……晚上回家,還要在暗黃的燈下洗衣服,做些縫縫補補的活計。還好,表姐聰明懂事,在班里學習挺好,是姑姑唯一的寄托和希望。因這姑姑喂的雞,攢著雞蛋不再換酒,便供表姐上學讀書。她常跟表姐說:“只要你好好念書,媽什么苦都能吃,媽就守著你,直到你長大成人?!比藗兛吹剿业臒袅恋胶芡恚斫闩吭跓粝聦懽鳂I,姑姑陪在暗黃的燈光下做女紅。一針一線地縫著她孤寂的時光。姑姑把自己的心血、自己的精神都給了表姐,她自己卻默默地消逝了豐潤年華。姑姑沒幾件像樣的衣服,一年四季總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那個青春的身子成了永久的秘密。
在這些日子里,有說媒的讓姑姑改嫁?!安湃畮讱q,一朵花就這樣黃了不成?”可姑姑卻說:“怕我女兒心里承受不住而自棄呢?!惫霉脤幙缮釛壸约旱那啻耗耆A,也要將表姐供養成人。
姑姑那時三十剛出頭。長得端莊而清秀,有多少男人喜歡上了姑姑,可她恪守婦道,不改嫁。村里有位萬富大叔,常來姑姑家,他看見姑姑艱辛,就幫她劈柴,下地干活。萬富叔長相不錯,國字臉,雙眼皮,人亦極風趣,故事講得生動有趣。盡管他人特好,但他的婚姻飽受磨難,他的妻與兒因車禍不幸遇難。這以后的他一直打單身。然而,做女人難,做一個守寡的女人更難。村里鄰居的閉言碎語如肥皂泡沫在姑姑身后起伏。他們用死魚肚皮似的目光刺痛著姑姑。姑姑心如刀剜般疼痛。本來就善良淳樸的姑姑,因這幾年風刀霜劍相遇的歲月,她顯得幾多屈辱,幾多孱弱,而面對人們指指點點和鄙棄的目光,她只能躲在窯洞里獨自傷心地流淚。這時,村里有熱心的人百般憐憫:“萬富叔心眼好,你就和他合成一家吧?”姑姑直搖頭。
打那以后,姑姑斷了與萬富叔的相處來往。在最農忙的季節,姑姑亦不讓萬富叔來幫忙。但姑姑的身體日漸疲憊消瘦,臉亦逐漸憔悴暗淡了。夜深時分,姑姑家的門窗永遠是關閉著,她坐在昏暗的窯洞里,聽門外足音遠遠近近,然后對著漏進窗格的月光幽幽地嘆息。那嘆息如秋后的落葉,又輕又遠。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是怎樣像蠶一樣用韌絲將紅顏和春心層層捆縛,去打熬那些漫漫的孤寂長夜的呢?我難以想象。
一年一度的清明節,是姑姑公開宣泄感情的日子。姑姑跪在亡夫荒草凄迷的墳頭不管一切地痛哭。許多真摯的記憶像清明雨紛紛打濕她。所有的痛楚、委屈、不平、恥辱,都隨著她源源不斷的淚水涌出來。她哭得是那樣真切、凄涼,那樣無所顧忌,仿佛她用盡了所有的力量和感情。這種揪人心肺的哭聲,每年清明節總在小村的山頭上久久回蕩……
姑姑守寡三年后的秋天,表姐竟金榜題名考取了師范學校。村里的人們奔走相告,姑姑不但臉上泛起了紅光,就連腰桿似乎也挺直了許多,那揚眉吐氣的精氣神,真像是吃足了蜜。一連幾天,姑姑家門庭若市,有好心人又來勸姑姑與萬富叔結為伉儷:“女兒長大了,也如愿地考上了學校,你也該有個家了?!笔堑?,他們早該去尋找本來屬于自己的那只愛河中的小舟。尤其是姑姑,她做出的犧牲實是太多了。可姑姑還是搖著頭說:“這么多年都過來了,孩子都長大了,惹人笑話?!?/p>
山村的嗩吶又響了,是誰家又娶回了新娘子。這些對姑姑來說都無關緊要。她只是默默地勞作,守著寒窯,守著日子。可姑姑的心里是有光澤的,只是她的兩鬢有些許白發,眼角亦有細細的魚尾紋了。
誰知有一日,姑姑的雙眼蒙上了像布一樣的黑幕。姑姑是上吊而死的。表姐趴在姑姑的棺木上痛不欲生號啕大哭:“媽,您好狠心,您走了,留下我怎過哩!”母親則邊哭邊說:“他們說你偷野漢就偷野漢,你不該去尋死呀!”
1984年的那個秋天,姑姑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了。
責任編輯:青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