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國旺
今夜,月圓,我獨自酌著家鄉帶來的谷酒。窗外微微的風和酒香讓我想起了到天國旅游一直沒有回來的叔叔,朦朧的淚眼中仿佛又看到他那飄飄搖搖躑躅在村野的背影。
小時候,家里窮得飯都吃不飽。大我十四歲的叔叔去縣城拖板車,頂著烈日,蹭著一雙草鞋,佝僂著身子幫人家送貨,每天賺那么一點點伙食費。每隔一段時間回家,自己都舍不得花錢的叔叔,都會給我帶回兩串香蕉,而我總會把香蕉皮都吮吸得薄薄的,才戀戀不舍地扔掉。叔叔回縣城后,我又會靠在門口那顆歪脖子柿子樹旁,期盼叔叔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村口。
我9歲那一年的正月初八,叔叔和老實巴交的嬸娘結了婚,那一天叔叔喝了點酒,興奮得手舞足蹈。但是五年內,一口氣生了三個女孩后,開朗的叔叔不再開朗,變得沉默,不再有過多的言語,清澈的眼神逐漸渾濁,一袋旱煙從不離手,而醉酒后飄搖在家鄉的阡陌小路上的身影成為了村里的“風景線”。
我童年的求學生活,始終有叔叔、酒香味和濃濃的草煙味陪伴。晚上,我一個人在煤油燈下做作業,醉酒的叔叔,就會悄悄地坐在我旁邊,睜開惺忪的醉眼看著我,講在縣城看到的花花世界,像祥林嫂一樣跟我叨念著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就是把房子賣掉也要供你讀書的同一句話。這句話陪伴了我的整個童年。
暑去寒來,聞著酒香味和濃濃的草煙味,感受著叔叔的激勵,我高考考入了南方的一所軍校。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十多年以來,我再次發現叔叔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新婚的夜晚,手舞足蹈,欣喜若狂,熱淚盈眶。而走入軍校后,訓練異常辛苦的我,經常會在夢中看見他那惺忪的醉眼。此時,一切的苦難、困惑、思念、愁緒都在山風中隨風飄蕩而去。
我把自己的一套冬季作訓服送給了叔叔,從此穿著綠軍裝醉酒飄搖的身影成為了村里的新風景。直到他去世,給他燒衣服的時候,那套他穿了整整十年的綠軍裝仍然在那里。
叔叔好酒,也經常醉酒,我時常會從外面帶點酒給他。記得有一次,我帶了一對68度的衡水老白干金酒給他,他一個上午就干完了,然后睜開招牌式的惺忪的醉眼說了一句:“酒不過就這個樣子,但侄如子也。”就醉倒在他那一堆破爛不堪的棉絮中。
2010年的除夕夜,我回家過年。在叔叔破敗的家中,我總感覺他臉色灰黑,疲憊不堪。嬸娘告訴我,叔叔半夜會背痛,多次到鄉鎮醫院檢查都說是勞累的結果,到縣城大醫院,叔叔死都不肯去,要我勸勸他去醫院做一次全面檢查。我想了好久,只說了一句“侄如子也”,叔叔就同意了到縣醫院去做一次檢查。
那一天,正月初四,我和另外一個堂叔面對著無情的機器,淚水盈眶。肺癌晚期,事實無情。我藏起悲傷,微笑著對叔叔說:“沒事,可能是酒喝多了,是酒傷。”可憐的叔叔,直到三個月后躺在床上已經動不了了的時候還在后悔:年輕的時候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是酒把身子喝壞了!
我知道叔叔時日不多了。正月十三,借帶他到長沙檢查的機會,讓他住了人生唯一的一次“高檔”賓館——海聯大廈,并在那里安排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叔叔只是一句話反復重復著——麻煩你啦,太麻煩你了。而當我準備了酒的時候,他卻滴酒未沾,只喝了三杯紅棗汁。飯后,當我說陪他到坡子街、烈士公園,到他年輕時曾打過工的地方再走一走的時候,他卻無神地說:“好累,好累,這么軟的床鋪,讓我多休息一下吧。”
當我在湘西一個偏僻的小山村去擔任扶貧隊員時的一個清晨,妹妹一句“叔叔走了”,我知道我再也看不到他睜開那惺忪的醉眼。
我知道,叔叔是理解我的。因為,他選擇早晨走,給了我充足的時間趕回家,從那遙遠的山區土家寨子到我家,整整要九個小時啊。我聽說,彌留之際,他用眼光盯著他的三個兒女,也不時地看著門口。我知道,他期盼著我能夠在最后關頭出現在他的身邊。
回到家,我的淚水已經干涸。看著已經裝殮好的緊閉著雙眼的叔叔,再一次撫摸他冰冷的臉龐,摸著他那雙曾經把我托在肩膀上瘦骨嶙峋的手,我仿佛看到了他對我的期盼和希冀,看到了他對我的牽掛和思念,看到了他對我的祝福和祝愿。我趕上了送他最后一程,當他走過人生47年、經受苦難47年的身子被送進熊熊火爐的剎那,我最后一次看到了他的臉,哭泣著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遠在天國的叔叔,你過得好嗎?那里可曾有家鄉嗆鼻的草煙和自己釀的那略帶苦澀味的谷酒!
責任編輯:曹景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