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

劉美蘭

寬布兒十五歲了，他喜歡睡在大青屋西頭的吊腳樓上，樓下就是拴著的黑黝黝的大水牛。寬布兒醒來后，便使勁兒地惺忪著眼睛想著生病的外公昨天交代的事情，停歇片刻后一個鯉魚打挺地從床上跳將下來，旋風一般地跑到雞籠邊，雞群早已被嫲嫲趕進樹林子吃蟲子去了。寬布兒伸手掏出兩只小母雞剛下的還是溫熱的雞蛋，高興地一溜兒小跑來到牛欄邊。大水牛似乎知道有好事要發生似的，見到寬布兒就精神抖擻地大叫了一聲“哞兒——”。寬布兒親熱地撲了上去，兩只還帶著血絲的雞蛋就咕嚕咕嚕地到了牛的嘴巴里。大水牛忘情地咀嚼著蛋黃和蛋殼雜糅出的特別香味，高興地來回擺動著尾巴。吃完雞蛋，大水牛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又“哞兒——”地大叫了一聲。

用最新鮮的生雞蛋喂牛，這是土家人為休養生息對牲畜的特別感謝儀式。

此時，天已大亮，掛在西頭廊柱下的蜜蜂桶開始熱鬧起來，嗡嗡嗡叫的無數只小蜜蜂，正在蜂桶門口歡快地跳著擺尾舞，一隊隊的小蜜蜂背著花粉沿著小洞進進出出，顯出一派繁忙景象。還有幾只小蜜蜂居然循著寬布兒的味兒直接地飛過來，在寬布兒頭上圍成半圓形圈狀，上下騰翻飛舞，似乎在催促著寬布兒快點兒領著它們去遠方。

小蜜蜂們著急，寬布兒心里更著急。他已和木耳山的放牛娃玩伴小包谷和小土豆約好，一起去采野蜂蜜的。最近外公咳嗽得厲害，春天的潮濕讓老人整宿地不能安眠。前山郎中說，治好外公的病，他必須調治祖傳的一味藥，要上好的野蜂蜜做藥引子。寬布兒和外公的感情最深，自然悄悄地記在心里了。寬布兒跑到吊腳樓上拿來一根粗大的頂鉤，小心翼翼地將蜂桶取了下來。然后，一只手提著蜂桶，一只手牽著大水牛，背著斗笠慢悠悠地走向村口的風雨橋。跟隨在寬布兒身后的蜂群，隨著他俏皮婉轉的山野口哨，像一條蜿蜒得沒有盡頭的褐黃色水袖，妖嬈地向花橋村外最美麗的花海輕輕甩去。

外公曾給寬布兒說，山里花期到來的時候，一定要提著蜂桶去趕花。出了花橋，山里地形就變得復雜起來，飛出去的蜜蜂經常就找不著回家的路了。

武陵山脈深處的春天來得晚，到了百花盛開的時候，蜜蜂采花釀蜜的大好時節也就到了。土家人養蜂是用一種桶，叫蜂桶。每到開春的時候，嫲嫲就會用一個小碗，用去年的蜂蜜細細地用古法調制好蜜餌后再放進蜂桶里，醉人的蜂桶會散發出誘人的蜜味，把大青屋周邊的蜜蜂集結攏來，等到飛來的蜜蜂足夠形成一個群時，寬布兒就會把蜂桶提到吊腳樓的走廊上，讓蜜蜂能從桶下面的圓孔里進進出出運送花粉，飛去又飛回，日子就把蜜蜂團結成蜂群了。

天氣晴朗的時候，小蜜蜂們就會以蜂桶為中心，順著花香飄過來的地方成群結隊地飛到崇山峻嶺和峽谷河邊，不顧路途艱辛地把各種山花的花蜜采回來，然后在蜂桶里使勁地扇出蜜來，這樣子扇出的蜜也叫百花蜜。山里的各色花期是隨著山勢往上開放的，所以，寬布兒拎著蜂桶的追花里程就會越走越遠。天為被，地當床。寬布兒從來就不覺得苦和累，他在這無邊的荒野中找到了無窮的樂趣。他總是把蜂桶放在靠近山洞的向陽的地方，如果萬一有暴風雨來，蜜蜂們能很快地隨著他手中的蜂桶，和大水牛跑進山洞里。

寬布兒是個孤兒，還不到三歲時父親母親就因病相繼去世了。那時候，葵香表妹還沒出生，菩薩心腸的外婆就將寬布兒抱回家了。從此后，漸漸長大的精精瘦瘦的寬布兒開始頑皮起來，成為外公身后掐不斷的小尾巴。渴了，外公就會拿出竹節水罐子，先讓他喝好后自己再喝；餓了，外公就先用隨身帶的蜂蜜水讓他暖一下脾胃后，再喂他吃干糧。寬布兒在荒野中長大了，他開始運用靈敏的嗅覺和知覺，表現出對周圍的山野溝壑的無比留戀，哪里有什么林子跑著豬獾子，哪里有什么植物開著什么花，哪里有看不見的天坑會掉下人去，他都能數著山頭地界的第幾棵樹、第幾塊石頭準確地找到方位。

十幾年的跟隨，寬布兒也跟著外公學到一手養蜂人的好手藝，外公會用蜂蜜煨酒喝，寬布兒喜歡用糍粑蘸蜂蜜吃。他知道，隨著季節的變化，小蜜蜂扇出的蜜也會呈現出不同的口感，山里面最常見的就是油菜花蜜和百花蜜。外公會把這些蜂蜜從蜂桶里取出來，去掉列子后，經過仔細地加工和熬制，裝到玻璃瓶子里。寬布兒知道，純正的蜂蜜冷凝后像豬板油一樣起沙，顏色是花蕊黃，聞起來就有一股山花的清香，吃到嘴里時是甜中帶點微酸。

寬布兒發現的這處野蜂巢在百丈巖，這是小包谷和小土豆告訴他的。他不敢給外公和外婆說，外公和外婆是禁止他采野蜂蜜的，說萬一有個什么閃失，對不起他的爹媽。寬布兒對自己的爹媽沒有很深記憶，他只是怕自己真摔著了，對不起外公和外婆。野蜂巢一般都在幾丈高的云杉上，要采野蜂蜜就必須爬樹上去。寬布兒最擅長赤腳爬樹，就那么三下五除二，噌噌噌地就上去了。今天他決定采這個野蜂蜜，經過三次踩點，寬布兒已經有十足的把握了。

終于，寬布兒和他的大水牛領著蜂群終于到了百丈巖，盡管小包谷和小土豆已說過這兒的花多，他還是被驚呆了。這是一片開闊的谷地，密密麻麻的紫云英從山腳一直開到了山腰，靠近峽谷的地方則是一片高大的云杉林，此時，陽光燦爛，鳥兒和鳴，隨他而來的大水牛自己去溪邊喝水去了，小蜜蜂則風一樣地去吮吸花蜜去了。

找到了，在一棵高大的云杉下，寬布兒終于發現了他要找的目標，巨大的蜂巢正在一個三角地帶的枝丫間。他目測著蜂巢與在面的距離，捉摸著如何以最快的速度不破壞蜂巢而取得蜂蜜。

外公曾經對他說過，“君子不打三春鳥，惡人才毀蜂的巢?！?/p>

寬布兒可不想做惡人，他要以做個好人的標準來報答外公外婆。輕輕脫掉嫲嫲給他納的千層布鞋后，他用一根粗麻繩系在腰上，然后別上取蜂蜜的家什，又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來回搓動著，然后，運足一口氣便向云杉樹干上而去……

一陣風吹來，山谷里頓時彌漫起繁花匯集的蜜香。

責任編輯：曹景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