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方
“春旺,咱媽不見了,你快回來。”
一
榆樹老了,變成了老榆樹。它扭著身子,佝僂著背,站在早春料峭的風中,似乎從冬天的沉睡中還沒醒來。但卻做了一個傷心的夢,夢到自己將被連根拔起,別家離土,很是凄惶,老龍鱗般的樹皮皺得更緊了,光禿禿的枝丫發出幾聲嗚咽,便不住在風中抖索。
秀蘭老婆一早醒來,臉沒洗,頭沒梳,便神情恍惚地來到老榆樹下。她望望老榆樹,感覺自個的身子似乎比老榆樹扭得更厲害,背佝僂得很,老榆樹的樹身雖然扭著,樹肚上還鼓起了兩個大疙瘩,但枝杈尚且稠密,春風一吹,還能冒出一片新綠,而自己的頭發則像荒草毛子一樣白了一頭,任由春風再吹,也不會長新草了,心里更感一絲悲涼,繼悲涼而來的是心中的不平:自己老了,一把老骨頭扔哪都中,而老榆樹雖然也老了,但樹的壽命誰能說得清哩?有的樹芯都朽成空洞了,但上邊年年萌發新芽伸新枝。老榆樹雖然老,但芯還沒空,或許,它還有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壽命哩!不曾想,因為她的稀里糊涂,竟給它判了死刑,想到此,她一屁股坐到樹下一條裸露的樹根上,眼角不由自主滾下兩顆渾濁的老淚。
昨天兒子和兒媳從城里回來,催著她進城,她無法再推辭。從老伴走到現在,已經推辭三年多了。兒子是好兒子,媳婦是好媳婦,見老頭走了,擔心她一個人在家柴不來水不去的,跟前沒個人照看,生怕有個閃失,就催她到城里去住。人這一生,小時靠老的,老了就得靠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