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北城
這一天,我坐于黑暗的井底
如同突然掉下去的,一只青蛙
坐于井底,也就坐于地球之內(nèi)
煤礦生活,就得活得像一塊煤
人這一塊煤,不單單忙于世俗
而且還要習慣對黑暗的熱愛
井巷長長,耳邊的吹動的風力
讓我不見樹木,卻如在森林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讓我深呼吸
這是地球?qū)ξ业淖畲笪?/p>
用鉆桿打炮眼的礦工
我在這井底,身子靠著一片煤墻
每一次炮響,我都顫抖一次
用鉆桿打炮眼的礦工,就是打眼
在炮眼里,塞進一袋袋炸藥
然后躲在旁邊,放它一炮
那些涌出的煤,就像他熱情的女人
我彎下身子,探進一米高的掘進區(qū)
看到這幾個黑眼睛的礦工
他們的天,就是狹窄的黑暗
這黑暗,讓他們已經(jīng)默默習慣
每下一次井
每下一次井
我都離黑暗近一點
內(nèi)心,像有一塊煤被擠壓
內(nèi)心,像有一只扇動翅膀的烏鴉
我從反對黑暗
到一塊煤對黑暗的熱愛
我知道,那突出的瓦斯
是一種埋伏
是一頭跑出來的獸
是幾秒鐘的尖叫
每下一次井
黑暗都在吃我
粉塵都在吃我
我挖掘的煤,用塌陷作代詞
我流出的汗水,讓黑暗啜飲
這八百米深處的黑暗
被一幫礦工掏出來
一簇簇火焰,可以暖
一塊塊黑暗,是陽光
我與煤
落在我身上的煤
埋我
進入我毛孔的煤
想發(fā)芽
進入我肺里的煤
它已經(jīng)沒了棲身之處
我不知道,我的身上
有多少噸煤
我的挖掘
讓我成為一個黑暗的詞
我用一首詩鋪成的鐵軌
讓我一次次逃離
我知道,一個礦工
活成了一塊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