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的茶文化探微

聶 菞 （廣西經濟管理干部學院 530007）

《紅樓夢》中的茶文化探微

聶 菞 （廣西經濟管理干部學院 530007）

中國是茶的故鄉，國人飲茶已有幾千年的歷史。清朝《紅樓夢》成書之際，茶事興盛，茶為當時流行的社交媒介，曹雪芹將其充分融入小說血液并使其發揮塑造小說人物，推動情節發展，表達主題思想等方面的作用。

茶；文化；《紅樓夢》

《紅樓夢》從日常生活、文學藝術、階級矛盾和宗教信仰等多方面記錄了封建末世清朝的社會生活及民族文化興衰。茶人眼中的紅樓是一部小說形式的茶藝錄，是明清茶文化高層次復興的藝術展現，茶作為當時人們通用的社交媒介，傳播擴大著人際交往的信息和空間，調理著微妙的人際關系，本文嘗試梳理該文化符號，探析其在小說中塑造人物，推動情節，表達思想等方面發揮的作用。

一、茶葉與茶水

鐘鳴鼎食的寧榮二府從不乏珍貴、稀奇的茶葉。第五回寶玉神游太虛幻境，仙境小丫鬟奉上出自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靈葉上所帶宿露而烹的純美仙茗“千紅一窟”，此茶仙靈脫俗，生于幻境，與理想主義浪蕩公子寶玉的性格形象相當匹配，同時茶名諧音“千紅一哭”呼應“萬艷同杯”（萬艷同悲）預示著故事的悲劇結局，意義綿長；文中與飲者形象內呼外應的茶品還有第四十一回賈母品飲的“老君眉”，該茶名頗有畫面感又附以美好寓意，契合賈母位高權重、備受尊崇的家族長老形象；第八十二回黛玉以愛茶“龍井”待寶玉，“龍井”產于杭州，位列中國十大名茶之首，呼應了黛玉天生麗質、高雅不俗、江南書香名門之后的主角身份。此外文中還有“暹羅茶”、“六安茶”、“普洱茶”等等名茶貴葉，無一不襯托出賈府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貴族生活氣息。

“精茗蘊香，借水而發，無水不可與論茶也。”（許次紓《茶疏》）曹公筆下最善用水之人莫過妙玉，第四十一回在櫳翠庵招待賈母及一眾客人妙玉取舊年蠲的雨水煮茶，隨后予寶釵、黛玉、寶玉吃“梯己茶”時使的更是其居玄墓蟠香寺時親手采的梅蕊花瓣上的雪，貯在鬼臉青的花甕里，深埋于地下五年集天地英華靈氣，此等水何其珍貴呼之欲出，而妙玉勞費心神執著求水恰是因為其視雨雪水為天水，未著泥俗，不染塵埃，至潔至善遠勝井、江、山水，對極凈之水的極致追求使得她超凡脫俗，高潔孤傲的天性也躍然紙上，只可惜天生成孤僻人皆罕，過潔世同嫌。

二、茶器與茶用

賈府茶葉名貴，茶水講究，茶器更是絲毫不怠慢，甚至大有非名器不飲之嫌，第四十一回攏翠庵茶品梅花雪中描繪妙玉用器精彩紛呈，令讀者大開眼界，獻茶賈母，妙玉挑了“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龍獻壽小茶盤”呈著“成窯五彩小蓋盅”，茶盤是清代福州所產的名貴漆器，蓋盅是明代成化年間景德鎮官窯燒的青瓷；余下眾人用是“一色官窯脫胎填白蓋碗”，同樣來自成化景德鎮官窯。此處獨賈母使用的茶器特別高貴精美，劉姥姥盡管與眾人用同款蓋碗，妙玉卻嫌她用過臟而欲直接丟棄，寶玉提議贈予姥姥，妙玉答：“這也罷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吃過的；若是我吃過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他。”日修佛心的居士參不透一個眾生平等，可見其俗心未了。

隨后，寶釵、黛玉、寶玉到妙玉耳房內喝梯己茶，妙玉斟了一斝遞與寶釵，此斝邊有一耳，杯上鐫著“〈分瓜〉瓟斝”三個隸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晉王愷珍玩”，又有“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又斟了一〈喬皿〉與黛玉，這〈喬皿〉形似缽而小，也有三個垂珠篆字，鐫著“點犀〈喬皿〉”。接著將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精巧雅致綠玉斗遞與寶玉，寶玉誤嗤其為俗物，妙玉直言此器珍惜，賈府未必有二，隨即又尋出一只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竹根的大〈臺皿〉來調侃寶玉。這出戲精品迭出，藏品豐富的妙玉，怎會尋不出一只寶玉能使杯子，作者巧妙地用借杯的情節勾畫出一位真正矛盾、徘徊，難舍塵緣的女尼的纖纖情絲，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最終美玉摔入泥沼，命運令人嗟嘆。

同樣是喝茶，小說第七十七回寫道寶玉悄探被逐的晴雯，此時晴雯病臥姑舅哥家渴了半日，寶玉四下尋得一只散著油膻氣的碗，從黑煤烏嘴的吊子里倒出些咸澀不堪的絳紅粗茶，晴雯接過如飲甘露一般一氣灌下，兩處飲茶繪出了主仆生活的云泥之別，深刻反映了封建社會的階級差異、等級制度之根深蒂固。

三、茶俗與茶禮

詩禮簪纓的賈府遵風俗重禮節，小說中我們能讀到若干茶俗經典。如：“以茶作祭”，“茶”與喪祭的關系十分密切，中華傳統祭祀禮儀講究“無茶不在喪”。第七十八回癡公子奠以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杜撰芙蓉誄，臨花誦祭，焚帛奠茗，誠敬祭晴雯，此番情之所至的祭奠精揀了四樣祭品，茶必然在列，奠儀以奠茶壓軸，凸顯了茶在喪祭中的重要作用，行文字里行間道出了寶玉的細膩情深，豐盈了晴雯驕矜高潔的血肉形象；以茶寄托哀思、致敬亡人的情節還出現在第五十八回寶玉囑咐藕官時日里備爐焚香懷敬心供新水新茶祭藥官；第十四回王熙鳳設專人在秦氏靈前供茶；第十五回鐵檻寺和尚做完工課后向亡靈“奠晚茶”。

“以茶定親”，自唐代文成公主入藏以茶陪嫁，“下茶”便全面盛行。《紅樓夢》中有兩處“以茶為媒論婚嫁”的正面描述，第二十五回王熙鳳調侃打趣黛玉“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么還不給我們家做媳婦？”借此將熱戀中男女主角的曖昧情愫公然說破，成為這段悲劇戀情發展歷程上的一個里程碑；第一百一十八回王夫人聽說李嬸娘要來，想起還是前次給甄寶玉說了李綺，放定下茶，此后兩人結為連理兌現了“下茶定親”的茶俗。

“以茶待客”，作為中華民族迎客的基本禮儀頻繁在文中出現，第一回，賈雨村登甄府拜訪，甄士隱便命小童獻茶招待，情節寫實，自然流暢；第八十二回寶玉一下學便奔瀟湘館看望黛玉，黛玉忙吩咐紫鵑沏愛茶招待，日常生活細節的描寫讓寶哥哥對林妹妹的依戀，林妹妹對寶哥哥的愛惜心照不宣。

“以茶饋友”，茶禮除指用茶的禮儀禮節亦可指以茶作禮，茶葉保健好茶名貴，向來是饋贈佳品。第二十五回王熙鳳贈給少爺小姐們暹羅國茶，此茶為外史貢品，自是罕有，大家品飲后各抒已見，自由不羈的寶玉，誠實反應“不大甚好。”老成持重的寶釵凡是留余地只道個中庸“味倒輕，只是顏色不大好些。”鳳姐素來機變逢迎，言語犀利，直言外史貢茶“還不及每日吃的。”唯黛玉寄人籬下又向來自持主見“我吃著卻好，不知你們的脾胃是怎樣的。”寶玉聽聞又直說“你果然愛吃，把我這個也拿了去吃罷。”鳳姐也笑道：“你要愛吃，我那里還有呢。”四人一頓評聊，緊湊而立體地將各自性格及彼此微妙關系工筆勾出；另第二十六回也有以茶相贈，小丫頭佳蕙替寶玉給黛玉送茶并喜得賞錢。

四、茶療與茶忌

茶葉養生保健、防病療疾的功效自古廣受國人認可，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藥裀，眾人尋得，立刻給了水、喂了兩盞釅茶醒酒；第六十三回林之孝家的和幾個管事的女人至怡紅院查上夜，聞寶玉吃了面怕停住食而未睡下，遂與襲人等說該沏些普洱茶給他消食。

萬物相生克，飲茶亦有忌諱，第三回初入賈府的林黛玉在老太太處吃過晚飯，見丫鬟捧上茶來，心下便覺府中許多規矩與林家不同，往日父親教導以惜福養身，飯后立刻吃茶犯了茶忌有傷脾胃，待接過了茶又見有人捧來漱盂，黛玉悉心觀察，學眾人漱了口又盥手，然后接過的茶才是吃茶。此段描寫賈府飯后的用茶流程，穿插人物的心理活動，虛實結合，將黛玉步步留心，時時在意的謹慎狀態寫得活靈活現，細膩刻畫出其“心較比干多一竅”的人物性格；第四十一回，賈母拒絕“六安茶”接過“老君眉”應也有茶療與茶忌方面的考慮，六安茶是不發酵的綠茶，性略帶苦寒，能清火，但忌油膩，飯后特別是吃了酒肉后服用容易引發胃腸不適，賈母精于養生又深諳茶道故不吃。妙玉用心盛來的老君眉，據史學家考證產于福建武夷山，茶味稍淡，性中庸，不寒不熱，有助排出毒素促進新陳代謝，合適賈母當下服用深得其心。

五、結語

《紅樓夢》書寫明清茶文化的筆墨為研究中國茶文化留下了寶貴資料，客觀上促進了“茶”的形象化、哲理化及普及化，通過《紅樓夢》這一文學藝術與茶文化交融的社會實踐，有效地令該文化從文學的角度進入更多讀者的審美視野，以文字文學的形式更恒久形象地記錄茶文化的發展歷程。

[1]柴奇彤.紅樓夢中茶[M].北京：華齡出版社，2011.

[2]段振離.紅樓說茶—《紅樓夢》中的茶文化與養生[M]. 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1.

[3]季學原.紅樓茶文化卮言[J].北京：中國文化研究，1996（3）.

[4]朱一華.論《紅樓夢》中的茶文化內涵[J].福州：福建茶葉，201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