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皇后

張嘉琳

黑桃皇后來啦！

夜里華燈齊綻，紛紛揚揚的大雪從天而降，覆蓋了教堂高高旋轉的彩色屋頂，覆蓋了公爵用黑色巖石建造的城堡，覆蓋了平民低矮的房屋，覆蓋了每一條街道。

黑桃皇后來啦！

大雪中夾雜著加了迷迭香的火雞的香氣，紳士金馬刺相互撞擊的聲響，被貧困所迫的少女氣若游絲的哭泣，從城市各個角落一齊爭先恐后的涌出來，嘈雜一片。

黑桃皇后來啦！

社交舞會大廳里的蠟燭閃著明晃晃的光，映的大廳墻上嵌著的天使與圣母的石膏像泛出了柑橘的顏色，映的帶著孔雀羽毛的老婦人的臉變成了柑橘的顏色，映的繞著沉甸甸的珍珠項鏈的少女變成了柑橘的顏色，映的青年軍官的粗呢軍服也變成了柑橘的顏色。

黑桃皇后來啦！

半夜12點的鐘聲敲響，大廳里所有的人高聲歡呼，水晶的高腳杯，泛著泡沫的香檳酒，和所有人空虛的面具一起飛上了天。

黑桃皇后來啦！大家齊聲呼喊。

沒有人知道黑桃皇后到底是誰，有人說她是某個貴族少爺與名妓生下的私生子，但更多的人更愿意相信她是某個歐洲王室逃難來的落魄公主。

那個王國一定盛產彌漫清香的白葡萄酒，要不沒有人能說得清她身上獨一無二的高雅；那個王國一定終年都有熾熱的陽光，要不沒有人能說得清她身上驚世駭俗的奔放。

男人們伸手摟住女伴的腰，女伴的高跟鞋隨著小提琴的節拍響著，“噠，噠噠，噠噠噠噠”。他們想，這個了不起的女人一定曾在這里跳過舞，她的腰一定最纖細，卷發一定最柔順，面龐一定最圓潤，腳下的舞步一定最輕巧。他們這么想著，越發覺得自己懷里的女伴是整個大廳里最粗俗不堪的一個。男人們聚在一起，肆無忌憚的高聲談論著黑桃皇后。正當他們想入非非時，他們中最年老的公爵——因為是最年老的公爵，所以他的聲音里少了點愛慕多了憐愛——嘆了口氣說：

“她原名一定叫娜娜。”

沒錯。對大多數人來說，只需再聽一下她的雅稱就會明白——黑桃皇后，黑桃Q上似笑非笑的皇后，這位社交女王不可能有別的名字。最年輕的幾個男人更頑固些，他們還在幻想，如果給她穿上暗紅的塔夫綢的舞裙，站在5000只蠟燭簇擁的貼著金箔的大廳中，腳蹬一雙漆皮高跟鞋，也可以叫她索菲亞。他們的這種幻想終歸是徒勞的，因為沒有人見過這位黑桃皇后。

后半夜大雪越來越大，抬升了地面，屋頂，教堂那個像奶油般的鐘樓。一片寂靜中，男人們最后的疑問也消除了：黑桃皇后的原名就叫娜娜。他們都不由自主的心生憐憫，此時他們才明白，長著這樣一幅人神共憤的面龐，活著的時候該多么不快樂。維持高雅的高跟鞋的鞋幫每隨著她的移步都會狠狠地劃著她鮮血淋漓的腳踝，長長的卷發打起卷來多么難梳理，最后仍會有幾綹倔強的不肯服服貼貼。女主人膽戰心驚對她說，請你嘗嘗我們家的茶點吧。而她呢，坐在椅子上微笑著，您別麻煩了，太太。我這樣挺好。她這樣說只是因為怕自己嬌氣的胃在喝下隔夜的茶水后會情不自禁的吐出來。她也許不知道，那些對她說別走，娜娜，起碼等我再開一瓶葡萄酒的人，會在她身后嘰嘰咕咕，那個私生子終于走了，謝天謝地，那個漂亮的小傻瓜終于走了。舞曲結束之時男人們互相交換了下眼神，他們覺得黑桃王后跟他的女伴沒什么兩樣。他們心里柔軟的一面被打開了。他們抬起頭急切的尋找著被自己冷落的女伴，緊緊地摟住她們的腰。

“主啊！”他們高聲呼喊“再來只名叫黑桃王后的華爾茲吧！”

女人們把他們這種大呼小叫視為男人的心血來潮。全城的紳士聚在一起，張羅著給黑桃皇后塑尊雕像。他們從萬里之外的石料廠高價收回最細膩的大理石，請來最好的雕刻家，為黑桃皇后的衣服款式打得不可開交。他們活像一只亢奮的公雞，半夜披著睡衣坐在鍍著月光的安樂椅上瞎哼著給黑桃王后的贊美詩。快睡覺，死老頭，別哼哼唧唧的影響我睡覺。說了許多遍這樣的話后，女人終于起了疑心，為什么要給一個從來都沒有見過的放蕩女人刻尊那么美的雕像。可男人們依舊興致高昂，來回踱步。最后女人們開始罵罵咧咧，不就是一個社交花嗎，一個誰也沒見過的私生子，這兒什么時候為這種人鬧過這么大動靜。一個男人被這些全無心肝的話激怒了，把女人揪到雕刻室，一把拽下蓋著雕像的布，女人的呼吸一下子停止了。

“她是黑桃皇后啊！”

那是黑桃皇后，無需再看第二眼，誰都能認出她。雖然雕像上只雕完了舞裙飛揚的裙角，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黑桃皇后。這個人一臉惶恐，長得那么漂亮，血統那么高貴。這不是我的過錯，早知如此，我就不會選擇逃到這里，在點著5000只蠟燭的大廳里跳舞，免得讓紳士們費神費力幻想我到底長的什么樣子，破費為我雕尊雕像。黑桃皇后的樣子是那么真誠，就連那些最愛疑神疑鬼的女人，擔心自己的丈夫有一天夢見的不再是自己而是那些跳著探戈的私生子，就連她們，都被黑桃皇后的真誠給打動了。

就這樣，人們打算給這個沒有人見過的社交女王雕一尊最生動的雕像。一下子全城的人都沸騰了，互相為她的眉毛該有多長而爭得不可開交。他們無須看向彼此就已經明白，他們已經不再完整，而且不會完整。

人人都明白，從此刻起，一切都將變得不一樣。

女人們換上暗紅的百褶塔夫綢舞裙，腳下高跟鞋的鞋跟細的令人擔憂。她們站在用5000跟蠟燭簇擁的大廳里幻想黑桃皇王絕妙的探戈。她微合雙眼靜靜地站在人群的中央，小提琴的節奏驟然上揚，她伸出一只腳，隨著節奏分明的琴聲以那只腳為中心輕巧畫了個圈，舞裙隨著她的舞步上下翻飛。男人們的胡子修得更加整齊，漆皮鞋面一塵不染。道路更加平整，茶點更加精致，葡萄酒更加香醇，以便在大家記憶里中的黑桃王后再不會因隔夜的茶水和不新鮮的奶油而情不自禁的吐出來。今后誰也不敢嚼舌頭，說謝天謝地，那個私生子終于離開了之類的。他們把那尊從未雕刻完成的雕像拉倒廣場上，身上掛滿繡著金絲的綢帶。他們在平民窟中修建樓房，在亂石堆里挖出泉水，種滿鮮花。為的就是在某一天清晨，那些坐著火車的旅客剛剛醒來，就聞到一陣沁人心脾的花香。火車長會穿著最好的禮服，拿著他的高帽和手杖，停下火車，指著不遠處的種滿玫瑰的平原，用十四中語言說，就在那邊，在那陽光熾烈，向日葵不知道該往哪邊轉的地方，是的，就是那里，那是黑桃皇后祝福的天堂。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