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東地區的拴馬樁藝術

馮文博

秦東地區的拴馬樁藝術，不僅是北方民間建筑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是秦東民間藝術的代表。在研究渭南、銅川等地拴馬樁遺存的基礎上，筆者按照內容表現對拴馬樁視覺元素進行分類，進而分析了拴馬樁的造型特征和審美意境，總結出秦東拴馬樁受到民間藝術和實用主義的影響，具有象征性、粗狂的造型語言和概括夸張的造型手法，呈現出一定的程式化特征。

秦東這里主要指陜西東部地區，包括渭南、銅川等地。受北方農耕文化的影響，騾馬等牲畜成為當地主要的交通工具和農耕幫手，在運輸、耕作之余，拴系固定牲畜就成為需要。最初的拴馬器物很簡單，木樁、大樹、石頭等都可臨時固定馬韁，隨著人們對其作用的認知，慢慢就有了專門的拴馬樁。拴馬樁在秦東地區也叫看樁、望樁等，多以青石、砂石等石材為主，高度為50～300厘米，一般分為樁頭、樁身和樁根三部分。樁頭部分是裝飾部分，以圓雕為主，造型多樣，是后期拴馬樁能成為陜西民間雕塑代表的主因，也是拴馬樁藝術被廣為收藏的原因。樁身部分多以方形為主，主要撐起樁頭，方便拴馬。樁根是深埋于地下的部分，主要起到穩定作用。

一、秦東地區拴馬樁造型元素分類

秦東地區拴馬樁按照內容表現，可分為人物類、動物類、植物類、器物類。

（一）人物造型類的拴馬樁

人物造型在秦東拴馬樁遺存中最為常見。通過對關中民俗博物館、澄城縣博物館、西安碑林博物館等地拴馬樁的考察，筆者發現人物造型最為普遍，其中可分為神仙羅漢、官賈士紳、說唱藝人、西域胡人、婦女孩童、宗教人物等。

（二）動物造型類的拴馬樁

動物類比較常見的是吉祥瑞獸，如辟邪鎮宅的獅子、寓意升官的“馬上封侯”等。

（三）植物造型類的拴馬樁

植物造型的拴馬樁遺存較少，更多的是作為雕刻陪襯或者裝飾物出現在其他造型主題上。在選取對象的時候，這些植物往往都具有某些象征含義，如蘭草、竹子、菊花、松樹等。

（四）器物造型類的拴馬樁

器物類拴馬樁多是一些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典型造型，如寓意發財的錢幣造型、寓意光明的紗燈造型、驅邪避兇的八寶等。

（五）綜合類

綜合類拴馬樁就是把人物和動物、人物和器物、人物和植物、動物和器物等結合起來，形成的拴馬樁造型。

二、秦東地區拴馬樁造型特征

（一）實用主義對拴馬樁造型影響巨大

明清、民國時期的拴馬樁是北方建筑的組成部分，一般位于大門兩側，和上馬石一起構成了北方民居的建筑部件，其主要功能用于馬匹等家畜的栓綁固定?；谒R樁栓綁牲口的作用，在拴馬樁上預留拴馬部位是石匠藝人必須做的，目前，人們看到的拴馬樁，藝人大都巧妙地把動物或人物的腿部作為拴馬所用，既不影響整個圓雕造型的美觀，同時還顧及到其實用性。當然也有直接在柱身上鑿窟窿作為拴馬所用的，不過就損壞了美觀。在拴馬樁高度設計上，人們也考量了拴馬的方便性，過高過低都不利于拴馬，所以遺留下的拴馬樁大都2米左右，拴馬部位則相對低一些，適合操作。就拴馬樁的建筑位置來看，也受到其功能的影響，門口兩側是其主要的建筑方位。

（二）造型寓意的象征性

拴馬樁屬于秦東民間藝術的一種，多數的拴馬樁在雕刻之初就被賦予一定的寓意，這種寓意是秦東地區老百姓對人生、自然等普遍認知。這里最常見的是驅邪避災類型的拴馬樁，秦東地區有著豐富的民俗思想和文化，老百姓渴望家庭和睦，家人身體康健，希望一切的妖邪鬼魅、疾病瘟疫等都能遠離家門，所以一些有鎮邪作用的形象如獅子、麒麟、仙人、武士等出現在拴馬樁上。還有一類象征主題就是納福招財，老百姓都是趨利避害的，因此對功名利祿的追求，都通過一些包含吉祥寓意的形象體現出來，尤其以猴的形象最為突出，寓意“馬上封侯”“掛印封侯”等。人物中仙人形象比較多，象征長壽的壽星老，象征財富的“劉海”、文武財神等。另外，還有一些吉祥寓意的淺浮雕圖案在拴馬樁上也比較常見，比如吉祥的萬字符、盤長紋、方勝、雙錢紋、云紋、水紋、卷草紋、梅蘭菊竹等。

（三）造型語言的粗獷質樸

秦東拴馬樁屬于典型的北方民間藝術，有著北方雕刻固有的粗獷豪邁，大氣雄渾和稚拙簡練。這和北方的地理環境、人文歷史、民風民俗有關。在這種環境下的北方石匠藝人，為了更好地表現對象的神態，摒棄了細節和對象的真實，從特征入手，大刀闊斧，通過對輪廓線的提煉和形象的抽象概括完成石刻。對民間百姓來說，他們在美術作品中唯我地營造出一種新的世界秩序，是受到特定觀念支配和影響的自覺行為。這種影響就是環境和文化。

（四）講求造型手法的概括性與夸張

秦東拴馬樁的造型講究的是對人物、動物形象神態的提煉和概括，不求細節的寫實再現，因此工匠藝人采用了抽象和夸張的手法來處理造型。同樣是對獅子的意象處理，官方的御用匠人要精致和細膩一些，而北方民間工匠藝人則要概括，形象上更夸張一些。概括就會忽略細節的描寫，夸張則會讓形象更加有張力，更加生動。從大量的拴馬樁造型來看，顯而易見這種石雕藝術受到了漢唐以來北方民間泥塑藝術的影響。出土于陜西漢墓的說唱俑、立于漢霍去病墓兩旁的漢代石刻以及民間的泥塑木雕等，都間接或直接地影響著拴馬樁造型的藝術表現。

（五）拴馬樁形制的程式化

所謂程式化，就是在拴馬樁技藝傳承過程中，藝人把拴馬樁造型中一些表現手法用物化的手法，外化成一些規律，使雕刻技藝便于傳承。程式化帶給拴馬樁的是經驗和規范，使得雕刻變得有跡可循，有法可依；同時，程式化也讓造型表現受到約束，不容易突破舊有的條條框框。匠人在雕刻過程中，既受到傳統藝術的影響，也受到民間藝術思想文化的影響，比如在表現人物時，尊卑貴賤用人物形象大小來加以區分。例如，南唐畫家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中的人物表現，主人的形象比奴仆的形象要大許多。再如獅子、麒麟等的造型，和中國傳統藝術中對其表現如出一轍，都有固化的造型認知。對于獅子造型，中國明清時期，民間在獅子雕刻尤其是表現獅子微笑時，已有固定的程式口訣：“眼如銅鈴方寬口，張嘴露齒伸舌頭，銅頭鐵額大蒜鼻，慈眉善目笑顏開”。

三、秦東拴馬樁造型的審美意境

秦東拴馬樁經過了一個歷史發展的變革，從清朝到民國時期，拴馬樁一直都是建筑的一部分，有其作用和功能。隨著時代的變遷，拴馬樁“拴馬”這一功能逐漸喪失，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審美功能。當然，拴馬樁的審美意境也在這種時代變遷下發生了改變。

（一）作為建筑部件的拴馬樁

明清、民國時期的拴馬樁是建筑的一部分，對其審美不能孤立起來進行，需要和周圍建筑聯系在一起，才能構成完整的審美意識。秦東地區的拴馬樁也被稱為“望樁”，其作用類似門前石獅子，有門第顯耀的含義。另外，作為中國古代環境心理學的“堪輿學”，主張在門口立石獅等形象，有驅邪避兇的說法。這種說法和生產力低下環境中人的生命本體意識不謀而合，人都是趨利避害、趨吉避兇的。因此，這一時間拴馬樁的美，不僅僅在于建筑部件本身的造型特征，更是一種社會審美心理、建筑風水文化的體現。

（二）作為民間藝術的審美意境

拴馬樁作為一種北方民間建筑藝術的代表，它的產生不僅僅是因為建筑裝飾的需要，還包括很多實用主義因素。這種兼具實用和裝飾功能的藝術品，從一開始，它就是一種民間文化物化、外化的產物，受到民俗民風、社會經濟、文化心理的影響。就實用主義來說，簡潔凝練的造型外觀、使用方便的設計是它一直以來受到老百姓歡迎的原因。就裝飾性來說，之于北方建筑，它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之于收藏家，厚重的歷史積淀、原汁原味的民間藝術意味是其熱衷的根本。

（三）作為歷史遺存的審美意境

隨著時過境遷，當年的拴馬樁沒有了北方大宅前的高傲與睥睨，它已隨著建筑的沒落流落四處，成為博物館和私人的收藏品。欣賞此時的拴馬樁，人們聯系不起來它的建筑部件身份，只能從風化的石頭表層，從模糊的造型看到滄桑和歷史的沉積。只能從古代匠人粗獷大氣、質樸無華的刀法和線條上，領略古人的精神風貌。

四、結語

總之，秦東地區的拴馬樁作為北方建筑的一部分，有著重要的建筑功能，這種功能體現在對建筑文化空間的物化上，也體現在栓綁騾馬的使用功能上。隨著社會的發展，現在的拴馬樁更多的是作為一種民間雕刻藝術而被收藏起來，它所凝聚的北方民間藝術是工匠對藝術和文化的理解，同樣也是自身發展的凝練。

（渭南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