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劉明光
2017年5月9日,我國外交戰線的杰出戰士錢其琛因病在北京逝世。斯人雖逝,風范長存。作為一位出色的外交家,外交舞臺上的錢其琛,從容不迫、落落大方。當談判陷入僵局時,他會如“聾子對話”一樣,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關鍵時刻,他卻又針鋒相對,寸步不讓。他以高雅的風度、睿智的思想、恰到好處的禮儀、剛柔并濟的手段,在外交舞臺上折沖樽俎,成為一顆閃亮的明星,給我們留下深刻的印象。
三句話的新聞發布會
前駐希臘大使杜起文評價錢其?。核季S“犀利得像激光一樣”,但在具體對外表態上始終是“低調的、含蓄的、冷靜的、留有余地的、很少令人難堪的”“輕聲說重話”“提起來千斤重,放下去四兩輕”。
從20世紀60年代后期開始,中蘇兩國關系惡化,處于嚴重的對立狀態。到了1982年初,中蘇關系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3月24日,蘇聯領導人勃列尼日涅夫在一次講話中,明確承認中國是社會主義國家,強調了中國對臺灣的主權,并表示愿意改善對華關系。鄧小平注意到講話傳遞的信息,指示外交部對此做出反應。
當時,錢其琛任外交部新聞司司長,外交部還沒有正式的新聞發布會制度。3月26日,錢其琛在外交部主樓門廳處,召開了外交部歷史上的第一次新聞發布會。七八十位中外記者應邀出席,李肇星擔任翻譯。錢其琛發布了一個只有3句話的簡短聲明:
“我們注意到了3月24日蘇聯勃列日涅夫主席在塔什干發表的關于中蘇關系的講話。我們堅決拒絕講話中對中國的攻擊。在中蘇兩國關系和國際事務中,我們重視的是蘇聯的實際行動。”
聲明結束后,沒有提問,也不回答問題,第一次新聞發布會就結束了。然而,這個沒有先例的新聞發布會和3句話的簡短聲明,立即引起了在京中外記者的極大關注。
出席發布會的蘇聯記者當場豎起大拇指,用俄語對錢其琛說:“很好!”他顯然聽出了聲明中不同尋常的意思。
聲明3句話中,重要的是兩個詞,一個是“注意”,一個是“重視”。實際上,就是“聽其言,觀其行”之意。其言可聽,自然是說,你講的話中間,有合理的成分。以前,中國對蘇聯所說的一切,只有全面批判,哪里會聽,更說不上“觀其行”了?,F在要“觀其行”,是要對方拿出實際行動來。
第二天,《人民日報》在頭版中間位置發表了這簡短的聲明,在國際上立即引起了廣泛注意。西方五大通訊社和其他外國媒體紛紛報道,并發表評論。有外電指出,這一謹慎而含蓄的聲明,預示著對抗了30多年的中蘇關系,有可能發生變化,并使世界局勢為之改觀。
刀光劍影的政治磋商
1982年10月,已擔任外交部副部長,主管蘇聯、東歐事務的錢其琛被委任為中國政府特使,參加中蘇政治磋商。
在第一輪的磋商過程中,中蘇雙方針鋒相對,唇槍舌劍,氣氛十分激烈。錢其琛的談判對手是蘇聯政府特使、外交部副部長伊利切夫,他是哲學博士,曾同喬冠華、韓念龍、余湛、王幼平4位中國副外長先后進行過長達10年的中蘇邊界和中蘇國家關系談判,被蘇聯外交界視為談判高手。談判中,錢其琛抓住消除“三大障礙”(即要蘇聯從中蘇邊境地區和蒙古人民共和國撤軍;從阿富汗撤軍;勸說越南從柬埔寨撤軍)問題不放,指出實現兩國關系正?;母就緩皆谟陔p方共同努力,扎扎實實做一些事情,以消除妨礙兩國關系發展的嚴重障礙。障礙消除了,通向正?;牡缆肪蜁惩恕Q刂@條道路前進,就可望逐步恢復兩國之間的睦鄰友好。伊利切夫則反復重申改善兩國關系的愿望,但對我方所提出的“三大障礙”,則盡力回避,拼命反駁。錢其琛后來評價說,這是一場互相摸底的前哨戰,雙方“爭吵不休,翻來覆去,各說各的,沒有大的進展”,但卻啟動了兩國關系正常化的進程,標志著不對話狀態的結束,預示著兩國關系將由長期緊張轉向長期對話。
中蘇第二輪政治磋商于1983年3月在莫斯科舉行。在這次磋商期間,錢其琛與蘇聯外長葛羅米柯的會見和交鋒頗具意味。葛羅米柯擔任蘇聯外長達27年之久,人稱“不倒翁”。錢其琛評價他有著一副西方人所說的“撲克牌面孔”,說話時面無表情,不論什么場合,都顯得十分矜持,但又十分好斗,似乎隨時準備跟人進行一場外交角斗。會見時,葛羅米柯大罵了一通美國人,說美國人不可信,又說美國要對蘇聯進行十字軍遠征,里根總統要從地球上鏟除社會主義,并以教師爺的口吻說,中國完全可以從美國推行的消滅社會主義的政策中,推導出應該同蘇聯還是同美國建立何種關系的結論。對此,錢其琛不卑不亢,做了簡單明確的回應:“談到國際上的緊張局勢,這是客觀存在。我想在這種形勢下改善中蘇關系不僅符合中蘇兩國人民的利益,也符合亞洲、世界和平的利益。至于談到美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同美國進行過長時期的較量,我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有資格講話,知道如何同美國打交道?!备鹆_米柯一時語塞,顯得有點尷尬。
此后,中蘇兩國每年都舉行兩輪政治磋商,分別在北京和莫斯科輪流舉行。錢其琛形容“這是一場馬拉松式談判,是韌性和毅力的較量”。在經過12輪政治磋商后,中蘇兩國關系終于結束了幾十年來的不正常狀態。錢其琛將這12輪沒有戰火硝煙但卻充滿刀光劍影的政治磋商戲稱為“扯皮”:雖然達不成任何共識,也比互不往來要好,扯皮多了,交往也就慢慢多了起來。
葬禮上的堅決捍衛
前駐歐盟大使丁原洪表示,作為外交工作者,既要堅持原則,亦需策略靈活。錢其琛給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其“原則的堅定性和策略的靈活性,兩者結合得非常好”“用簡單的話講,他的風格就是柔中帶剛”。
1989年2月23日至25日,時任外交部長的錢其琛以中國國家主席特使的身份,赴日本出席裕仁天皇的葬禮。事實上,天皇裕仁是侵華戰爭的元兇。他從小受武士道精神教育,1921年11月起攝政,1926年11月即位。日本于1931年侵占中國東北三省,制造偽滿洲國,于1937年發動長達8年的全面侵華戰爭,所有這些,都是在裕仁天皇作為日本最高統治者和軍隊統帥時進行的,對此,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中國是日本軍國主義對外侵略的最大受害國,我國派不派人和派什么人去參加天皇的葬禮,一直是各方面關注的焦點。經多方權衡和考慮,中央決定由錢其琛外長以國家主席特使身份參加葬禮。這一決定既顧及了國際上正常的外交禮儀,也考慮到廣大群眾包括海外僑胞的感情。
然而,葬禮前夕,日本國內出現了不少否定日本侵華戰爭侵略性質和為裕仁天皇開脫戰爭責任的言論。2月14日,時任日本首相竹下登在國會回答在野黨議員關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責任和性質的質詢時,竟然表示,上次大戰是不是侵略,應由后世史學家來評價。同日,日本內閣法制局長官味村治在國會答辯時也說,不論從國內法,還是從國際法看,裕仁天皇都是沒有戰爭責任的。這是日本政府第一次有關裕仁天皇不負有戰爭責任的表態。
對此,中國外交部發言人立即做出反應,強調指出,日本軍國主義過去發動的侵略戰爭,給中國人民和亞洲各國人民造成了巨大的災難,日本當局理應采取尊重歷史事實的正確態度。任何模糊戰爭性質、推卸戰爭責任的言行,都是違背中日聯合聲明和中日和平友好條約原則及精神的,也必將傷害中國和亞洲其他戰爭受害國人民的感情,歸根到底,對日本自身也是十分不利的。
由于中國以及國際社會對日方為裕仁天皇開脫戰爭責任表示出了強烈不滿。2月21日,竹下首相緊急召集內閣主要成員商討對策,決定通過外交渠道向有關國家說明情況,以求得諒解。次日,日本駐華大使中島敏次郎就竹下首相在國會答辯事向中方做了說明。他表示,竹下首相對過去那場侵略戰爭曾做過明確表態,至今沒有任何變化。
2月24日,錢其琛在東京飯倉公館會見日本外相宇野宗佑時,宇野宗佑代表日本政府,再次對竹下首相在國會關于過去戰爭問題的答辯未能表達真意表示遺憾,強調日本對戰爭性質的認識已寫進日中聯合聲明,并說首相對此問題的表態沒有任何變化。錢其琛強調指出,中日關系發展到今天,來之不易,需要珍惜。由于歷史原因,對中日間的一些敏感問題,應當慎重對待。只有正確對待歷史,才能開辟未來,才能避免傷害戰爭受害國人民的感情。
同日下午,竹下登在其官邸會見錢其琛時表示,他對發展中日友好有著一貫的信念,強調愿堅持在日中聯合聲明和日中和平友好條約的基礎上發展兩國關系。錢其琛對他說,只有正確對待歷史,才能堅持中日友好。
次日,日本各大報均詳細報道了錢其琛與日本首相和外相會見的情況,并發表了一些評論。有的報道說,竹下首相在此次葬禮外交活動中,緊急會見中國外長實屬破例之舉,說明首相本人及日本政府已深刻認識到有關戰爭責任問題發言帶來的嚴重后果,急欲借此機會再次說明日方立場,求得中方理解。有的評論提醒說,日本應從中認識到,在與亞洲鄰國打交道時,不能只從民族特性差異這個角度來簡單地處理歷史問題,而要切實采取一絲不茍的態度。
此后,竹下登又在2月27日的國會答辯上對他上次的發言做出修正,明確表示上次戰爭給鄰國造成重大損害,其侵略的事實不可否認。
實踐證明,我國政府決定派人參加天皇葬禮的決定,以及出席葬禮的人選,是恰當和穩妥的,既不失外交禮儀,也有利于增進兩國關系,同時,推動日方在戰爭性質問題上進一步表明態度,取得了好的效果。
葬禮背后的靈活外交
錢其琛去東京參加葬禮,雖然主要著眼于中日關系,但真正取得突破的,卻是中國與印尼的雙邊關系。在東京的葬禮上,錢其琛會晤了印尼領導人,使兩國中斷了23年的關系得以迅速恢復。錢其琛評價說,這是一次利用特殊機會而取得外交突破的成功談判。
2月23日下午,按雙方事先商定的時間,錢其琛在印尼代表團下榻的東京帝國飯店,會見了陪同印尼總統蘇哈托參加日本天皇葬禮的印尼國防部長穆迪奧諾。
會談中,錢其琛回顧了雙方近年來開展直接貿易和在柬埔寨問題等國際事務方面的良好合作,闡明了中國對當前國際和亞洲形勢的看法。錢其琛表示,中、印尼兩國同屬亞洲大國,中國有11億人口,印尼有1.7億人口。兩國都面臨建設自己的國家和提高人民生活的任務,都需要有一個和平的國際環境。兩個大國,若能集中精力搞好國內建設,并一同致力于和平,那將是本地區和平與穩定的重要因素。
錢其琛還專門向穆迪奧諾解釋了中國對外關系中所遵循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他說,五項原則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互相尊重主權和互不干涉內政。我們不僅在處理國家關系上是這樣,在處理黨的關系上也是這樣。我們始終認為,每個黨的事務都屬于這個國家的內政,每個國家都有權自己處理這方面的問題。中國絕不會利用黨的關系來干涉別國的內政。
關于兩國關系正?;膯栴},錢其琛對穆迪奧諾說,兩國復交的時機已經成熟,中方對此一直持積極態度。今天利用這個機會,我愿聽取閣下的看法。
穆迪奧諾非常贊同錢其琛對國際形勢的分析,并表示印尼尊重其他國家的意識形態,同時也希望其他國家尊重印尼的意識形態和世界觀,尊重印尼處理國內問題的原則。他還強調,印尼至今一直堅持一個中國的政策。
錢其琛強調說,我們尊重印尼在國內所采取的原則,同樣我們希望雙方都共同信守國際關系中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我們充分注意到印尼在處理國家關系中對不干涉別國內政特別關心……過去有些印尼人住在中國,如今大部分已離開了,剩下的人很少,最多幾十人,其中有的已年老退休,有的就業工作。作為外國在華僑民,我們不允許他們從事政治活動。關于如何實現兩國關系正?;@一目標,如果閣下認為可以討論這個問題,我建議雙方可通過各自駐聯合國代表團繼續進行討論,同時,兩國外長見面時也可商談。聯合國渠道的討論可更具體一些,為兩國外長會晤做好必要準備。
穆迪奧諾感謝錢其琛所做的說明,表示同意中方所提出的建議,由兩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就兩國關系正常化問題進一步磋商,必要時,兩國外長可以直接會晤。說到這兒,穆迪奧諾看了一下手表,主動提議休會片刻,并沒說什么理由。實際上,他是到隔壁房間,去向蘇哈托總統匯報兩人的會談情況。大約5分鐘后,他回來了,笑著對錢其琛說:“總統閣下要單獨會見外長閣下。”
穆迪奧諾給錢其琛留下的印象是為人隨和,談吐直率,機敏而不失幽默。而蘇哈托總統給錢其琛的感覺,更像一位滿頭銀發的老教授,說話溫文爾雅,待人彬彬有禮。實際上,蘇哈托行伍出身,是印尼的政治強人。有輿論分析說,在蘇哈托統治下,印尼的政治和社會秩序基本穩定,當時,他已決意要與中國恢復關系。但在蘇哈托當政的年代,對華僑華人實行了嚴格的限制和歧視政策,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他下臺以后。印尼華人所處的環境,直到前總統蘇加諾的女兒梅加瓦蒂接任總統,才有較大的改善。
不過,在那次單獨會晤中,蘇哈托態度友善,情緒很好。蘇哈托請錢其琛轉達他對中國領導人的問候。他表示,印尼一直遵守萬隆會議達成的十項原則,其中最根本的就是互相尊重主權,互不干涉內政,發展平等的關系……如果兩國政府、兩國人民、兩個國家的黨都奉行和平共處、尊重主權和互不干涉內政的原則,兩國發展實質關系與合作的道路,就可以說是暢通的。蘇哈托還表示,印尼一直是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今后在政治領域磋商時,應在我們兩國之間進行,不需要通過第三國。現在要做的是一件小事,即消除兩國間的相互懷疑。他贊同兩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可繼續進行接觸,必要時兩國外長還可直接會晤。
錢其琛對蘇哈托說,中、印尼兩國把相互關系建立在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基礎上,不僅符合兩國利益,也有利于亞洲和世界和平,并將為本地區的國家樹立一個榜樣。
隨后,雙方商談的主題是如何向新聞界發布雙方會晤的消息。印尼方建議雙方共同會見記者,向新聞界發表一個共同商定的新聞稿。于是,雙方擬訂了一個關于實現兩國關系正?;摹叭c一致意見”:(一)雙方同意,進一步采取措施,實現關系正?;?;(二)兩國關系應建立在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和萬隆會議十項原則的基礎上;(三)雙方決定,通過駐聯合國代表團就兩國關系正?;M行具體商談,必要時,兩國外長舉行會晤。
穆迪奧諾問錢其琛,如記者問及此次東京會晤是如何實現的,該怎樣回答?錢其琛表示,可以說是通過聯合國渠道商定的。穆迪奧諾又問,如果記者追問是誰采取主動的呢?錢其琛回答,可以說雙方都有這一愿望。錢其琛還建議,這次會見記者,主要是宣布我們共同的意見,時間不宜過長,以盡量避免外界對我們復交談判的干擾。
經商定,雙方共同會見記者,由穆迪奧諾做開場白,宣布上述“三點一致意見”,然后,由錢其琛做補充說明,對此次會晤表示滿意,強調兩國關系正常化已經開始。
由于事先沒有透露任何消息,會談后,要舉行新聞發布會時,無法及時通知所有記者。一些日本主要媒體記者紛紛趕到現場,而中國記者卻沒來得及參加。
這次聯合新聞發布會所發布的消息,成了次日日本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電視臺也迅速反復播映有關鏡頭,輿論界一致認為,中國同處于東盟領導地位的印尼關系正?;恰爸袊饨坏挠忠粍倮?,是一個“劃時代的事件”,對亞太地區的和平與穩定將產生巨大影響。
中國、印尼之間的東京會晤,也引起了日本官方的強烈關注。竹下登在同錢其琛會見時,對此表示歡迎。這位特別喜歡用數字說明問題的日本首相說,世界上1億人口以上的國家,有6個在亞洲,除中國之外,有印度、印尼、日本、孟加拉、巴基斯坦。現在,所有1億人口以上的亞洲大國,都和中國建交了,這是一件大事,值得慶賀。中、印尼兩國領導人的東京會晤,是中國的一次成功的“葬禮外交”。
(責任編輯:吳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