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畫已死！”嗎？

何貝莉

大致在約定的時刻，我來到于向溟的房間，準備做他的口述訪談。

門開著，我的訪談對象一身黑衣，背門面窗，坐在由床鋪臨時改成的畫桌前，不知在埋頭忙碌些什么。我站在門外，叫了兩聲，又重重地敲了兩次門。無人應(yīng)答。我只好走進去。

在干什么呢？站在近旁，我躬身問道。

于向溟摘下耳機，吃驚地望了我一眼——顯然是被我的到來打擾了，隨即，他解釋道：我在作廢的照片上畫畫。

照片上也能畫畫？我好奇地問。

當然，對方笑道：只是照片不吸水，繪畫的效果與在紙上的不一樣，需要晾干，再用某種材料將色彩固定。

這會是你在阿爾山的作品嗎？

現(xiàn)在還不知道，只是試一試……繪畫是一件讓我覺得很愜意的事。于向溟起身，伸了一個懶腰，情不自禁地說道。

可惜，這件愜意之事被我中途打斷了。于向溟離開原先的位置，開始為訪談做準備。他并不排斥攝像和錄音，且是言行自然。這在我所經(jīng)歷的訪談對象中，并不多見。按照預(yù)期，我希望記錄于向溟的“人生史”：身為一個藝術(shù)家，從出生至當下，他所經(jīng)歷的留存于記憶中的一切。

當然，這一切，多與藝術(shù)相關(guān)，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與繪畫相關(guān)。

其實我并不拒絕別的藝術(shù)形式，于向溟解釋道：有時候，我也會使用一些繪畫之外的藝術(shù)形式，如裝置、話劇等等；不過，就像你看到的，現(xiàn)階段，我的作品主要是繪畫。我喜歡繪畫，也習慣用繪畫表達自己的情緒與感受。幾天前，在南京，一個藝術(shù)批評家認真的告誡我：“繪畫早就死了！藝術(shù)就是要創(chuàng)新，繪畫作為‘過去式的東西，早就該棄置于墻角。”然而，真是這樣嗎？早在上個世紀，就有人宣稱“繪畫已死！”但至今，仍有大量畫作不斷涌現(xiàn)。即便跳出藝術(shù)圈，看看普通人，比如我那不到兩歲的女兒，看我拿筆畫畫，她也會拿筆在紙上涂抹，描摹她熟悉的事物。又如開會時，感覺無聊的人，總會不由自主的在紙上涂鴉，隨便畫些什么打發(fā)時間。那么，你說繪畫是什么？我覺得，繪畫是人的一種本性，一種試圖表達或試圖呈現(xiàn)內(nèi)心的本性。人的本性會死亡、會消亡嗎？

恐怕，只會隨著人類的滅亡而消亡吧——本性，以及作為人類本性的繪畫。我在心中默想。

那些認為“繪畫已死！”的人，多半并無直接的繪畫經(jīng)驗和體會。其實我很想知道，如果他們能拿起畫筆，認認真真地畫一張畫，會有什么感受；倘若能畫出十張畫、一百張畫，他們是否還會確信“繪畫已死！”我想，到那時——當評論家或研究者自己也是畫者時，他們一定不會這樣認為。

于向溟想說的，似乎是：一個不曾體驗繪畫的人，如何能明白繪畫的微妙之意，如何能理解繪畫之于一個藝術(shù)家的切膚之感？也許，理解他者——無論他者為何：藝術(shù)家或人類學的考察對象——的唯一通路，是要先“成為”他者。人類學概應(yīng)如此，藝術(shù)界又何嘗不是這樣。

行文至此，我忽然覺得自己應(yīng)該放下電腦，找出紙筆，試著涂畫一番：哪怕是笨拙的、幼稚的、凌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