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景：于向溟的圖像寓言

高嶺

歸納于向溟的藝術似乎是困難的，因為他的創作手段涉及雕塑、裝置、繪畫、攝影、話劇，他的藝術行動涉及多種文化活動和藝術機構的組織與策劃，包括文案的撰寫。最近，他更是跨界去北京大學攻讀人類學。這些看似不甚相似的混搭甚至跨界的行為和實踐，既為清晰地了解他提供了障礙，同時又為概括他在視覺藝術創作上的特點，提供了方向。換句話說，有什么樣的人生，就有什么樣的藝術。這一點，對于向溟來說尤其貼切。

于向溟的繪畫創作充滿了幽暗空曠的原野和燈影交織的街巷，交疊著逆光的人影和神秘的動物，空間閉合壓抑，物象虛實相生，重影和疊影的視覺效果比比皆是。這種從拉斐爾前派（Pe-Raphaelitism）肇始追求普遍的自然主義和浪漫特性的氣質，在于向溟的繪畫中以一種獨特的方式釋放了出來。他的《四重山》和《荒城》系列，向我們描繪了工業化在造成農村土地流失和城市擁堵污染等一系列有形問題的同時，背后蘊含著人的精神領域的普遍梗阻，以至于令人窒息。《新城童謠》系列，更是對如火如荼造城運動的一次次撕裂的表現，畫面中燃燒的街道和孤寂的少女，已然不再是追憶逝水年華的快樂景象，而是對現代都市極速的早熟、世故、欲望和貪念的一種憤怒抗議。

花大力氣用一張張尺幅巨大的畫幅和時空穿插的疊景方法，來圍堵高速發展的城市化帶給人心靈的羈絆，試圖營造出遁入自然山林的路徑和景象，這是于向溟在繪畫上的思路。從這個思路出發，近十年來，他在畫面上不斷置景、造景，現實中和情感上的種種景象和形象，最終都交疊和重合在了畫幅中。這些景象不勝在造型，但勝在形象混合交織后的情緒；不勝在主題，但勝在色彩彌漫魅惑后的態度。

于向溟繪畫中空間和景物的交疊與混搭、色彩和造型上自然主義的鋪寫，在他的雕塑和裝置中也得到了貫徹。他回國后和伙伴一起創作并展覽的《方舟》、《救世主》、《試驗田》等大型金屬雕塑，在依從自然主義寫實性造型的同時，對形象本身進行的多重并置和混搭，一如他的繪畫。在他新近的三個裝置作品和方案里，無論是《移動的邊界》對不同文化相互碰撞的關注，還是《過去的你，在未來的遠方》圍板上的景象與自然中的景象相互交疊，互為他者，互為文本，互生新的語意，或者《永動輪回》金屬體中的旋轉木馬、賭博輪盤、細密的血管……所有這一切，都以自然主義的寫實方式被實物化地串聯、拼接和組合于一體，與他在繪畫上使用的重影、疊影的方法一脈相承。于向溟近十年來，在平面或立體的藝術中，一直喜愛用我稱之為“重景”的置景方式，這與他自天津美術學院畢業后豐富多彩的人生經歷有著極大的關系，這其中新西蘭的留學和工作經歷，更加拓寬了他原本就涉獵廣泛的視野。在當今，看待和評價這樣閱歷豐富的藝術家，單純從藝術自身，特別是從風格和樣式上去辨識或者梳理，顯然會以偏概全——語言造型上的弱化，絲毫無法替代和阻擋藝術作品所散發出的強烈人文主義意識與社會批判精神，何況當代藝術始終強調文化語境和現實意義的重要性要高于藝術語言的自律和自足。從我們這個時代普遍的文化語境看，無論藝術家用何種風格、技巧、手法和媒介，把藝術當成是一種彰顯自己文化立場和態度的方式，是基本中的根本，而于向溟使用重疊景象的視覺方式來講述自己的內心寓言，就是符合這種根本的一種正確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