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霧散見遠山

郝科

在于向溟的世界里，有兩座不同的城市：一座是他每日忙碌其間，棱角分明的現(xiàn)實都市；另一座是盤旋于他頭腦中的、孤寂而遙遠的幻境之城。

當我通過這兩面虛實相映的城市透鏡，來觀看于向溟的作品時。那些由不確定的光影所交匯出的物像，就像兒時在電影熒幕的反面所看到的、時而凝固時而流動的跌宕故事一般——被光線放大了數(shù)倍的人物和風景，雖離你僅有咫尺之遙。但閃動在畫面上的逆向文字和動作等，卻時常會引發(fā)感官本能的疑慮，并將“真相”拖向一個你始終無法確認和到達的遙遠地方。

于向溟善于閱讀城市，就像翻閱著寫滿字跡的紙張。那些司空見慣的城市景觀片段是一個個單獨的字符或詞組，在由它們組成的長句中，藝術家總會發(fā)現(xiàn)一段自己“未曾經(jīng)歷”的過去。而反復出現(xiàn)在他作品中的各種符號，則是隨時間涌流疾走的欲望潮水，不斷被海綿般城市所吸汲后的沉淀物：它們既不是短暫易散的云霧，也不是清新干爽的透明，而是焦灼擁塞的欲望之血在城市表面結(jié)成的硬痂——當老去的欲望變成記憶，由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混合而成的生命膠片，也將運動中的存在鈣化封存于幽暗的藍色之中——這些時而相互疊壓時而又彼此分離的符號所構(gòu)成的象征性，也正如卡爾維諾在《輕盈的城市》中所寫：“新消息從象征中得到新的意義，同時又給象征增添新的意義。”

而在諸多看似慌張與不安的表象背后，于向溟創(chuàng)作的內(nèi)涵卻并不止于夢游都市的個體式寓言。

在《極窄的風景》、《過去的你，在未來的遠方》等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藝術家是如何將城市作為引信，并在有限的空間范圍內(nèi)延展出更為廣闊的空間意識的：飛翔的昆蟲、城市夜晚的霓虹幻彩、來自于大眾媒體的二手圖像經(jīng)驗等，皆被穿插安置進未經(jīng)人工雕琢的自然風景中。

但在我看來，這種視覺上的對比關系，卻并非源自一種單向度的、對于都市欲望厭倦和逃離的渴望。而是更接近于“歸來安所期，與物齊終始”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理想——在作品與現(xiàn)實間不斷游離或錯位的山水意向，或許正是藝術家用來規(guī)避自我創(chuàng)作慣性的逆向思辨表述。此外，當植根于城市景觀的當代性圖像，被“搜盡奇峰打草稿”的宏觀空間意識所覆蓋時，那片曾經(jīng)籠罩在荒蕪城市表層的惶恐霧靄，也在由黑白純色所營造出的寂靜氣場中逐漸散去。

而作為藝術家的于向溟，在這份霧散見遠山的內(nèi)心“明晰”之中所體會到的，除了頓悟的短暫狂喜之外或許更多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荒寒與徹頭徹尾的孤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