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話費單

青草寒衣

一天，我沉默了一上午的手機突然響了，一看是個陌生的號碼。電話接通以后，對方的聲音很陌生，他說：“我是你老家的四哥，你爹要和你說兩句話。”

“我是你爹！”父親說話的語氣很重。通過電話，我能聽到他粗粗的喘氣聲。“我是你爹”這一句話，父親說了足有五遍，我哭笑不得。

“三娃，你還好吧……”電話里，父親的尾音拖得很長，我耐心地應答著。

那天，父親不停地說了七分鐘，都是問我是否缺錢，學習壓力大不大之類的瑣事。掛斷電話后，我感到很詫異，父親平常不怎么噦嗦啊，今天怎么婆婆媽媽的？

第二天，我在去教室的路上，手機又響了，屏幕上顯示的還是昨天的那個號碼。

父親一開口就問我：“你們那里有沒有刮大風啊？老家現在正在刮七級大風。”我輕輕地對他說：“沒有。”

第三天，我正在做數學作業，手機又響了。父親說：“我養的羊下羊羔了，個個白白胖胖，很可愛。”我有些生氣，對父親說：“爹啊，我正在做作業，你別打擾我了啊，晚上我給你打過去。”父親不說話了，匆匆掛了電話。

第四天，我在食堂吃飯，父親又來電話了。電話里，父親說：“娃啊，爹今天看你小時候的照片了。小時候，你長得多俊啊……”我心里一酸。我說：“爹啊，我現在在吃飯，沒工夫跟你說話，等放暑假了我就回家啊。”旁邊的同學打趣道：“怎么感覺你老爸好噦嗦，每天給你打電話。”

第五天，父親一天沒來電話，我有些不習慣。到了晚上，我的手機終于響了。接通以后，電話那頭很久都沒有聲音。

我有點急了，說：“爹啊，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說吧，我準備去洗澡了。”爹的聲音有氣無力：“沒事……爹只是有點想你……”我心里一顫，鼻子酸酸的，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六天，一直到晚上，我都沒有接到爹的電話，我心里感覺空空的。快睡覺時，我的手機響了。但是，給我打電話的不是爹，而是四哥。他用低沉的語氣告訴我：“老弟，你爸爸，今天傍晚突發心臟病……他走了……”

我的手機掉在地上。我僵在那兒，久久說不出話來，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自從來縣城上高中后，我在家待的時間越來越少，與父親的交流也越來越少。然而，父親仍然默默地關心著我的學習和生活。在我放假回家后，他總是對我噓寒問暖。他用一雙勤勞的雙手，支撐起我們這個家。

我匆匆趕回了家。靈柩里，父親睡得很安詳。我跪在父親的靈柩前，哇哇大哭起來。我終于明白，這幾天父親經常給我打電話的原因了。

母親悄悄地來到了我身后，遞給我一張單子，說那是父親寫的。我接過母親手里的單子，充滿疑惑地打開。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一這是一張手寫的話費清單。

第一次：借你四哥的手機通話大約七分鐘，長途每分鐘三毛，累計兩元一毛。

第二次：借你四哥的手機通話一分多鐘，大約四毛錢。

第三次：借你四哥的手機通話一分多鐘，還是四毛錢。

第四次

話費總共十元八毛。

單子的末尾有一句話：你媽不認識字，你告訴你媽，讓她把錢還給你四哥。

手捧這張話費詳單，我想起了前幾天父親給我打電話的情景，內心有深深的愧疚感。我站在風里，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