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治
1
從夢中醒來,輕而急地喘息著,冷汗濕了頭發。她躺在臥室的床上,身側的床鋪透著清薄的寒意,丈夫已經離去。一枝紅茶花盡忠職守地斜在四斗柜上,鑲了框的結婚照自床頭上方冷冷俯視。五個月前她嫁人了,比起她的本名云容,如今她更多地被稱為楊太太。
云容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拂攏垂簾,推窗,晨露深重,輕嵐幽渺。從這半山別墅望去,視野極好,遠處是藍得令人生疑的海,近些滿目山色蔥蘢,若低頭,園內草木妍盛,無論遠近都是滿窗格的風光霽月。但云容卻難以因此心生歡悅,這遠海近山,繁花郁草,不過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這個異鄉人,如今她已離上海千萬重了,是這紫荊王國的新客了。她暗恨窗兒面南,背故土而望,極目滿是深深海。云容倚在半窗間,風從極遠的海上來,吹亂她的鬢發,吹攏她的思緒,她闔目慢慢回想起前時的夢。
那是一間陌生而又熟悉的房間,她十四年前去過,雖只去過一次,但那間臥室里的一桌一柜,一花一鏡都已在她心中反復咀嚼過千萬回。似是駱駝反芻,回憶是她踽踽于茫茫深漠時唯一的慰藉,沉默無聲地咀嚼著,像是要從那早已枯澀無味的草料中榨出記憶中甜美的汁液。那是表姐的臥室。法蘭絨拱背的大床位于正中,左右各一漆白刻花斗柜,東墻的連廂衣櫥有著古銅門柄,西側的落地長窗閃閃發亮,月白紗簾因風氣鼓了臉頰,深綠的梧桐手掌撫在窗檐,紫羅蘭香囊前后搖曳。但這些她都看不到,濃霧吞沒了一切,目之所及皆是茫茫,能捕捉到的唯有身下柔軟的床墊和若有若無的紫羅蘭香氣。屋內沒有點燈,濃霧在她面前緩慢舒卷,不疾不徐地將她層層包裹,如同用蛛網把獵物仔細纏繞。她聽到開門聲,似有人走進屋子,高跟鞋輕微的聲響,她看不到來人是誰,也無法從濃霧中掙脫,她試著呼表姐來救,沒有回應,腳步聲卻近了,停在她身前,云容知道那人在看她,可她在霧氣中看不到那人的臉。可不由得她心里就是知道,這人是表姐。云容疾聲呼道,救我!表姐不吭聲。隔著一層霧,輕淺的呼吸聲貼近她的面龐,似有潮冷的鼻息吐露在她的鼻尖上。云容怕極了,想要向后退去,避開這貼面凝視。可她越退這身后濃白的鐵壁越是不斷將她向前推去,鼻息又近了些,觸在她的皮膚上,汗毛豎立。云容一動不敢動,僵著身子,直視面前的沉霧,依稀看到灰蒙的臉貼來,越來越近,濃白中蒼白的鼻尖一點一點露出來。終于,表姐的臉龐破霧而出了!
是,這是夢。云容對自己喃喃道。那房子已是十四年前的事兒了,怕早已在戰火中被轟炸機擊中,燃為灰燼。表姐也去世一年,入土為安了。入土為安了。表姐不會怨我怪我的,不會,不是我,不是我讓她去死的。我不過是……
“太太,先生叫你去花廳。”吳媽的儂語打斷了她的自言自語,她回身,吳媽的小半個身子掩在門后,露出一張胖而敦實的臉龐。云容一時有些慌亂,不知是否被吳媽聽去了什么,倉皇站在窗前立著不動。“先生叫你去花廳啦。”吳媽再次催促道,望著她皺起了眉。云容連忙應道,馬上就來。吳媽又看了她一眼,合上了門。
聽吳媽走遠,云容才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她其實是有些怕吳媽的,云容知道吳媽是什么人,但她還有什么可怕的呢?她沒有什么再可被擊碎,蹂躪,挫骨揚灰的了。況且,云容知道吳媽是什么人。
楊先生坐在花廳里用早餐。他高大而清瘦,臉方且長,眉眼濃密,眼角的紋路和微垂的嘴角都暴露出他已不再年輕,但這并不影響人們推斷他年輕時的英俊。楊先生是很海派的人,或者說至少看起來是的。藏藍束腰馬甲,黑曜石袖扣,雪色餐巾系在領口,左刀右叉沉默無聲。他坐在那里,像是一位威嚴不可親的國王。
這半山別墅原是英國闊佬的財產,后來太平洋戰爭爆發,英軍撤離,香港淪陷,闊佬跑得不知所終,楊先生低價收購了來。如今內戰又起,上海是待不下去了,楊先生便舉家遷了來。雖是歷經炮火,但這別墅仍然是一副不諳世事的天真模樣,仿佛只要點起燈,放一首爵士樂,這兒就能一夜回到黃金時代的頹靡狂亂。花廳高而敞亮,南北是通透的落地長窗,紗簾束垂,古典主義雕花白廊柱和淺綠墻壁,木紋拼花地板,四角布著大瓶花束,大理石餐桌置于正中,水晶吊燈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窗外是平坦的英式草坪,遠處是山下蔚藍的海。
云容走進花廳時,楊先生正在低頭抹一片面包,餐刀銀亮,切成小立方的黃油浮在微溶的冰塊間。他沒有抬頭,細密而無聲地咀嚼著。餐桌左側坐著兩個穿校服的女孩,大的十七八歲,小的那個大概十三四歲的樣子。相似的容貌和神氣,是一對姐妹。年長的那個女孩沖云容微微頷首,另一個則和她父親一樣低頭專心于手中的食物。楊太太坐下時欠了欠身,似是為自己的遲到而抱歉,但沒有人在意她的歉意。花廳一時間沉默著,偶有唇齒與食物相觸時輕微的聲音。
楊先生把刀叉并排平行放在碟中,表示停止用餐,拿備好的薄荷水漱口后,才開始說話。
“子望昨晚沒有回來?”這話似是問云容。
“說是去一個本地的朋友家小住,不回來了。”卻是吳媽答的。
云容平靜地切著蘋果派,習以為常般不動聲色。
“本地的朋友?”楊先生發出輕微的嗤笑,“怕還是他在上海那伙兒人。”
吳媽沒有接話,微弓著身,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
“云樂的病還沒好?”楊先生又問。
“昨夜已經不燒了,想是快好了。”吳媽回應。
云容抿一口水,抬起頭,對丈夫道:“昨兒我給云樂辦了住校手續,家里學校兩頭跑怪麻煩的。修女也說住校好。”
楊先生垂著眼,幾乎不可察覺的,他的眼皮朝云容方向輕動一瞬,便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兩個女孩也停下刀叉,用餐結束。年紀較小的那個說了聲“父親,我吃好了”,就拽著書包跑走了,年長的那個似是為妹妹的無禮感到苦惱,責備地喚了聲“楊梅!”,才歉意地望了云容一眼,連著妹妹的份兒恭敬道:“父親,母親,我們去上學了。”離開了花廳。楊先生也起身往門口走去,云容離桌送他至前門。楊先生人高腿長步子邁得大,云容不得不疾走著跟在身后,還要體態優雅不匆亂,她時刻謹記著,來自丈夫的第一次毒打是因為自己在晚宴待客時忙亂了發鬢。楊先生厭惡一切與他不般配的東西,如骯臟的油漬,如廉價的手表,如粗俗的市井話,如不能時刻保持得體的妻子。
楊先生在經過吳媽時突然停下腳步,云容眼快也駐了足穩了身形,仿佛前傾的慣性不能影響到她分毫,她必須永遠婷婷又端莊。楊先生問:“今晚的宴會準備好了嗎?”
“一切都很有序,先生。”
“張會長愛蝦貝,你要記著。”
“是的,先生。”吳媽應下。
汽車早已備好,停在灰白的柏油路上黑得發亮。送楊家兩位小姐上學的汽車剛剛駛出,在滿山綠植間漸遠。司機帶著白手套拉開車門,待楊先生坐進去,又合上,才入駕駛座。正要發動,楊先生想起了什么,搖下車窗,似是審視般上下打量妻子一眼,才道,“今晚,你好好準備。”云容微微俯身點頭應下。待汽車駛遠,在視線中消失,云容才緩緩直起身子,回了花廳。
桌上的牛奶涼了,烤面包也干得發硬。她獨自坐下,把面包撕成小塊兒泡在牛奶里。她垂眼,看面包浸得爛軟發漲,黃塌塌地浮在碗中。像是水中垂死掙扎的人兒,尖聲沉浮,無果,大海沉默著,直到尸體靜靜伏在水面。這尸體她是見過的,是的,就在她自滬來港的巨輪上。
夜深,船艙悶熱難眠,起身去甲板上吹海風。一束白光打在海面上,云容借著探照燈,依稀見什么一沉一浮,向她漂來。近了,看出些模糊人形,她一驚要喚人來救,但話至嘴邊,便知徒勞,那,是牧海的亡靈。暗綠色兵服,很明顯是軍人。不識是國還是共,分辨也毫無意義。想來是空戰中擊落的士兵,孤零零地在海上尋覓歸途。可歸向哪里呢,又有哪里可以容身呢。士兵伏在機翼殘骸上隨著海波向北岸緩慢漂移,而她乘著豪華郵輪迎著夜風駛向南岸。他們背道而馳,卻殊途同歸,飄零著,尋覓著。可她竟然也是有些艷羨的,艷羨這亡者得了結果,而她這生者卻還是要飛蛾撲火般去求生。生?這般活下去?她竟然有些艷羨那亡者了。云容目送那士兵走遠,心中默道“萬千珍重,珍重萬千”,想著那人或許也在祝福著她。這可算是相逢在歧路?又有誰為他們沾濕了面巾呢?或許有,或許沒有。他或許有,而她沒有。深海似幽冥,夜色將巨輪緩緩吞沒。
云容掙出回憶之海的水面,搖了搖頭,像是要甩干發間濕漉的海水。舉杯將泡著面包的牛奶吞盡。
早餐后,云容端了面包牛奶上樓,還配了一碟云樂喜歡的草莓果醬。二樓盡頭的房間里住著她的妹妹,云樂。云容喪母時,云樂尚在襁褓中,長姐如母,丁點兒大的孩子,云容一手拉扯大。云樂的年紀和楊家兩姐妹中較幼的那個相仿,十四歲,還是個小姑娘。白凈的臉龐,深褐的眼睛,躺在被子里,臉色有幾分病態的嫣紅。“今天好些了嗎?”楊太太把餐盤放在床頭柜上,斜身坐在床側,用手背去探妹妹的額頭。云樂坐起身來輕握住姐姐的手,“好些了,好些了,昨夜就已經不燒了。”
楊太太先是給云樂腰后墊了枕頭,才按她靠在床頭。“你姐夫說,讓你休息幾天再去學校。住校手續也給你辦好了,下周就可以入住了。”楊太太把一只手貼在妹妹稚嫩的臉頰上,低著頭不去看她。“是我不好,不能照顧你,讓你……讓你……”她說不出聲,卻是落下淚來。
“是我自己要去住校的。哪里是你不好!你別哭嘛,我自己顧得好自己。你別哭。”云樂見姐姐落淚,急忙去撫她眼角。
楊太太反握住妹妹的手,“我答應了媽媽要照顧好你和云其的,如今,一個在上海,下落不明,而你也要離開我。”
“呸呸呸,什么離開,不過是住校,假期還是能回來看你的。我聽說天主教學校假期多,圣誕節,復活節,還有許多中國節!”云樂緊握著姐姐的手,身子向前傾,安慰道,“至于云其,你還擔心他!俗話說:禍害遺千年!”
“不是我不留你,你也知道,楊梅那個性子,我舍不得你受氣。想著讓你不必看她臉色,才狠狠心送你走。”
“我走了,留你一人受苦受氣嗎?楊梅?我才不怕她!要不是為了你,為了姐姐……”
“你在學校好好的,別老念著我,誤了功課。我有什么可受氣的呢,更何況還有楊桃在。”
“你就是性子太軟,才讓人欺負!……我學習?比楊梅不知好了多少……”云樂又說些高興事兒寬慰姐姐。
楊太太想到妹妹的驕傲處,漸漸止了哭,露出微笑,叮囑道:“快些喝牛奶,等下要涼了,你女孩子家身體又不好,少吃些生冷的。” “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姐妹倆又擁在一塊兒說了會體己話,云容看云樂睡下,掩好被角才輕手輕腳合門離開。
2
云容沒回主臥,臥在花園躺椅上看畫冊。畫冊是從上海帶來的,上次翻到一半兒,有事兒誤下,隨手拾片香樟葉做標記,如今再翻開,卻是三個月后,離那香樟葉的生地已有千屏山萬丈海了。深綠干燥的葉片有著枯褐的莖脈,薄而脆的葉面,對目透光,有種奇異的腐敗的美感。云容驚異于這枯枝敗葉的美。多么不可思議,即使已經腐敗無生氣也要倔強地美著。她小心地把葉片在畫冊最末頁壓展,才接著上次的位置看起畫兒來。
云容高中只念了一年便不讀了。中學是有名的女子教會學校,她喜歡畫畫,畫得不好,圖個樂子。后來,家漸漸敗了,母親因病去世,世道又亂,底下還有年幼的弟妹,她只好輟學回家操持家事。家境好時,她喜歡收些畫冊集子,后來,日子苦了,這些畫冊集子倒成了她為數不多的安慰。如今,她嫁了個好丈夫,自然是可以滿足這個小小愛好的。是法國木刻版畫的集子,黑白銅版紙印刷,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抱著的一枚鐵錨,只要她松開雙臂,錨就沉沉墜下扎入海之深壤,張開鉤爪與樹之繁根彼此糾纏,攢緊這片陌生土地,不放手。如此,她這異鄉人便生了根,不再與“飄零”結伴。云容為自己的想象感到得意而好笑,手把畫集握得更緊了些。
她喜歡木版畫粗獷凌厲的線條美,即使是雕琢處也有著某種古樸的棱角。黑或者白,涇渭分明,冷而坦率。云容第一次接觸木刻版畫是她十三歲時,去遠房表姐家玩。表姐大她十七歲,嫁了人,有座空蕩的富麗宅子,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肚子里還有個小家伙。表姐說是美術老師,不過是在空蕩大宅里辟了間屋子做教室,閑暇時親戚家的孩子來玩。表姐家的包車接她來,那時她家境尚可,但也不曾見過這樣奢靡而華麗的宅子。她想不出別的詞來形容。滿當當又空蕩蕩,高大的拱門,刻金的石柱,成堆的藝術品,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鏡面廊廳,璀璨而頹靡。偌大的主廳中只有表姐和一名貼身的老媽子,下人們在廳外候著。表姐很美,素白的圓臉,細柳黛眉,鳳眼,絳色薄唇,雪青鏤邊洋絨長旗袍,丁香色淺口平跟鞋,身上有著紫羅蘭的香氣。微隆的小腹,有些浮腫的臉蛋,眉眼間溫和的笑意,都表明她又要做母親了。
表姐帶云容去臥室換衣服,氣派的法蘭絨大床,漆白斗柜,裝進整個巴黎的衣櫥,還有看得到花園的落地窗。屋內又如巫者作法,倒懸著數不清的紫羅蘭香囊。香氣襲人,濃稠不可避。云容被熏得發暈,表姐隨手解下一個要塞給她,一旁的老媽子笑著解釋,說是表姐懷孕后睡不好,偏要這紫羅蘭香伴眠,才懸了如此多。表姐打開衣櫥,樂此不疲地玩起換裝游戲,一件又一件拿來讓云容試。云容尚是未張開的少女體態,穿上重繡艷花的旗袍總有些不倫不類,可表姐都說好,艷羨地看著云容纖細的腰身,手撫在孕肚上,心甘情愿地抱怨著,腰粗了穿不得。云容看著表姐,心想,她可真幸福。
云容暈沉沉被表姐牽去畫室,三樓朝南的房間,陽臺下是繁花正盛的院子,牽牛花眛在鐵欄桿上,日光自畫布垂角滴落在地板上,梧桐枝葉的影子浸在墻角的洗筆桶中,濕漉漉的。她像是誤入了兔子洞的女孩,從一個幻境跌落另一個,一切都是想象中的樣子。表姐取來刻刀,圓口、方口、平口、斜口、三角狀,整整齊齊排在絨布上。木板有著草木香氣,云容湊近去聞,氣味清而淡,讓她發暈的頭腦清醒了些。她欣賞木質紋理的天然趣味,摸上去有輕淺的溝壑。表姐給她描了花草樣子,把手教她握刻刀,身上傳來甜調的紫羅蘭香氣,光滑柔軟的布料蹭在云容裸露的皮膚上。她的眼盯著木刻,心卻不在版畫上,她想著,這就是她想要的一切了,她想成為的一切了。
表姐留云容吃晚飯。被抱去外祖家玩的兩個孩子也回來了。男孩子七歲,粉雕玉琢的可愛模樣,眉眼像母親,下巴生得秀氣,想來是隨了父親。女孩子太小了,還不太會走,要老媽子抱著,嗯嗯呀呀地學語,圓潤似藕的小臂張開來,身子傾向母親,表姐笑著從老媽子手中接過,輕柔地抱在懷里,女孩把頭倚在母親的頸窩間,黑漆的瞳好奇地望著云容。表姐指著男孩說:“這是我們家的混世魔王,可生來沒有銜玉,叫子望。”又低下頭親昵地蹭了下女孩的鼻尖,“這個呢,是阿桃。”小男孩野得很,猛甩開牽著他的丫鬟的手,跑去玩,表姐笑著看,道,“吳媽,你去跟著點兒,別又摔著了。”始終貼身的老媽子笑著應了聲,忙跟了上去。表姐低頭對她說:“那位是吳媽,隨我陪嫁來的,比我長些,自幼待我如親。別看子望這么淘,可是吳媽的心頭肉。”又笑道:“她忒固執,這么多年了,還是我在陶家那套,稱我為小姐,我可是嫁到楊家都有了三個孩子的女人了!怪讓你見笑的。”雖說是見笑,可表姐語氣中卻分毫不見不滿。
晚些時候,公館樓下汽車的馬達聲由遠及近,表姐拉她下樓,說是表姐夫回來了。云容好奇這公館的主人,他像是這宮殿的國王,只存在一千零一夜中。盤膝于波斯飛毯,萬千珍寶藏于掌間神燈。那人走進來,很高大,長方臉,漂亮的下巴,濃密的發。表姐迎上去接他脫下的外套,挽過男人手臂,向云容介紹。男人淺笑著朝她走來。云容一時有些眩暈,一種說不出的嫉恨在心底翻攪。她望著表姐微笑的臉,想著,為什么是你呢,為什么是你擁有這一切呢。她記不清自己是怎樣用過晚飯,又是怎樣被送回了家。她渾渾噩噩,被極大的憤怒,嫉妒,喜悅,悲傷所擊中,無法思考。她覺得自己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握不住。她感到無力,這無力使她的皮囊空虛而丑惡。她想要哭,卻不知要哭些什么。她回到家,父母問她玩得如何,她搖搖頭,回了房間。她從口袋里掏出表姐給的香囊,狠狠地摔在地上,半晌又跪下拾起,湊近鼻子,深深呼吸著。那夜云容的夢里有著紫羅蘭的香氣。而云容再也沒有去過表姐家。
海上來的風令樹葉沙沙作響,太陽永遠直射而下,萬物沒有影子。天銀晃晃地看不真切。云容感到風的涼意,睜開惺忪的眼,她緩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睡在了花園里,膝上平攤著畫冊,一片葉子落在上面。她環視這花園,英式的典雅自然,花境,噴泉,石膏小像。交疊的層次,繁麗的色彩,美而恬靜。云容想起她還在學生時代時,被老師帶去租界的英國花園寫生,卻被門衛攔下,說是黃種人不可入內。隨行老師是個有著紅色鼻子的美國女人,用西部英語和門衛大聲爭論,門衛以單調的語氣重復著拒絕,濃厚的倫敦腔,紳士而冷漠。十五歲的云容站在公園鐵門外,隔著黑色的欄桿看草坪上奔跑的金發孩子。她別過頭去,不再去看不屬于自己的快樂。她盯著精致的鐵藝圍欄,心里卻想著表姐。此時此刻,當自己被輕辱地拒之門外,站在兩個唇槍舌劍的白種人旁,供路人觀賞時,表姐在做什么呢?她是倚在一張華美的妃榻上嗎?也或許坐是在一張漆白碎花靠墊的躺椅上;榻前應該有一張小桌,塔碟上壘著綠波廊的點心或者是霞飛路的面包圈;必須要有茶,昂貴的舶來品,氣味芳香;七月的上海必須要有冰,至少兩個冰桶伴在身側,冰桶里有著甜美的西瓜;出場角色還要有打扇的老媽子,歡語的閨中蜜友,盼著領賞錢的跑腿。云容站在烈日下,等太陽曬干黃色的汗漬。又要洗校服,她最后想著。
如今云容躺在香港半山的花園里,沒有英國門衛,也沒有美國老師,沒有什么種族歧視,也沒有什么人權爭辯。甚至若是她愿意,便可倚在妃榻上將少女時的幻想全部復制重現。風也靜悄悄,云也靜悄悄,她是這偌大花園的主人,她是楊公館的楊太太。云容想著,微微笑起來。
近來,云容時常想起表姐。是的,沒什么可避諱的,她承認,自己卑鄙又無恥。可她不后悔也拒不認錯,她服下自己種下的業果,她已經遭到報應了,不是嗎?“如此便算償了你罷。”云容輕聲道。偌大的園子里沒有人回應。
云容獨坐著,竟是感到有些凄清了。恍惚間,像是自己已在這園中坐了一千年,宛若一尊被遺棄的佛像,固定在那里,一站就是千年。她想知道佛是否也會如她般偶感孤寂。香火極盛地的佛想必是不的,熱熱鬧鬧的香客絡繹不絕;那孤坐深山的老僧遺廟呢,又或者久居大漠的前朝石窟呢,里面供奉的佛會感到孤寂嗎?她不知道,可想來佛竟也有些可憐,可能并沒有那么快樂,仍要保持著微笑,還要一次次伸出手去,好像把什么交給人類。楊先生已將這種富有的微笑教給了云容,但那種慷慨地給予卻讓云容犯了難,她是沒有什么可以給予,也沒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她是一無所有的人,甚至比一無所有者更貧瘠。
坐久了腿麻,僵了半邊身子。云容喚人來扶,“吳媽!”未見人應,又喚了幾聲。仍是未果。云容又叫道,“新枝”,這才跑來一個小丫鬟。
“太太,怎么了?”
新枝走近了些,雙手在圍裙上左右擦拭,剛才應該正在忙碌。
“坐久了,身子麻,你扶我起來。”
新枝扶云容起身。
“吳媽呢?”
“吳媽在廚房里打點,太太,這蝦貝收拾起來真麻煩。”
“現在幾點了?小姐們回來了嗎?”
“還早哩,太太,不過正午,小姐們要下午才放課呢!”
“叫云樂下樓來,算了,還是我上去她房間吧。”
“好的,太太。”
新枝扶云容進了屋,經過花廳,云容站住,遠遠地看向落地窗外的花園,突然道了句,“新枝,明日遣人去買對兒鸚哥吧,掛在花園里。”兩人漸遠。身后,一朵云緩慢的爬過,天暗下來,又亮起。
云樂已經醒了,靠在床上看書,見姐姐進來,挪了挪身子,在床側留了坐人的位置。“姐姐,怎么了?我隱約聽你在樓下喊。”
“沒事兒,只是這房子太大太空曠了,下人們叫不來。”
“哪里是聽不到!他們分明是聽到了不想來!”
“沒有,沒有這樣的事兒。我一個人在花園里坐著怪寂寞,上樓來和你說說話。”
“你不能總坐在家里,也出去交交朋友嘛,不然我走了,你可就真真是一個人守著了。”
“新來香港,哪認識什么朋友,我一個人也挺好。”
“香港的沒有,上海的總有吧,我看這次不只咱們家來了香港,好幾個公館的太太小姐都跟著來避戰事。你去找她們嘛。”
“算了,又不熟。我是新來的。”
“新的總會不新的。你是楊家的太太,誰也不能否認。你去嘛,去玩牌也好,總不能整天不出去。”
“我也是出去的。”云容拿妹妹沒法子,輕聲辯解道。
“出去?我是說,讓你出到那些太太小姐們中去,算下來你和姐夫結婚都半年了,人們都還不知道楊家的太太長什么樣子呢!”
“你呀你,病還沒好,話就這樣多。”
“我還不是看你著急!”
“我知道了,知道了。”楊太太笑著拍了拍妹妹的手臂,意思是這個話題就停在這兒吧。“晚上家里要來客,你是繼續在樓上養病,還是下去看看。”
“我呀,寧愿躺在床上,也不去看楊梅那張討厭的臉!就和姐夫說我發燒睡覺就好。”
云容摸摸妹妹的臉,“也好,我也不想你不快活。”又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我知道,你這樣是不想我不快活,可我哪快活得起來呢。”
兩人相視,都沒有說話。
云樂看著姐姐,傾身抱住了她的腰,臉埋在姐姐平坦的腹部,柔聲道,“快有個小寶寶吧,我聽說做了母親就一切都會好的。”云容不吭聲,手撫在妹妹柔密的頭發上,半晌,她道了聲“會有的”。那聲音極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太太,少爺回來了。”門后傳來新枝的叩門聲。云容起身整理了一下坐皺的旗袍,叮囑妹妹飯前記得吃藥,隨新枝下了樓。
3
子望在花廳里和新來的丫鬟說笑。吳媽在一旁端來果盤,又留他吃中午飯。子望見云容下來,立刻止了笑,冷冷地挑起眉。楊太太看著這張年輕的,充滿生氣的,和楊先生相似的臉,似是與她十五年前初見表姐夫時的情形重合了。
云容笑了笑,“不是說在朋友家住嗎,怎么回來了。”
“怎么?我自己家我還進不得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今天回來就不走了吧。”
“走!哪能不走!我待不下去自然是要走的!”
“怎么會待不下去……”云容賠笑道。
“我回來拿錢。”青年打斷她的話,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和朋友玩牌輸了,你給我拿錢,”頓了下,“多拿點,不夠。”
她皺起眉,似是要勸,張開嘴卻沒出聲。
“你那是什么表情!快著點兒!還要趕回去吃中飯!”
“你……”
“又不是你的錢,你摳這么緊做什么呢。我楊子望花我楊家的錢有什么問題?”他倚著門框似笑非笑地看著云容,似是怕她張口講什么大道理,先發制人地堵她,“還是說,你覺得這錢有一天都隨了你的姓?”
“子望,你別這樣說。我只是覺得……覺得這樣不好。”云容一噎,忘了本是要說什么。
“不好?我花我爸的錢不好?那誰花好?你?云樂?還是你的好弟弟云其!”子望一邊說,一邊用雙指從口袋里夾出一片紙遞在她面前。那神態似是在給陪酒女小費,輕漠而不耐。
云容接過紙條,展開,是上海來的電報。日期卻是兩個月前的。“姐,急需一萬,弟其。”是弟弟云其。得知弟弟在滬的消息,多日來她惶惶難安的心定了定。
隨之而來的巨大羞憤卻又令她說不出話來。他!子望!他把她看成了什么!他把她看作了什么!云容不求他視自己為母。但云容想不到他竟然這樣想自己,心懷鬼胎的騙子,出賣容色的娼妓,忘恩負義的叛徒,或是貪圖富貴的竊賊。
子望看著她氣得發顫的手,起伏的胸口,感到一陣快意,似乎要不要得到錢都不那么重要了。他還想再說些什么。但云容已經背過身去不再看他,“要多少,我去給你拿。”鼻音重了些。
拿了錢,子望就離開了,吳媽反復留他不住,送他出去。云容半臥在沙發上,單手撐額,拇指和食指按按腫脹的太陽穴。花廳里的香氣熏得人軟綿綿的沒精神。吳媽嘟囔著回來,站在一旁埋怨她沒留住少爺,又說起少爺小時候多么可愛懂事,如今這樣定是心里有了委屈。一邊說一邊用眼掃向楊太太。云容被吵得頭痛,打斷吳媽的嘟囔,說要上樓躺會兒,午飯就不用叫她了。
云容回到臥室,給門上了鎖,合了早晨開的窗子,攏起紗簾,室內暗下來,昏沉沉的。她感覺很疲憊,只想好好歇一歇。她躺在床上,把手中的電報展開又合上,不知想些什么。云其,她的弟弟,她是知道的。不學無術,游手好閑的混小子。從前只是混,終日游蕩,或替人跑腿得幾個酒錢,或避著巡捕倒賣些走私香煙。等到姐姐嫁了楊家,手頭闊綽些,便隨著那些公子哥兒學了一身花天酒地的毛病。這次來香港,本是要帶上他的,誰知出發前夜他跑去和人喝酒沒了影兒。戰地又亂,一時找不到他,便斷了聯系。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也不知還在不在電報上的地址住了。一萬?怕是多了,想來是要著去玩去賭。可她又擔心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兒。更何況是兩個月前的電報,難知是不是又有什么變故。云容想來想去,從脖子上拽出一根銀制的細鏈,墜著一枚小巧的鑰匙。下床,從妝臺的底柜里捧出一只盒子,開了鎖,一壘新新舊舊的現鈔,她這些年自己攢的。倒在妝臺上數了,不多不少七千,取了六千放在信袋里封好。想了想,又拆了封,把剩下的一千也放了進去,封口。她抬起頭看著鏡中的女人,輕聲道,“這下你可滿意了?”鏡中的女人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笑容,沒有回話。
這事兒說來蹊蹺,子望明知第二日大早開船,怎會徹夜爛醉不歸。更古怪的是,以楊家在上海的關系,尋個醉漢竟三月不得,每每詢問,留滬的管家都說,還在找。這電報更是不合理,兩個月前的電報竟今日才到得她手,是誰扣了下來,子望?他與云其向來不對付,若是他早就撕了干凈,恐是偶得,拿來要挾她,輕辱她。這些反常云容心中早有答案,只是她不愿說。也無人信。
幕后者是自己的枕邊人,她的丈夫,楊先生。這次來港,楊先生雖是買了云其的船票,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上船的。云其是令楊先生感到難堪的如污點般的存在。他無法容忍自己的妻弟是一個街頭混混,這使楊先生羞恥。
這次離滬來港正是擺脫這渣滓的好機會。一切都在他計劃內。自己的丈夫就是這樣偽善的人啊,來港多帶妹妹云樂一個已是足夠,為他博得良善重親的好名聲,至于云其,若是能死在上海那就再好不過了。說來也可笑,云容不止一次看到自己的丈夫以妻弟下落不明來博取同情,仿若在戰亂中他也是個飄零受苦人。那自陸來港的富商最吃他這一套,感同身受的亂世異鄉人,簽合同時不忍對楊先生加利。呵!全是謊言。楊先生不僅沒因戰亂損失分毫,反倒是大發戰爭財。囤積物資,哄抬物價,倒買倒賣,甚至走私軍火、勞工、妓女,他什么都干。他如豺般狡詐,如狼般狠毒,他是希望戰爭永遠不要停的。太平洋戰爭爆發,諾曼底登陸,憑借資本家敏銳的嗅覺他捕捉到某些信息,怕戰后清算,早早開始轉移財產。再后來是內戰,楊先生不愿為黨國獻金,及時抽身來了香港。
云容都知道,但她知道得太晚了。她那時多么天真啊,一心要嫁給這俊美的國王,哪里想得到偉大的君主多是紅著手,黑著心的。
有時她走在街上看到餓死的人,會想著是不是自己的丈夫逼他買不起一粒米,或是聽說某某人被流彈不幸擊中,也會想著那顆罪惡的子彈是不是經過了丈夫的手。可云容是無法去指責丈夫的,她也是偽善者的一員,懦弱而膽怯地享受富貴,做著她的楊太太。更何況她本就是紅著手,黑著心的人。
云容好疲倦,她一如既往睡在床的左側,她與丈夫,涇渭分明,從不越界。風敲打著窗戶,沉沉夢境中飄蕩著紫羅蘭的香氣。
云容穿過層疊的霧氣來到一座花園。草木花徑皆美,是半山別墅。有一女人拿著釘錘在鑿一塊巨石,叮叮當當歡快地響。云容走上前去,想要看清女人的臉,可女人總是背對著她。云容開口問道,你在做什么?女人專心于手中的釘錘。不回應。她只好站在一旁看,漸漸的石塊鑿出人形,捻花盤坐。是石佛。云容覺得有些無聊,想要離去,但走不出霧壁,無法,繼續看著。女人開始雕琢石佛的臉。真奇怪,看起來像是個女人。咦,云容驚了一聲,這是自己的臉。她不由惱怒,質問女人無禮,雕石佛戲弄自己。女人疑惑道,“這是你自己要求的呀。”云容更惱,扳過女人的身子,正要理論,才發現,是表姐。
表姐笑著說,“你這孩子好沒道理,明明是自己要做石佛,還怪在我身上。”
“我沒有!我沒有要做石佛!”
“你嘴上沒說,可心里卻是這么想。我見你艷羨我做石佛,便也讓你如愿。”
云容這才看清面前的表姐是石頭做的,灰白,粗糙,冰冷,身上的錦緞旗袍分明是層層青苔。云容一把拉住表姐的胳膊急切道,“什么石佛!你說清楚!”表姐微笑著,慈眉善目間綻開裂紋,身子逐漸破碎散落,“你自己試試不就知道了?”
“我不試!我不要做石佛!”表姐已碎成一壘石塊,無法回答她。云容想要逃跑,身子卻一動不能動,她轉動眼珠,垂眼,才發現自己已是灰白粗糙的石人了。云容與有著云容面龐的石佛面面相覷,彼此沉默著。只不過佛像神色慈悲和藹,而云容一臉驚恐猙獰。
四周的霧散去,有人聲靠近,是吳媽與新枝。新枝走向石佛,微微無奈道,“太太您怎么在這兒,找您好久,先生叫您去。”說著便一把扛起石佛,又看一眼云容,云容驚喜,以為新枝認出了自己,可新枝嘀咕了句,“這石像好生古怪。”就輕快地離開了。云容想要呼救,可張不開口,只得轉動眼珠想要吸引吳媽注意。吳媽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蹲身將表姐碎裂的石塊收攏,也離開了。云容心中尖聲吶喊,救救我!遠處依稀傳來吳媽的聲音,“園子里那石像留著做什么,砸了去,先生看見又要不高興了。”云容看見花匠提了重錘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
夢醒。云容睜開眼,直勾勾望著天花板喘氣。她慘白著臉自嘲地笑出聲。是了,這就是她的報應了。近來總是夢見表姐,反復夢,似是回憶,又仿佛是預知夢。夢境荒誕,但云容卻總是分不清,夢與現實如同兩張平面紙,邊對邊角對角疊在一起,完整重合。
表姐說得沒錯,是她自己要做石佛的,做這楊家的石佛。所有惡果都是她自己求的,誠心誠意苦苦求來的。她誰也怨不得。
在云容踏出表姐華美的宮殿,并發誓絕不再去后的第九年,她遇見了吳媽。那時云容家早已敗落,母親病重,她一人拉扯弟妹,家里的服裝擺設東賣點兒西賣點兒,漸漸空了屋,更多的時候,她要來菜場撿些菜葉飽腹度日,雖是艱難,但仍是活著。那日,她埋首于泥濘中,一邊挑揀爛菜葉,一邊防著身旁虎視眈眈的餓犬來舔食地上打落的雞蛋。身后傳來汽車滴滴的開路聲,一時間菜場的人都抬頭去看這稀奇事兒,有貴人來了。云容不管,什么也沒有手邊的食物來得重要,直到一聲似疑似惑的“云容”將她的勞動打斷。轉身去看,是坐在汽車里的老婦人,臉色紅潤面帶驚異。她一眼認出,是吳媽。
吳媽帶她去買了身齊整衣服,又帶她去吃飯。兩人坐在一張桌上,云容埋頭于食物,想著要多吃些,回頭餓幾天也沒關系。吳媽不動筷子,看著云容,似是在懷念什么。“你有多久沒去了,小姐常常念叨你。你上次去時,小姐正懷著阿梅,如今阿梅都九歲了,卻再也沒見過你。前些年小姐每每邀你來玩,你總不來,傷了小姐心。便不再去邀你了。”吳媽嘆口氣,“近來,小姐身體越發不好了,我想著她看到你,怕是能高興些。”云容聽到這兒問了句,“表姐怎么了?生病了嗎?”云容必須承認即便語氣充滿擔憂,但她心里卻是感到微妙的快樂,看吧,這世間怎容你一人好活。吳媽皺皺眉滿是憂色,“小姐,小姐她生阿梅時傷了身子,前年犯了胃病,吃不下東西,如今整日在床上養著。”說著似要落下淚來,“她最近總想著吃些野菜,我想或許菜場有,來看看,沒想到遇見你,這也好,小姐看到你,自然是歡喜的。”云容本是不想去的,可是她又不愿錯過這復仇的機會,是的,復仇,一個雖然饑瘦但健康的年輕女孩對富有臥病者的殘酷。她隨吳媽去見了表姐。
云容幾乎認不出床上的女子是表姐了,細細一柳埋在厚重的棉被中,露出蒼白而枯瘦的臉,眼眶凹陷,黑眼睛大得嚇人。表姐見是云容露出驚喜的笑容,起身拉著她,半是埋怨半是撒嬌,“你多久沒來了,怕是忘了還有我這個表姐。”吳媽立在一旁微笑看著,給表姐披了件針織衣。云容的手被表姐的指骨硌得生疼,她想要抽出手去,卻不得不保持面部的笑容,嬌憨而親密。云容為自己的薄情而吃驚。
從那日起,云容和表姐恢復了往來,時常去陪表姐說話解悶。有了表姐的接濟,云容的日子也輕松起來,不再為糊口發愁。可以說這是一樁各取所需,互利互惠的好買賣。與此同時,一個惡毒的念頭在云容心中埋下了種子。
4
花廳的鐘敲了四下,已是下午,小姐們放學快要回來了,晚宴還有很多事兒要準備。云容起身下樓。遇上新枝,就遣她去制衣鋪去取改好的旗袍,見四下無人,又塞給她一個厚實信封和地址,讓她一并去匯了款,反復叮囑,別讓下人們知道。吳媽在廚房盯著,一切還算有序,又派人去天香樓接擅做蝦貝的師傅。花廳傳來幾聲吵鬧,楊桃楊梅回來了。
楊梅正嚷嚷著今晚要穿新做的洋布短裙,楊桃卻覺得場合不合適,勸著。楊梅不依不饒,硬是要下人去制衣鋪取。楊太太怕再去的人和新枝撞上,連忙攔下來。
“你這是什么意思?”楊梅把矛頭對向了云容。
“阿梅,你知道,今晚來的張會長是位古板的先生。那新裙子確是好看,但今晚穿并不合適,不如明天取來,恰是周末,你穿著去玩。”
“哈!我剛看到新枝出去了,是去給你取新衣了吧!你可以穿新衣,我就不可以嗎!”
“我不是不讓你穿新衣,前些天剛做的那件藍裙子也很好看,很適合你。”
“你就是這樣當媽媽的嗎?我媽媽在時,從不管我穿什么!現在她不在了,你就這樣欺負我沒媽嗎?”
“阿梅!你怎么說話呢!”楊桃打斷她的話,蹙著眉責備道。
“連你也向著她!你是誰生的你忘了嗎!認這個狐媚子做媽!”楊桃指著楊太太對姐姐吼。
“楊梅!閉嘴!你上樓去!現在!馬上!”楊桃“啪”一聲打在楊梅的手上,呵斥道。
楊梅看姐姐發怒,不敢吱聲,只是紅著眼眶,哼了一聲,不甘不愿地隨丫鬟上樓,猛地甩上了門。
楊桃歉意地看向云容,意外的,云容很平靜,看不出什么羞辱或者悲傷,背挺得很直,端莊地站著。反倒是云容先開的口,“沒事兒,阿梅小孩子心性。別放在心上。倒是你,今晚要穿什么?要我幫忙嗎?”
楊桃看著云容,像是要從她雍容平和的臉上發現什么倪端,哪怕是一絲憤怒。云容任她打量,微笑回應。楊桃審視無果,只得道,“不用了,我上樓去看看阿桃。您忙吧。”圍觀的下人也三三兩兩散去,偶有幾句私語。
云容立在臥室的窗前遠望,藍得令人起疑的海水,白羽的海鳥落在紅頂的燈塔上,近處目之所及是山色,郁郁蔥蔥地交疊著,千篇一律地綠著。低頭花園里花匠在選剪花枝,為晚宴作花瓶。園子還是那個園子,花境,噴泉,石膏小像,都還在各司其職。那霧氣朦朧,石裂巖碎的畫面只存在于夢境,新枝取了衣服回來,絳紫滾邊長袖旗袍,用銀線繡了暗紋牡丹,陽光下閃著露水般的光芒。
新枝為她綰發,細密的齒梳埋于烏漆間一個來回,云容看著鏡中的女人,眉眼都是自己熟稔于心的,神情卻陌生得令人發冷。這種神情活在上海深弄中失夫喪子的老婦臉上。流了太多心淚,受了太多苦楚,這一生早已活夠,如此殘喘不過是要冷眼看看這世間還能有多壞。不戀生,不懼死,哪怕身周炮火隆隆,她也能不緊不慢地用無牙的口嚼棗子,并輕蔑地吐出不帶一絲棗肉的核兒。
新枝給云容梳了個齊整的鬢,依她言別了朵盛極的紅茶花。襯得人氣色很好。新枝給她挑首飾,選了一對珍珠耳環,珍珠項鏈上墜著一塊光潔圓潤的血珀。鏡中的女人很美很幸福,黛眉鳳眼,那是楊太太的臉,卻不是云容的。
5
楊先生在晚些時候到了家,同行的還有張會長一家。楊先生一進門上前親昵地擁住候在前門的太太,這才介紹客人。張會長是一位和藹的老先生。敦厚的面龐和明亮的眼。張太太年紀已然不輕,臉龐富態,若不是藏不住的頸紋顯了老態,很難看出年逾五十。張會長老來得子,獨子不過十四五歲的樣子,亭亭如新竹。楊桃姐妹倆也下了樓。楊桃拗不過妹妹,云容也不愿再起沖突,阿梅最終還是穿上了新做的短裙,及膝,打眼的亮色洋紅,收腰細肩帶,露出雪樣的脖頸和肩背處小塊的肌膚。楊先生見狀皺起眉。阿梅倒是沒注意到父親的臉色,一味地迎向張會長那邊,見到少年,眼睛迸出光彩,笑著喚了聲“張晨!”顯然兩人是認識的。楊桃對楊太太輕語,“兩人和云樂是一個班的同學。”楊太太注視與張會長談笑的丈夫,聞言抿了抿唇。果然,那少年先是和楊梅打了招呼,往里走來,四處望望,向楊太太見禮,朗朗問道,“云樂呢?怎么不見云樂?她還在生病嗎?”云容心中一緊。笑道“她在樓上休息,有點低燒就沒讓她下來。”“那我可以上去看她嗎,我今天就是來探病的。”
楊太太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見一旁楊梅沉了臉似是要鬧起來,只得望向丈夫。楊先生從身后走來虛攬住張晨的肩,熱情道,“自然是可以的,不過,你得等云樂收拾收拾,咱們先吃飯,一會兒再去探病好吧。”張晨點頭,楊梅見張晨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忙上前去拉他袖子,嘟囔著,“一個病人有什么好看,咱們去我房里玩。”楊太太看了眼楊桃,楊桃點點頭,似是承諾了什么好讓楊太太安心,也隨著妹妹去了。
男人們去書房談事情,楊太太和張太太坐在花廳說話,吳媽站在身后伺候著。
“我聽說楊太太是新婚?”
“算不上,我和我先生是去年年底結的婚。小半年了。”
“才半年哪里算不上新婚!我聽老張說,你們是二月份才搬來的。要我說還是香港好!不像上海,亂!都是自己人,打來打去有什么意思!”
“上海的警報呀,封鎖呀,搞得人頭痛。沒個盡頭。”
“來了就好,過安生日子。楊太太你也太安靜,平日那些聚會總不見你!”
“我是新來的,哪知道這些。況且剛搬家,事兒又多,移不開身。”
“什么新來不新來。大家都是新來的,一起來玩。下次玩牌我遣人來接你,你可不許不去。”
“若是張太太請,我哪里敢不去。”她笑著反問。
“好好好。要我說老楊年紀也不輕了,沒打算再要個孩子?女人嘛,總是要個孩子傍身的!”
“我先生子嗣不薄,如今這樣我覺得很好,若是讓我自己生養,我倒是嫌麻煩了。”
“你呀,就是年輕,才說這樣的話,你以后就知道了,這麻煩求之不得呢!”張太太像是想到了什么,也有甜蜜又有些得意的語氣。
“我和我先生,想著順其自然就好。”
“順其自然!那可不知要順到什么時候!像我和老張,一心求子,吃了好些藥,拜了好些神仙,不也是到三十好幾才有了辰兒。”
楊太太沒接話,低頭抿了口熱茶,又道:“也是巧,想不到我家阿梅和辰少爺相識。”
“可不是巧!兩人是同學哩!還有那個云樂,辰兒總是念叨著,也在這公館里?”
“云樂是我幼妹,這次隨我們一并遷來的。和阿梅一起上學。”
張太太深看了她一眼,低頭抿了一口茶。換了話題。
“我家老張常常念叨楊先生有福氣,娶了年輕漂亮的夫人。”
“哪有什么年輕漂亮,您別這樣說。”
“我倒是好奇,你和楊先生是怎么認識,我是怎么也想不來的。”
“說來也簡單,老套的故事,家里人安排相親,這般認識的。”
“相親好呀,最是穩妥。雙方家境相當,知根知底才不出亂子。現在的年輕人,總談什么自由戀愛。要我看,可使不得!早晚要出事!”
“張太太說的是。”
“不是我說,楊先生年紀大了點,但可真真是個好人,事業有成,有涵養,還顧家。我們女人求的不就是這幾樣嘛!你不知外面有多少人羨慕你呢。”
楊太太似是羞澀低頭去吹杯中的浮茶。又請張太太用點心。張太太持茶端坐著像是歷經千劫來渡她的菩薩,高高在上,知曉眾生,露出微妙的富有的微笑。廚房那邊出了岔子,叫吳媽下去打點。
“吳媽,是你陪嫁來的媽子罷,我看她向著你,時時跟著你。”
“那倒不是,吳媽是這楊公館的老人了。我畢竟是新來的,什么都不熟悉,身邊總要有老人幫襯著點才好。”
“你倒是聰明,新媳婦跟著老人學,錯不了的。”
楊太太溫和地笑著,像是贊同張太太的話。
“張太太,您當時懷晨兒時的藥方子是請的哪家大夫?我想您說得對,倒是我把這事兒太不放在心上了。”
“這你可是問對了人,待我回去翻找翻找,再打電話給你,那大夫靈得很!結個善緣也好哩!”
“不必麻煩專門打電話,您不是過幾天便要約我出去玩牌嘛,那時寫給我罷。”
“你能這樣想最好。女人嘛,哪有不想要孩子的呢。你喲,剛剛倒是嘴硬!”
楊太太不好意思地笑笑。
“光吃藥也不行,我也是換了幾個大夫,吃了好幾副藥,最最靈的呀,還得去廟里求!”張太太來了興致,拉著她說了些香港的香火地,又約明日一起去廟里求娘娘。“五月初正是好時候,幾個人熱熱鬧鬧入山賞花最好不過!”
楊太太的目光越過張太肩頭見吳媽遠遠靠近花廳,道:“好姐姐,這事兒就這樣定下,不過你可不許和我先生說。”她沖張太太眨眨眼,如女孩間分享甜蜜的秘密。張太太被她這女兒姿態逗樂,倒也理解她臉薄,不好說,自是應下。兩人更親密些。
“我看他們事兒也談得差不多了,咱們也入席好了,我先生聽張會長好蝦貝,特地備了幾道菜,還要您嘗嘗正不正宗。”
吳媽過來時神色匆匆,附在楊太太耳邊低語幾句,楊太太面色一凝,又很快笑道:“張太太,下人不中用出了岔子,我得去看看。您先入席吧,不要客氣,有什么事兒就吩咐吳媽去做。”她歉意地握了握張太太的手,起身離開了花廳,吳媽似是想跟上去,但無奈只得對張太太道了聲“請”,引著入席。
楊太太剛上二樓就隱隱聽到從云樂房中傳來的吵鬧聲。她斂了斂心神,走近。新枝在緊閉的房門前守著,見她出現,欣喜又焦慮地要來迎,楊太太擺擺手,示意她不要驚動門內的人。她在云樂門前站定,能很清楚地聽到楊梅歇斯底里的聲音。楊太太面容沉靜不露聲色。反倒是新枝有些不知所措的尷尬,想必是已經聽到爭吵的內容。
“云樂!云樂!她有什么好!你心心念念就是她!”楊梅氣急尖叫著。
“我就是喜歡誰,你管不著。”張晨還嘴。
“呵!你了解她嗎!就喜歡她!你知道她姐姐是個什么貨色嗎!”
“楊梅!不許你這樣說我姐姐!”
“敢做還不許人說?背信棄義的賤人!在自己表姐病重時乘虛而入的狐媚子!”楊梅的話被云樂的尖叫打斷。
“不許你亂說!不許你說我姐姐!”重物落地沉悶的聲響。
“云樂!”“阿梅!”男女兩聲同時響起的驚呼。
楊太太叫新枝去樓梯前守著,叮囑別驚動了先生。自己推門進了去,反手合上了門。
屋內一片狼藉,瓜果散落在地毯上,被子只有一半掛在床邊,云樂壓在楊梅身上,撕扯她的頭發,楊梅也不甘示弱,猛烈擊打著云樂的身子。楊桃上前想要將兩人分開,卻越拉越亂。三個女孩在地上打作一團。張晨焦急地站在一旁,想要幫忙又不合禮數。女孩們打得火熱,無暇顧及楊太太的到來。張晨也無措地不知道說些什么,他意識到自己在別人家闖下大禍,連道歉都顯得無力,只得低著頭,喃喃地道了聲“楊太太”。
楊太太笑了笑,面對張晨微微頷首目光平視,手搭在張晨的肩上,聲音平緩而輕柔。“你先下樓去,就說,女孩子們事兒多,換衣服慢了些。先開席,我一會兒就下去。”搭在張晨肩上的手微微合攏,她看著他,“下樓前,讓樓梯口候著的丫鬟帶你去整理下。你知道該怎么說對吧。”她微笑著,似是暗示,又似是鼓勵地望向他。
張晨漸漸平靜下來,他看著這個年輕女人,面容桃粉,精心描黛的眉眼,墨云般的鬢角一絲不茍,量身剪裁的絲緞旗袍,血珀耳墜一晃一晃閃著光,微笑著的,熾黃燈光下散發著奇異魅力的臉。她是這混亂中唯一齊整的存在,穩住了這滿室慌亂,令人定下心神。但隨之他又產生一種微妙的,視她如鬼魅的錯覺。仿佛聞到自她身體深處散發出,枯枝敗葉般的腐朽氣息。他有些害怕,連連應下,奪門而出了。
楊太太向前兩步,“啪!”的一聲,手掌甩在女孩的臉上。云樂的頭偏了去,浮上深紅的指印。女孩們一時間愣住了,像是楊太太同時按下了她們身體間的某個開關,將她們定格在上一秒彼此拉扯的姿態。“還不快把她們分開。”楊太太站在床邊對楊桃道。這下很輕易地,楊桃把妹妹從云樂身上扯了下來。沒有人說話,云樂黑漆的眼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的姐姐。楊梅低著頭像是一下子泄了力氣,軟在楊桃懷里,楊桃怕她再撲過去,仍是圈著她的腰。“都收拾收拾,讓客人看到像什么樣子。楊桃你帶楊梅回房整理好了下樓,客人還在等著。”楊太太冷靜地指揮著。
見楊桃也發呆般無響應。“怎么?還不去,是讓我拉開門來,喊人來好好看看我楊家的小姐嗎?”楊桃聞言動了動,沉默著拉著楊梅出了門去。
云容把妹妹扶起,妹妹甩開她的手,自己躺回床上,蒙頭蓋上被子。云容坐在床側,望著妹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對不起。”云容輕聲道,手掌隔著被子撫在妹妹頭頂。
“她說……她說你是……賤人狐媚子……”被子里傳來沉悶的聲音。
“你知道的,我沒得選擇。”云容道。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不知道是對狐媚子沒得選,還是對打云樂沒得選。
“可你從來不對我說!”云樂一把掀開被子坐起來對姐姐吼道,她的眼中苦澀的海水似要漫出堤來。“沒有什么可說的。”云容抿唇。
“可你從來不對我說。”云樂紅著眼輕聲又重復一遍。
云容沉默,良久道:“我打你那掌你討回去吧。”
云樂眼里的海水終于決了堤,轟隆隆一瀉而出。她背過身去伏在床上哭出聲。
云容起身,拾起地上的被子,收撿滾落的瓜果,點亮床頭橘色柔光的小燈,行至門前,關去明晃的頂燈,側臉輕聲道:“你好好休息,下周送你去學校。”合上了門。
云容合上門,身后傳來近乎不可聞的壓抑哭聲。她靠在門上,閉上雙眼,口中喃喃:“沒有什么可說的。”
沒有什么可說的。你想聽什么呢?聽那個惡毒的念頭如何破土而出,抽枝發芽,開花結果嗎?聽收獲季節,我如何滿心歡喜地服食惡果嗎?聽那劇毒的果實是如何甜蜜苦澀又讓人欲罷不能嗎?好,我都講給你。
表姐一天天衰敗下去,生命之泉卡著表精準的計時,一秒一滴的速度從她的皮囊內流逝。極快又極慢,極殘酷又極溫和。正如你不知秋之必然。即便吳媽盡心服侍,變著花樣尋來營養的食物,也阻止不了表姐越發枯瘦無人形。云容來得越發勤,索性在表姐家住了下來,她同吳媽一樣盡可能地對表姐好,以此挽留漸弱的脈動。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取而代之,她把這念頭藏得極好。你若是以為她傻到要去下毒或是使什么別的詭計,那便太不了解云容了。她是軟弱而膽怯的小女人,但你知道的小女人的心思最是狠毒。她已經無需再多做什么了,甚至祈禱與詛咒也是多余的。死亡已用繩索在表姐的雙腳打結,哼著小調,徐徐拽動繩索另一端,以不可抗力將這個女人拖入深淵。而云容,只需要在一旁確認繩結打得足夠結實便好,可你知道的,死亡它從不失誤。
云容盡心盡力地扮演著妹妹的角色,或是太投入,連自己都騙過。煎藥,喂飯,侍恭,整夜陪護,還要打點公館上下的瑣事。連吳媽都想不到做不到的事兒她都親力親為了。表姐是真把云容作親妹妹疼愛,吳媽心里也萬千感激。楊桃和楊梅年紀尚小,卻不得不經歷母親的衰敗,云容對她們而言是可依賴的存在。她們崇拜這位年輕獨立的小阿姨,云容在她們心中完美強大,無所不能,似乎只要她在,母親便能一直殘喘下去,甚至恢復健康。
而子望,那時正是少年,自由而熱烈地追求一切美好的東西。如云容般美好。輩分,年齡,甚至母親的病痛都無法熄滅他胸膛的熊熊火焰。云容像是自教堂天窗投下的純白光束,給苦難的彌撒徒以救贖。母親的病痛成為揮之不去的魔影將他反復折磨,他做了所有可以做的事去挽留母親生之希望,他什么也做不了。世界大戰,孤島淪陷,他想要保家衛國去抗日,卻邁不出公館的紙醉金迷,他什么也做不了。父親有意讓他接手些產業,他卻被賬目字字句句中的吃人二字嚇得轉身就逃,他什么也做不了。唯有愛神接納他,寬容地諒解他。她對這個軟弱無能的年輕男人耳語著,去愛吧。愛情的幻夢讓他逃離現實的殘酷,他為云容著迷。他知道這愛情的大逆不道,也因此更濃烈。他從不說出口,他自我陶醉著,在愛情的熊熊烈火中犧牲。
或許你要問及這楊先生,但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楊先生很少著家,在這戰火中他似乎有著忙不完的事兒。忙著振興實業,忙著曲線救國。云容想楊先生是英雄。那時她還不知道,楊先生也忙著走私軍火,也忙著和日本人把酒言歡。
云容對楊先生克己有禮,絕不越雷池半步。即使她的心日日夜夜地刺耳尖叫著,要投入這個男人的懷抱,可她面上仍是矜持而謙遜的。沒有人知道她深沉的心思,所有人放心地愛著她。不過,這話也不全對,有一個人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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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廳里已經坐滿了人,楊先生坐主位,右側是張會長一家,左側空著一位,旁邊是楊桃楊梅兩姐妹。楊梅換了套水藍長裙,深藍色發帶束起黑發,和張晨對坐著,兩人都低著頭,骨瓷盤勾勒著金邊,倒映出冷冷的臉。楊太太快走幾步,抱歉道:“云樂那孩子有些低燒,我去看了看,久等了。”楊先生看了她一眼,微笑著起身為她拉開椅子。她坐下后,吳媽開始傳菜。
一人份蒜蓉粉絲蝦夷貝,盛在白骨瓷口碟,擺盤配了翠生生的荷蘭芹。還不待為楊太太上菜,楊先生就從侍者手中接過楊太太那份餐。銀色的叉豎入在粉絲中心,稍稍旋轉,便將集成漂亮的粉團,提叉將粉團放入湯匙,一抖,粉團紋絲不亂地挺立在匙上,又加了蒜蓉點綴,才遞與楊太太。楊先生邊分離貝肉,邊笑著對張會長夫婦解釋道:“她呀,總是笨手笨腳的,拿這粉團沒辦法。”話恰到好處地止住,將貝肉遞與太太。“大家都看著呢。”楊太太半羞半嗔地接過,不經意掃了眼張太太。“哎,我就說!老楊這妻子娶得好!有老夫少妻的妙處!”張會長朗笑地打趣著。“你學學人家,夫人就是作女兒疼的。”張太太假作不滿地輕拍丈夫手臂。楊太太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心中冷冷地笑,銀叉沒入柔軟的貝肉。
作女兒疼?云容曾經也是這么想的。表姐是一年前去世的,胃癌,入殮時,枯瘦如柴。葬禮辦得浩大,上海灘形形色色的人物都登臺唱了兩句。她穿重孝,站在楊先生身旁,面有哀色又強撐笑容招待賓客,那種恰到好處的悲傷與禮貌,儼然是位痛失至親的女主人。沒有人覺得有什么不對,似是理應如此。
表姐離開時,云容守在床前,緊握著她一手枯骨。表姐低聲叫她,似是有話說,云容貼近,表姐掙扎著貼近她的耳側,輕聲道:“我其實什么都知道”。像是小女孩的惡作劇,滿是帶著純真的邪惡。云容一驚,再想去說些什么時,表姐已經閉了眼,沒了聲息。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哀聲中她怔愣不知所措。直到她的怔愣被視為哀到極致難以接受,被扶去休息時,她的頭腦仍是一片空白。楊桃楊梅為母親穿壽衣,吳媽給小姐畫了淡妝。只有云容躲在房里沒有去,沒人強求她,所有人都理解她,可憐她,敬她,愛她。但只有云容知道,自己是如何的惶惶難安,恐懼無眠。表姐什么都知道,知道什么呢?知道她的心懷鬼胎?知道她的偽善做作?知道她的妒忌艷羨?這些問題都不會再有答案了。而這些答案將與云容糾纏此生,直至死亡。或許黃泉相見,能問個明白。
我早就說過小女人的心最是狠毒。云容很快就整理好心情,出現在眾人面前,她的冷漠被視為故作堅強。云容井井有條地準備著葬禮的一切事宜。云容出現在葬禮時,沒有人不為她感到同情。你看,她是如此的悲傷,以至于表現不出悲傷的模樣。有意思的是,站在云容身側的表姐夫,與她的表情如出一轍。如此還有誰不相信她是悲傷的呢。
合棺前,云容去看了表姐最后一眼。把十四年前從表姐家帶回的紫羅蘭香包輕輕放在表姐手側。吳媽動容于云容的心細,輕聲道:“是我忘記了,小姐最喜歡紫羅蘭,要給她帶上的。”云容沒有說話,心中冷笑,從今往后楊公館再也不會有紫羅蘭了。
眠于冥河之船的枯槁女人,不再是云容巨大幻夢中無上的王后。高聳的城堡晝夜閃著金光,悲傷的國王身側空蕩蕩。
葬禮半年后,她仍是住在楊公館里,畢竟偌大公館上下總是要有位女主人管事的。她是吳媽眼中的舊主至親,子望幻想中的少奶奶,楊桃楊梅心中的小阿姨。誰都離不了她。云容盡忠職守地扮演好每一個角色。也包括楊先生需要的絕不添亂的公館女主人。所有人都很滿意。
你可能想象不到云容是多么有耐心的人,她的計劃是多么環環相扣,步步為營。直至表姐去世,她龐大的計劃尚且完成一半罷了,她要名正言順地取而代之。只是她的計劃并沒有如期進行。來自表姐祖母,陶家老太君的召見將一切徹底打亂。
祖母是威重的長者,瘦,稀疏的銀發在腦后挽著一個緊緊的鬏,過于寬大的青底暗紅紋罩衫,鑲金玉鐲蕩在枯細的腕間。老太太盤坐在里屋的雕花床塌間,不開窗,室內昏沉沉,臉隱沒在暗處,風從何處來,窗簾微微晃動。門自云容身后閉合。
沒有人知道她們談了什么。
但當云容走出屋時,她已經是被陶家太君認可的楊太太了。
這無疑是一聲驚雷落在楊公館。沒有人相信這是真的。但這就是真的。云容是卑劣的叛徒,背叛了所有人的期望,一夜之間,她成為被厭棄的人、這里不歡迎她。吳媽回了陶家,似是要從老太君那兒給已故小姐討個說法;子望終日爛醉昏睡,視云容為仇人,像是云容給他一計最響亮的耳光;楊桃總是憂心忡忡地看著她,像在等一個解釋,哪怕是謊言她也全盤接受;楊梅把云容想象成不擇手段上位的壞女人,雖是惡意的猜測,但或許只有她最接近真相。
云容把一切都搞砸了,所有努力付之東流。她親手把自己推向整個楊公館的對立面。她太年輕了總是沉不住氣。像是初學捕獵的幼豹,在過于漫長的埋伏中蠢蠢欲動,誤判時機過于莽撞了,錯失幾乎送到嘴邊的獵物。幼豹有些喪氣,只要再等一等,它就有十分的把握,給獵物致命一擊。它還是太性急了,如今它餓著肚子灰溜溜地離去了。它不知道是否還會等到下一次機會。這是旱季的草原,適者生存,但它決不放棄。
沒多久,云容便和楊先生結了婚。比葬禮浩大的婚禮。一切都是想象中的樣子。金色的城堡,雪白的紗裙,溫情而俊美的國王,歡笑的賓客,無限的永無盡頭的大好時光。
可僅僅只需一個晚上,就足以讓她明白,城堡,紗裙,國王不過是特定條件下如曇花般的存在,她在婚禮上因幸福喜悅亂了鬢角忘了形,新婚夜,丈夫的毒打讓她從此牢記作為楊太太所必須恪守的優雅端莊。在賓客面前他們是恩愛的夫妻,丈夫對亡妻妹妹的憐愛,年輕妻子對年長丈夫的深深孺慕被傳為佳話。但當宴會散場,賓客離席,兩人是冰冷的陌生人,沒有言語也沒有接觸。夜晚兩人睡在一張床上,像是太平間里并排的尸體。偶爾也會有夫妻間的情事,但與其說是情事,更像是一場暴力。將衰老的恐慌與憤怒發泄在年輕鮮活的身體上,他嫉妒自己的妻子,以至于仇恨。
云容常常想起表姐,那個活在記憶里的女人,她開始漸漸地漸漸地了解到,表姐也不過是如她一般,在賓客環繞下笑顏的女人罷。她們別無二致。云容渴求聚會的到來,那些賓客為她銜來一片片華美的絨羽來編織她虛妄的幻夢。她躺在柔軟的巢穴中不愿醒來。但這一切又是多么可怕呀,虛妄的幻夢里包裹著虛偽的嘴臉,冰冷的面孔露出溫柔的笑意,蒼白的雙手將她緊握。她像是逆水行舟,奮力掙扎而上,卻被那水流不斷地向后推去,直至她的身影與十四年前的表姐重疊,年輕的盛裝女人,微笑著,在奢靡的地窖里中枯敗腐爛。
7
“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嗎?”身側傳來丈夫憂心的詢問。楊太太回過神,轉臉看向丈夫,露出幸福的笑,“不,只是想著,天漸暖了,要給你做夏衣了。”“嗨,你倆就不能好好吃飯嗎!我們這些老夫老妻可是看不下去了。”張會長的笑聲從對面傳來,一時間主客盡歡。只有張晨抬起頭深深望了眼優雅微笑的楊太太,又看向沉默用餐的兩姐妹,埋下了頭。
送客至前門,眾人話別。楊先生攬著楊太太,微笑地請張會長一家常來玩。楊太太依在丈夫懷里,甜笑著拉住張太太的手,不舍分離:“姐姐,那可就這樣說定了,明天你來接我,咱們去踏青。”張太太笑道:“好好,我明早就來接你,還能繞路吃個早茶。”“我太太難得有個投緣的,我看呀,她倆倒是像一對姐妹。”張會長笑言,“投緣自然是好的,咱們兩家多走動,別生分。”楊先生也笑著和張會長握手告別。楊梅和張晨距長輩遠些,楊桃陪在身旁。“今日,我也不想這樣的。”楊梅低頭輕聲道。張晨低頭看皮鞋光亮的尖頭,沒有回應,只是道了句:“我走了。”便轉身走向父母。張太太拉過兒子,打趣他說:“這么喜歡阿梅呀,臨走還說個不停。”
楊太太也說:“阿晨要常來玩,今日天晚,下次來游花園。”
張晨拽了拽母親的手,催促道:“媽,走了,好冷。”
“這孩子,那,再見了!”
“再見!要常來呀!”
楊太太半靠在床頭,手里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黑褐色湯藥。吳媽站在一旁,落地的垂燈使吳媽的身子一側明亮一側隱在不可見處。像是被從中劈開來,只有一半身子的人。“太太,這補藥趁熱喝最好。”楊太太抬眼看向吳媽,吳媽面容平靜,看著她手中的湯藥站著不語。楊太太笑了笑,吹了下藥汁的浮渣,抬頭一飲而盡。把空碗遞給吳媽,身體滑入被中合眼背過身去:“你下去吧,我累了,要睡了。”“太太,晚安。”吳媽出門,衰老的臉龐在門后一點點消沒,那雙渾黑的眼睛仍然望向室內。楊太太睜著眼,聽門“咔”的一聲扣合了鎖眼。
吳媽的腳步走遠,楊太太猛地跳下床,兩步奔向套間的洗漱室,跪在馬桶前,掀開蓋子,頭朝下,一手摳入嗓子深處,一手用力擊打著胃部,垂落的亂發后傳來嘔吐聲,猛地一陣水聲落,湯藥苦澀的氣息散開來。她合上馬桶蓋子,沖了水。
云容結婚后不久吳媽就從陶家回來了,成為她的貼身人。她本以為吳媽是念舊情回來幫她,畢竟這偌大楊公館她一人管來總是吃力。但很快云容就發現了自己的愚蠢天真,吳媽不再視她為親人了,她是卑鄙的背叛者,而吳媽為了懲罰她,做了陶太君在楊公館的眼,監視她。云容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不可放心,她不過是個小女人,能掀出什么浪來。云容總以為自己黑了心腸,是頂狠毒的女人,然而她終歸是太年輕。可她終歸是個女人,女人的強烈直覺,與小女人間的由己度人,令她在一個因湯藥反胃而輾轉無眠的夜晚,推出了陶太君的心思。一陣陰冷自腳底爬上心頭。
或許你已經猜到了,所謂的補藥是避孕藥,或者說絕子藥。陶家防著云容,像防著一條狼,為絕后患,連她做母親的權利也要奪了去。陶太君是絕不允許她生下楊家的孩子的。貪婪者是不容他人分享食物的,即便這他人饑腸轆轆,即便這蛋糕碩大無朋,即便這貪婪者連連打著飽嗝。繼承人只要有子望便已足夠,而子望是她陶家的外孫。
云容不知道的是,當她在楊公館精心謀劃著成為楊太太時,在不遠處的陶家老宅中一雙渾濁的眼也盯上了她。楊先生如滾雪球般發著戰爭財,如此亂世,陶家是絕不愿與這尊金佛斷了聯姻的。一個表姐死了,便再補上一個。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楊太太的位置落了別家去。那些和陶家一樣綠著眼的別家,虎視眈眈地垂涎著。云容本不是陶太君計劃內的人選,但她出現得太恰到好處,這是個很有些小聰明的女人。當所有人都蟄伏遠處暗暗窺探,盼表姐早日歸西好給新太太騰位時,云容這個名義上表妹,已經大搖大擺地進了楊公館,成了無冕的楊太太。沒有誰比她更得人心,更名正言順了。各大公館間蓄謀已久的血腥廝殺,還未響鑼開場,便已被云容拔了頭籌。
陶太君把主意打在了云容身上,雖是遠房表親,終歸帶了點親,不算是落了旁家。更何況,還有吳媽這樣的老人在一旁看著,也算知根知底。最重要的是,云容是陶太君最熟悉的那種,和她年輕時一模一樣的小女人。年輕漂亮愛幻想,貪慕虛榮,還有點小聰明小手段。完美的傀儡,甚至不需要系太多機械線,就可以操縱手中。
陶太君算盤打得響,一出手就讓云容乖乖上鉤,更是輕而易舉地讓楊公館上下和云容離心離德。她的傀儡不需要深受愛戴,她的傀儡應該是被仇視孤立的,如此,她才能穩穩掌控。
云容雙手扶在洗手臺上,看向壁鏡中的女人,露出嘲諷笑容,似是在嘲諷陶太君,又似是在嘲諷楊太太。她拿起架子上的香水瓶,熟練地在空氣中按壓著,前調是漿果甜膩的香味,完美的覆蓋湯藥苦澀的氣息。用薄荷水清口,刷牙,梳發,整理儀容。她的丈夫即使是就寢也要求妻子優雅端莊。呵,她的丈夫。云容嗤笑一聲。
借著鏡面,似有濃霧在身后緩慢升起,云容轉身。迷霧已模糊了邊界。狹窄逼仄的洗漱間,無邊無際無涯無垠無盡頭;已逝去的,所擁有的,還未到來的都被永恒灼為灰燼;此刻亡者與生者相見。她看到表姐自霧中走來,雪青蘭絨長旗袍,赤著足,海藻般濃密的黑發,很美,越走越近,足印留下水跡,似有淙淙細流自她體內涌出,皮囊肉眼可見的空扁,生之朝氣棄她遠去,枯竭如木乃伊,唯有臉龐依然豐盈展露笑靨。她想要迎上去,但不過剎那,表姐就被霧氣吞沒,紫羅蘭的余香飄蕩著;蒼白無血色的手臂自后環上她的腰身,將她抱個滿懷,身后的胸膛像是長滿森森苔蘚,滑膩冰冷,如爬行動物。她轉身回望,丈夫穿著她在表姐家初見他時的衣服,對她露出溫柔的笑;她掙扎著想要與丈夫拉開距離,丈夫的臉又成了子望俊朗的似笑非笑,似在嘲諷她癡心妄想,又似在邀請她共赴黃泉,她被引誘,伸手去貼近他,他輕蔑地笑著,一步步退進霧氣,她探手去挽留,慌亂間在霧氣中抓住了一只濕冷的手,尖叫著甩開,她在霧氣中亂闖著,不顧一切地要逃離;祝歌若有若無,她循聲而去,見一教堂立于懸崖,推門而入,人群歡聚,正是婚禮。她站在教堂門口,圣臺前的新人背對著她,她看不清是誰,卻覺得怪異,新郎左右各一位新娘。似是聽到開門聲,三人齊齊扭頭看向她,是云樂張晨楊梅,看起來都很幸福。她想要走近去阻止這荒唐的婚禮,霎時間,懸崖自她腳前斷裂,整座教堂墜入深淵,被霧氣吞沒不見蹤影,只是那祝歌依然歡快地源源不斷地從崖底傳來;濃云聚攏天幕,低沉沉欲落稠墨,她獨行下山回家。花廳里坐了許多人,張會長張太太也在。眾人聚在餐桌前,胸前系著潔白的餐巾,刀叉在燈光下眨著鬼眼。人們拿著菜單指指點點,不時向她看來,私語不休。又有一人推門而入,濕淋淋全身淌著水,鞋邊積一汪水漬。那人收起傘抖落雨珠,摘下雨帽,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是云其。云其見她站在花廳,責備地望向她,似是在說:“你怎么還在這里。”是了,她不該在這里的。吳媽從一旁出現,領著她往廚房走,楊桃坐在桌前憂愁地看著她,云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高跟鞋優雅而穩健,前方,白色的蒸汽混著食物的香氣自廚間涌出,身后,陶太君手捻佛珠,慈眉善目誦著經。
是夜,云容睡在床上,聽見門鎖轉動,腳步聲近床,臺燈亮起,衣櫥前衣服抖落的聲音。她回身去看,丈夫走向床,沉默地背對她睡下。熄燈,黑暗再次侵襲而來,她也背過身去,雙手虛攏放在小腹。今夜云容來到心底深處的花園,面帶微笑,埋下污黑的種子,她將用心呵護,毫無保留地灌溉仇恨與毒怨,她如此相信,這種子很快便會拔地而起,遮天蔽日,結滿豐碩果實。這是她身為母親的復仇。
“晚安。”云容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