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祝禱

郭建強

即景：倒淌河邊

流吧，流吧，流吧

無論往西，還是向東

就算消失，就算黑夜

就算河床露出星星一樣的石頭

笑吧，笑吧，笑吧

活著就是微笑，歡笑，大笑

活著就是在寂靜里拔節

就算只剩回聲在草棵的脈流里盤繞

哭吧，哭吧，哭吧

一切歸于哭泣：暗泣、抽泣

淚流滿面地回家，夕光明亮

就像你在早晨號啕大哭著誕生

贊美吧，贊美吧，贊美——

河水里的天空、草原和微風

草原上的帳篷、牛糞煙和手提奶桶的你

藏狗臥在羊群邊，萬物祝禱

處子

我們的帳篷竟被金冠落日

熔染成發光的宮殿了。

我看見你眼瞳中的我盡去瘢疤

又是一個燦爛的小人兒了；

我看見你剝去殼衣的雞卵真如處子，

想必在我眼瞳里你也是個燦爛的小人兒，

一手持花，一手中的雞卵播散青玉之美

河源——星宿海

一萬片鏡子映照，也在清洗

一萬粒小乳房晃動雪水，沒日沒夜地鼓脹

一萬張小臉仰起，誦讀天空的經文

甲蟲褐黑脊背寫滿暗示

針尖大的沙子亮如寶石

在斑頭雁的注視里，水枸子果實垂落

黑虎耳草聽到了什么，仄立雪白花瓣

啞子一樣的路邊青，滿懷深情

夜要來了，秋要來了

那前世回響般的長風，走走停停

颯颯颯颯的，颯颯颯颯的

是萬物的心跳

騎馬者和馬匹

騎馬者和馬匹，穿過眼球

騎馬者和馬匹雙眼大睜，風雪如游魚

騎馬者和馬匹的左邊太陽下沉

月亮從右邊升起，僅在馬匹的口鼻之處

騎馬者和馬匹周身通紅，呵氣成冰

冰在碎裂，珠粒狀噴射天空

騎馬者和馬匹裹著冰的碎末上升

也上升不了多高，騎馬者和馬匹寒光凜凜

騎馬者和馬匹也在下沉，隨著大塊的冰下沉

沉到泥土里，沉到木頭里

你剛好來到草原，在牛毛帳篷做夢

之后，跌跌撞撞走在空無里

你知道有一個闖入者

就在身邊、頭頂，可能還潛入腳下

騎馬者和馬匹就在越來越高的冰峰

但也沒有多高，騎馬者和馬匹睜著憂郁的眼睛

騎馬者和馬匹就在回聲里，越飄越遠

前方，吸陷泥土深處的木頭里睜大眼睛

德令哈組曲

1 看著你

一啟程

你就得了懷鄉病

但愿路途更長些，讓每一秒都長出駱駝草

德令哈的意思是金色世界

你的解說是家鄉和故園

詞根來自懷鄉病

車在走

太陽把高原慢慢抬升，拉成大弓

曠原拱起脊梁

好像在調試角度，要把這些浪子和詩客

彈射到更解渴的遠方

云黑了

那一鞭子一鞭子抽打古遠的風

動作越來越慢，快要睡著的時候

跌進石頭里，浮出被囚的一紋紋身影

落在字典里，雕成一道道暗灼皮膚的筆畫

在夢里

你陷入一個夢見過的夢里

三輛馬車爬過絲綢般光滑的坡面

趕車的男子背影孤單

一枝青楊看著你

2 巴音河

巴音河

請讓我在你面前更沉著一些

就像岸邊的那些柳樹，河底的卵石

就像是一捧雪水

在漫游時曾經繞過那個女孩的手指

我也要像你一樣從冰川蘇醒

滿懷熱情，走過大地，看著人間

我也要帶著太陽的溫度

回到地下，護持幽冥

3 如果……可能……就是……

就在這里騎馬

就在這里安家

你會有一個沉默的妻子

幾個更加沉默的孩子

你會在山風里站穩身子

就著巴音河的雪水洗凈刀子

你也會吹拔口弦

突然被口弦的聲音激靈

你一樣要在孤獨中行走

向羊群發問，向白云發問，向戈壁之城的路燈發問

你在影子里坐了一會，蹲了一會兒

起身時暴雨來了， 黑夜不遠

4 柏樹山

就算是在空無中

也會鉆出一株草，接著是一片草

就算是荒涼中

也會有柔軟的土壤，接著是草原

你聽很低很輕的蟲唧，小男孩，很害羞

還有鳥鳴清涼，年輕的媽媽在說話

接著是白云，還有烏云

陽光傾灑鎳汁，一遍遍澆洗千年圓柏

當然不能缺少狂風和暴雪

讓人間發出驚呼，羊群更加沉默

在悖論中

你忘記遺忘和回憶哪個在先哪個在后

哪個更黏稠。飽滿的午后

寂靜在舞蹈，影子在繪圖

沅水：印象和喟嘆

（連日暴雨，沅水銅色）

第一場豪雨泥沙俱下

第二場豪雨翻出往昔

第三場豪雨澆亮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