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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流水

2017-06-08 15:34:51張暄
山西文學 2017年6期

張暄

1

母親說,這鬼節旮旯的,開車慢點。

兒子詫異:今天為什么叫鬼節?

我說,鬼節是咱老百姓的話,你們書本上叫中元節,說這一天是鬼趕集的日子。

兒子喊道,哇,滿世界的鬼,那多可怕啊!

母親說,是呢,多少孤鬼野魂伏在路邊,所以開車慢點嘛。

我笑了,細細從頭給他解釋。

其實不單兒子,很久之前,我也認為“鬼”就是那種耳熟能詳青面獠牙披頭散發的可怕怪物。這種認識源遠流長,根深蒂固,何以如此卻說不清楚。直到有一天,聽大人說,人死后即為“鬼”,包括自己的親人,訝異之下,才修正并豐富了我對這個詞語的認識。比如燒香,講究神三鬼四,也就是說敬神仙要單數,敬祖宗卻要雙數——神與鬼,不過是我們身處的花花世界之外的虛幻世界中兩大不同族類罷了。死去的親人要趕集,我們孝子孝孫當然得燒化紙錢給祖宗做輜費盤纏。

于是,這一天,連帶此前的清明,此后的十月初一(送寒衣的日子),成為鄉俗中一年三次祭祖的日子。在外游子,無論貧富貴賤,工作或是遠嫁,倘能趕回來,定要趕回來的——于自己而言慎終追遠,于鄉民而言,衡量你是否忘祖背宗。

但一般僅限于子輩,父母當家不在了,你才須回去。

兒子說,這不爺爺奶奶活得好好的嗎?

我說,可爺爺奶奶的父母都死去了。我回,是給他們做司機;你回,是跟我回家玩兒,順便給祖宗磕個頭,讓他們在那個世界保佑你。

兒子若有所悟。

先把母親送回她娘家地兒,我們爺孫三人一道回老家。

照例先到二伯家。

起先,我們總覺得先去大伯家好些,因為論關系,我們更親密些。但二伯家住村口,是進村的必經之地,繞過去直奔大伯家,有厚此薄彼之嫌。都是弟兄,何必明顯分出親疏?在我年紀小家里還沒買車子的時候,父親是騎自行車回家,昭然顯然,沿路會有鄉民和你打招呼。即使后來車廂能把人隱在里面,仍怕人說道,慢慢成了規矩,習慣。

父親兄弟三人關系頗為復雜。我爺爺娶了喪偶的奶奶,成為大伯的繼父。婚后,奶奶多年沒有生養,爺爺從一個表親家抱回二伯做養子。這樣,大伯仍隨自己的親生父親姓吳,二伯隨爺爺姓錢。誰想多年之后,奶奶給爺爺生出了親生子,這就是父親。

依父親的話,大伯“苦了一輩子”。二十來歲時,大伯母患肝癌去世,留下兩個孩兒,艷華中華,一男一女。一個家沒有女人自然有諸多苦楚,但拖兩個“油瓶兒”能否找下女人姑且不說,即便找下,也唯恐孩子受氣。當時爺爺業已去世,奶奶卻依舊身健。父親工作在外,二伯父又是養子,如果大伯跟從奶奶一道生活,既能盡孝道解奶奶后顧之憂,又能讓奶奶替他操持家務解喪妻之苦。這樣,大伯照顧奶奶直到終老,兩個子女漸次長大成婚,續弦的事再未提及。

大伯年長父親十來歲,父親從小在他庇護下長大,二人感情本就不淺,加上后來大伯實際上替自己盡了孝道,父親更是感恩戴德。與此相比,與二伯的關系,就顯得疏了。

何況,兩家還有過一些過節。

我家和二伯家的恩怨,起因于房子。爺爺死后,在親戚和大隊干部的主持下,奶奶給子嗣們分家產。大伯因為繼承了自己親生父親的房產,所以爺爺的房子只在二伯和父親之間分配。房子一偏一正,偏房為東屋,正房為堂屋,都是土改時爺爺分得的家產。堂屋冬暖夏涼,不消說,誰都想要。

各訴理由。二伯說自己是長子,父親說自己是親兒。按一般道理,應該分給長子的。但奶奶說了,生下父親后,爺爺曾想把二伯退回去,而且與他的生父生母達成了協議。只不過二伯已經在這個家庭長大并有了感情,自己賴著不走才形成當下局面。這么一來,堂屋還是分給了父親。細究,肯定有奶奶偏袒父親的原因。

二伯是個憨厚人,但二娘是個極其厲害的主兒,她哪吃得了這虧,咽得下這氣?仗著父親不常在家,尋各種機會對母親指桑罵槐,甚至有一次還尋了個茬兒大打出手。母親身架不小,可性格懦弱,在這個沖突中吃了大虧。有人瞧不過,捎信給外地的父親,父親聞訊匆匆趕回,揪住二娘的頭發,把她一把甩在地上,替母親出了口惡氣。這個事件后,兩家更是隔墻相睨。

當時分家產時,廁所歸了那頭,說好我家在打好茅廁之前,兩家共用。二娘心歹,動不動在茅廁口扎荊棘,讓年幼的我總是被棘刺纏住不能邁步,只好放聲大哭向路人求救。

后來,還是大伯和父親一道幫我家打了茅廁。

父親和二伯畢竟還是弟兄,低頭不見抬頭見,該說話說話,該辦事辦事,面子上倒還說得過去。

二伯為人不壞,可惜是個怕老婆的主兒,翻不出二娘的手。

2

大伯原先住在坡上,后來也搬到了坡下,與二伯家沒多遠,百十步路,但相距村口,還是遠一些。

他買的是別人家的房子。

說起這座房子,需提及一件往事。

我們錢家莊西北角最邊處的建筑,是兩座茅廁,茅廁之下,是二十多米的深溝。遠遠望去,茅廁就像掛在懸崖邊上。

三十年前,在這兩座茅廁旁,發生過一起血案。

兩座茅廁,分屬于錢根太和錢老靠兩家。兩家是對門,所以劃宅基地時,茅廁被劃到一起。

茅坑打好后,卻沒有材料做茅墻,于是分別找玉米稈插在地上圍成籬笆狀,這在當年農村是最普遍不過的事。

這樣比鄰而居的兩家,還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兩家都沒兒子,于是各選一個閨女招贅了女婿。兩個女婿也有共同點,都是村里公認的好后生。

不同點是,錢根太的女婿大國身材短小粗壯,一把好力氣且吃苦耐勞。錢老靠的女婿軍軍白白凈凈,謙遜內斂,好似一個大閨女。

卻是這兩個好后生發生了紛爭。先是爭吵,后大打出手。幾個回合后,大國突然沖回家取來一把尖刃刀,照軍軍腹部撲哧一下,軍軍躺倒在地,后來沒了氣。

紛爭的原因,是老靠家終于攢夠了修茅墻的材料,于是拆掉原先的玉米稈圍籬。在修中間隔墻的時候,大國認為軍軍越了自家的邊界,于是就吵,就打,就發生了血案。

殺人償命,大國被警察抓走了。

大國被抓走的那個時刻,我們正在學校上課,沒能親眼目睹警察是怎么抓人的。后來口口相傳,也大致清楚了所有情節。那時的警察特牛逼,抓人不要銬子,用綠豆繩,五花大綁。繩子三下兩下在胳膊上繞來繞去,最后在手腕處打結,然后使勁一抽,人“啊呀”一聲就彎下了腰,再也直不起來。

對惡人這樣,老百姓自然拍手叫好。可這樣對待大國,有些村民就不忍心或看不慣了,說這個后生雖然殺了人,但平素確實是個好后生,求警察給放松些。警察尚在遲疑,求情突然變成了群情激憤,警察見事不好,順水推舟,就給松了松,直松到大國能夠直起腰來。大國跪下,給根太磕了個頭,隨警察走了。

后來事情發生了逆轉,村里人聯名上書,要求保大國一條活命。理由是,老靠家茅廁的隔墻的確超越了兩家邊界。早在插玉米稈圍籬時,根太家就提出抗議,協商未果還找過村干部。因為圍籬已經插好,老靠信誓旦旦答應有一天打磚墻時調整過來。可是真到了這一天,他終是食言了。他的食言,讓柔弱的軍軍當了替罪羊。

理由站得住理說得出口。推動事情走到這一步,還有一個大背景,那就是根太在村里為人明顯比老靠好,誰家有事只要喚一聲,他準會去給你幫忙。等招了更加勤快的女婿,爺倆一起去。

這個事情的組織者和推動者是錢二厘,他是我們村的小學校長。我們村是崇尚文化的,所以老師,不管公辦民辦,都很有地位,更別說是校長了。因為二厘的身份和地位,他家的農活幾乎被根太給包了。既然根太遇到了難處,他投桃報李,就做了這么一件事。他的地位衍生出的號召力,加上事情原委是非明了,全村大部分人都在聯名書上簽了字捺了印,并派代表送到了法院。果然,后來大國只是被判了個死緩。緩刑到期后,直接改判為二十五年。據說緩刑之后,應該改無期,為何能越過坎兒,就不得而知了。依根太的說法是,孩子表現好。

軍軍死后,媳婦兒仙梅改嫁到了外村。至于為何不再招贅,村里人說他家沒臉了。我覺得這話也不太公允,也許是人家正好遇到了合適的人,可男方不愿招贅過來。嫁過去之后,又把老靠兩口子接了出去,這樣房子就空了。再后來,老靠老兩口相繼去世。仙梅回來打理后事,想賣掉她家那院久空未住的房子。

當時,大伯父的孫子凡凡業已成人,娶妻在即,憑他們原先住著的狹小陰暗的吳家祖房,是不可能招來媳婦的。聽說仙梅要賣房,他們趕緊托中人說合,最終成了這座房子的主人,和根太成了對門。

大國入獄后,根太告誡閨女菊葉:大國是為咱家坐的牢,不管我睜眼閉眼,你絕不能動改嫁的念頭,要死等人家回來。菊葉也是個孝順閨女,便死等,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3

錢二厘住我家對門。

他最初是一個民辦老師,后來逢上政策,落實了公辦,因為資格老,三弄兩弄當上了校長。學校沒多大,老師三五個,學生七八十,可那也是校長,在村里是個人物。

他有兩個兒子,一個閨女。

當初上小學時,我頂頂羨慕他們家。尤其是元旦,我們稱作陽歷年,學校會組織大會餐。每個學生交一棵白菜,兩根蔥,四個土豆,剩余的東西由大隊采買,中午會吃香噴噴的過油肉汆湯,上面漂滿丸子、肉片和豆腐,下面臥著滑溜溜的粉條——這些都是稀罕東西,平素在家吃不到。說是會餐,飯菜卻是打回去吃,每人一大馬勺,幾乎能裝滿一飯桶,外帶四個凈白面饅頭。所以說,這天不單是我們小孩子歡喜,簡直稱得上全村人的節日,只要家里有小學生的,都能打個牙祭。汆湯、饅頭提回家,母親準叫我給大伯父送去兩個,因為他家已經沒有小孩子,堂哥堂姐都長大了。四個饅頭變成兩個,全家人再分著吃,幾口就沒有了。錢二厘家就不同,他三個孩子,老師還能打雙份,結果汆湯一大鍋,饅頭半簸籮,上頓吃,下頓還有,眼氣死個人!甚至,他家的孩子連菜都不用交,因為他是校長。

但這個校長,對待老人著實不大好。

大冬天,寒風凜冽,錢二厘的父親元寶老頭會擦身進入我家虛掩的大門,顫巍巍來到廚房門前,掀開暖帳就往灶臺上瞟。母親知道,老頭準是餓了,于是爐火邊有溫著的紅薯、剩飯什么的,趕緊拿給老頭吃。老頭嘴上推卻,其實早迫不及待了。吃完出門的時候,他會打開一條門縫朝對面瞅,見自己家門口沒人才敢出去,就像做了啥羞愧事。但凡這個時候,母親也很緊張,生怕被對門瞧見因此鬧下意見。

我那時小小年紀也感慨,錢二厘不是老師么,他對待老人都這樣,還怎么教學生!還有那三個孩子,平常和我玩得都很好,他們就不知道心疼爺爺么?

在教育子女上,錢二厘可能是嘗到了做老師的甜頭,所以矢志不渝讓自己的孩子也當老師。那時中專還包分配,他走捷徑,堅持讓兩個兒子初中畢業直接考師范。大兒子愛軍第一年沒考取,復習一年,如愿以償。畢業后在一個鄉中學做老師,并娶了同校一個女老師,夫妻同道,舉案齊眉,挺好。二兒子愛民走老路子,復習了兩年都沒考取,第三年再復習,分數線達到了,卻命不垂憐,那年的師范院校只招應屆生,無路可走,只好繼續讀高中,三年下來又沒考取大學,年齡已經不小,不想再讀,就回了鄉。后來招贅給別人家做女婿,老丈人有點小本事,給安排了份工作,在鄉供銷社,手續辦正了,一來二去又到了縣聯社,進了城。閨女愛霞最小,考了會計學校,畢業后應聘在一家商場做收銀員,嫁到了城里。

三個子女都算出息,錢二厘更得意,走路的幅度都比以前大,虎虎生風。

4

我讀高中的時候,二伯家出了一件事。

他的二兒子小抓考取了駕照,受雇一個私人家開面包車拉客人跑運輸。一次操作不當,車翻溝里了,一死若干傷,還有個人成了植物人。因為實在賠不起,作為肇事司機,他被逮捕了。

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自然無關系可找,整個家族中,唯有我父親在外面工作,雖說只是個工人。急病亂求醫,二伯找到父親讓想想辦法。父親義不容辭,雖然自己人微言輕,但畢竟有幾個混得不錯的同學。托關系,找路子,百轉千回,總算給法院說上了點話,最后輕判,兩年。

此外,還借給二伯六百元錢。母親雖然老大不情愿,但并未阻攔,她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那時,六百元錢算大數了,父親三個月的工資。

出事時,小抓已娶妻生子。坐監后,媳婦兒就在二伯二娘的庇護下過。婆媳關系本就難處,又沒有男人從中周旋,一些小的不愉快就結成了疙瘩。等熬到時日小抓出獄,媳婦見了男人,第一件事是告狀,說公公婆婆在他離開的這段日子里如何刻薄寡情,眼淚汪汪,義憤填膺,也少不了添油加醋。小抓一怒之下,和父母斷絕了關系,攜媳婦住進了城里,再不往來。

監獄是一座大熔爐,能把人熔好,也能熔壞,小抓算是熔好了的——他在監獄期間,學習了修理汽車的手藝。懷技在身,他先是給一家修理廠打工,后來積攢了些錢,居然自己開了個小修理部,當起了小老板。幾年下來,生意不錯,在城邊買了房。

雖然斷了往來,但總有消息傳到二伯二娘耳朵里。看著兒子因禍得福,二伯二娘倒也大度,說,不認就不認吧,只要他們過得好就行。能逃出這個村子,是他們的造化。錢家莊,錢家莊,睜眼瞧瞧,哪家有錢?

但這個事情,完全改變了我們兩家長期緊張的關系。那時我們全家已經搬到了父親工廠去住,回老家只在過年時走親戚和三個特定的日子回家燒紙。起先走親戚時只走大伯家,這事之后,加上了二伯。

一次弟兄妯娌聊天,情到深處,二娘突然用手打著自己的臉向母親道歉,大家一起唏噓過往歲月,冰釋前嫌。

雖然在感情上還是和大伯家親,但大伯住坡上,二伯住村邊,所以此后回家,第一站先停留在二伯家——他們的接待自然異常熱情。稍事停留,再去大伯家,直至大伯搬到坡下也是這樣。

5

有一段時間,錢根太突然和我們家走得很近。

在我沒考取大學之前,我家一直種著地,主要靠大伯父幫忙,勞動量大的時候,再請幾個和父親處得不錯的人。

有一次,錢根太到工廠找到父親要幾根鋸條幾張砂紙。這對父親來說不是什么大事。因為父親幫這么點小忙,再到農忙時,他自告奮勇來給我家幫忙。

中午吃飯時,又談到生產隊時候的事。那時因為父親在外地工作,我家屬于“投資戶”,母親一個人去地里勞作,同樣一個人,卻只能算半個工分,所以我家一直欠隊里的,糧食不夠吃,很是艱難。根太就和父親感慨,那時咱兩家關系能處這么好就好了,咱照顧一下還不是輕而易舉?

這并非虛妄,那時根太是生產隊隊長,有這個權利。

后來大國做了根太的女婿后,爺兒倆經常一起過來給我們幫忙。記得一次推碾子加工面粉,我和母親吭哧吭哧慢悠悠地轉圈圈,大國正好路過看到了,二話不說就把手搭在碾桿上,碾子瞬間轉動得無比輕松,真是一把好力氣!

我上初中后,母親終于心遂所愿,隨父親住進了工廠,只是還種著莊稼,需在農忙時回去。根太照樣來幫忙,不過那時大國已經進去了,他一下子老了許多,兩鬢斑白。談及往事,父親母親總是安慰他一番,勸他朝前看。他是個不遮掩的人,丁點快樂也能讓他的面容大放異彩,比如探監聞聽大國又要減刑了等等。他總是掐著指頭算大國再過多少年就回來了——在我們看來,那是很長的一個時間段,簡直算得上遙遙無期。我們既為他發愁,又替他高興。

我上了大學后,父親廠子里發的糧食足足夠吃,就不再回家種地了。但逢年過節回去,母親總不忘提點東西去根太家看看,特別是過年,總不忘給大國的兩個孩子塞一點壓歲錢。

后來我參加了工作,在醫院做醫生。一次二娘打電話來,說我家老屋的門被撬了。我匆匆回去,果然,屋子里被翻箱倒柜翻了個遍,其實這么多年,稍稍值錢的東西已經被父母帶走,損失也不大。

做醫生的好處是,總會有鄉親生病找到你。我向來熱情,能幫忙則幫忙,不能幫忙也賠個笑臉,所以在村里落了個好口碑。出了這件事,自然有人來圍觀。結果有人悄悄告訴我,可能是大國的兒子小強干的,那時他已經十三四歲,失了學,整天無所事事,東奔西竄,狗游豕逛。

二娘自告奮勇把小強叫到自己家里,我一訓斥一咋呼,這小子居然承認了。問他贓物在哪里,他說藏在自己家。我就隨他到家取東西。一進院子,根太正好圪蹴在墻根下曬太陽。我當時有點生氣,覺得他們這事做得不大地道,子不教,父之過,既然孩子的父親不在,他做爺爺的就得擔當起這個職責,所以沒像往常一樣喚他聲大伯,只說清事情緣由,讓他眼看著孫子灰溜溜地把贓物給我拿出來。根太滿臉尷尬,訕訕地笑著,不知該說什么。

我拿上東西就走了,故意讓步伐顯示出憤怒的情緒。

盡管父母分析根太老兩口可能完全不知情,可也生氣。他們以為根太會來我家道個歉,但他自始至終都沒有來,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打。從此后,再回家時,他們就不再去看望根太了。

6

父親的故鄉情結很重,動不動就想回去看看,找幾個熟人,嘮嘮嗑,敘敘舊,尤其是老了之后。母親卻恨透了這個地方,一嫁引來千愁,當年住在這里是無可奈何,總算有一天命運相濟,逃了出來,簡直不想再踏入這個地界半步。可父親要回,她只好跟上。

“只好”二字,說得勉強。事實是,只要父親回家,如果可能,她必要跟上——她要“監視”父親,她怕父親給大伯錢。

只要父親打算回老家,他們之間必定會有一場爭吵,這已成慣例,雷打不動。難解難分時,我得過去給他們調停,聽他們各自訴苦,無非還是那些聽煩了的老話,翻來覆去,毫無新意。

父親回家,母親會緊隨身后,不給父親一絲單獨接觸大伯的機會。

記得小時候,母親對大伯還是非常不錯的。受父親教誡,也出于自己情感,我對大伯感情很深,小時候總在他家瘋玩,比自己家還隨便。只要大伯來我家,我必定要讓母親給大伯做“小鍋飯”,哪怕我們家的“大鍋飯”已經做成。

所謂“小鍋飯”,即另起爐灶,食材和工序都比“大鍋飯”精細些。母親也不嫌麻煩,通常會滿足我的要求。遇到吃稀罕飯,母親也總是用容器盛了,讓我一溜小跑給大伯送去。

母親說,老大我不敢說歪,可他那些崽子,沒一個好東西!她還舉了許多例證,比如有一次,她實在沒吃的了,拎個盆兒到奶奶家借糧食,糧食倒是借到了,臨出門時,大伯的兒子中華說:就不怕吃死你!

我也探究過何以這樣,其中涉及的事情過多,一言難盡,無非是從婆媳關系中衍生出來的恩怨是非,不說也罷。但這些事情對母親傷害太深,而她也不能做到大度,所以到我們家日子好了的時候,她依舊耿耿于懷。

父親一是覺得大伯早年喪妻著實可憐,二是那么多年家里的農活純靠大伯,自己虧欠太多,所以還是尋機會接濟大伯。這讓母親非常生氣,他們之間的紛爭,皆因此而起。

堂哥中華娶媳婦時,父親答應借給大伯一千元錢。臨到事頭父親去給大伯送錢時,母親堅持要堂哥親自向她來取,她只需他的一句軟話。母親態度無比堅決,這讓父親很為難。父親弱弱地向大伯道出母親的意思,大伯亦很為難,他沒有膽量指派兒子。最后,沒等堂哥登門,到底母親先心軟了,讓父親把錢給大伯送去。

我參加工作后,父親給我做工作,讓我憐恤大伯,逢年過節時給大伯丁點零花錢。我知道父親的心病,也仗著母親必會顧憐我的情緒,就依計而行。我的行為同樣讓母親生氣,她只是說不得嘴。

說不得嘴,卻要旁敲側擊。我知道她話的用意,便勸慰她說,中華固然可恨,可咱不是為了大伯過得好一點么?母親說,錢給你大伯我沒怨氣,老大是個好人。可我敢肯定,那錢你看著進了老大的兜里,可隨后肯定會被中華要走,還是好過了那小子!

我說好過就好過吧,總是我一點心意,又沒多少。悔不該的是,我索性以兒子的任性解決這個問題就罷了,她也拿我沒有辦法,偏偏我以為自己長大了,像父親一樣給母親講起了道理,說大伯常年給咱種地,我也是看在眼里的,父親無非是因為心里有這個虧欠才這樣,我不是照顧父親的情緒么?

母親說,我從小是你舅舅照顧長大的,我心里也有虧欠,那你也照顧一下你舅舅。

我沒想到母親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就回了一句,舅舅不是過得好么!

母親說,老大也過得不歪,中華在煤礦打工,每月能掙好多錢;艷華尋了個好主兒,一直填還她娘家人!

我偃旗息鼓,說好好好,這樣,從今后,我給大伯多少錢,就給舅舅多少錢好不好?

母親勉強同意——于其本心,她并不真想接濟舅舅,且舅舅也不需要,她只不過想借此阻止我的行為,就說了這話。結果讓我的花費從一筆變成了兩筆。

父親又有點不高興了,因為一碗水端平后,似乎顯不出我對大伯有多好。

唉,他們呀!

總有不能跟著回去的時候,比如燒紙這幾天,母親得回自己娘家。那她會提前幾天做準備,想方設法耗盡父親身上的錢。即便如此,依舊憤恨而不甘。

7

我結婚后,妻子對我如此照顧兩邊的親戚大為不解。她也看出,舅舅那廂根本不需要照顧。我細說根由,她得知始作俑者是母親后,頗有微詞。當然,我照做我的。

和二伯一家走近后,我倒覺得母親對二伯比大伯都好。比如有一年過年回家,二娘終于要還當年小抓出事時借我家的那六百元錢。母親遲疑一下,稍事推卻,接住了。等妻子出去后,她迅速又拿出那六百元錢塞給二娘。原來,她早就打定注意不要了,只是礙于兒媳,才采取了那樣的方式。他們這代人,總是想得太多,一想太多,事情就變得復雜。其實遮遮掩掩,最會讓人產生誤會。

當年的六百元,能抵現在五六千。

我借著這個事情和母親講道理,說你連二娘這樣的深仇大恨都能寬恕,為什么卻在大伯這兒總是不能釋懷?母親說,我當然知道你二娘是啥人,可人家就是比老大會辦事。你看,收秋打夏,總不忘讓大抓給咱家送點豆豆顆顆的,你見他中華送過什么?

大抓是二伯的大兒子。

雖然母親在說東指西,可說的也是事實。

當然,我知道,后來大伯越來越老尤其是堂哥結婚后,他根本做不了這個家的主。

而在堂哥眼里,這些日常小節似乎毫不必要。因為在一次笑談中,他親口說過這么一件事:某天大抓給我家送了點東西后,回村正巧碰見了中華。中華問他干什么去了,他說給城里叔叔送東西去了,也許是被大抓那得意的神態給激的,中華居然說,你就送東西,叔叔也是和我親!

父親終于指出了堂哥做事的欠缺之處,他勸誡堂哥以后也要效仿大抓——“我不是缺那點東西,不過是想讓你嬸嬸高興么!”

大伯打算買仙梅家房子那段時間,母親極其緊張,她生怕父親偷偷給大伯錢。而且她隱約覺得,只要父親給,肯定是一筆不小的數字。那段時間,她百般阻撓父親以各種理由回村,回村也必定跟上。正當一邊擔憂一邊暗自僥幸的時候,她無意中得知一個消息:某天下午,父親與單位的一個同事去給公家辦事時,順路去了大伯的閨女艷華家一趟。

消息是這個同事聊天時一不小心說漏嘴的。母親斬釘截鐵斷定,父親是假借侄女之手給大伯送錢了。這個消息讓母親震怒,她不再顧及父親臉面,向許多同事打聽父親除工資外最近工廠還發過什么錢沒有。

平素,父親按月將工資交在母親手里,但這只是面上的收入,工廠時不時會有津貼、補助、獎金什么的,母親畢竟不是父親單位的職工,她根本掌握不了父親到底能領多少錢。

居然打聽出幾筆,而她壓根兒沒見到。為此,她大病一場。

父親振振有辭,說他只是正巧路過堂姐家,很久沒見了,就進去看了看。至于母親所說的那幾筆錢,崗位和崗位不同,別人有的,他未必有。而他有的,別人卻未必有。為此他還列了自己交給母親的幾筆錢,讓母親去打聽別人有沒。母親才不相信這些鬼話呢,她讓自己勇敢又受傷地病下去,通過懲罰自己來懲罰父親。

至于父親到底給堂姐錢了沒有,我半信半疑。我也沒打算去問,那會傷害父親。

母親常說,你爸對中華比對你好多了——這話我當然不信。但母親的生病,讓我認清了一些事實。我明白,讓母親有生之年轉過這個彎來是不可能的了。此外,我在思考一個問題,我今后有無必要為了給大伯那一點對他幾乎于事無補的小錢再讓她生氣?就算她在這種事情上不大通情理,可我讓她生氣就對么?何況,她生氣是真實的,無比真實,根本不是裝樣子。

而且,她是我母親!

孝順,是孝和順兩個字組成的,孝有時倒簡單,順卻很難。

8

大伯家在沒買這所房子之前,曾提出借住我們家的房子。當時是堂嫂提出的,她說,以前還能將就,可現在孩子逐漸大了,兩三代人住一起總是尷尬,村里又不批宅基地,要不也不會提這個。

我笑著回絕了。

在這件事情上,我答應過母親。我不知道父親聽了我的話后內心是否隱隱生氣,但我當時就那么做了,不由分說。

我說,咱們其他事情都好說,我也不會不答應,但房子的事,最好別提。

還補了一句:以后也別提。

堂嫂紅了臉,堂哥事先浮起來的笑不知該如何落。大伯干脆把臉扭到一邊。

房子,一直就是母親的一塊心病。

母親跟著父親隨廠后,先在工廠里買了房子。我結婚時,又在城里給我買了套房子。村里人斷定我們肯定不會回村去住了。于是,大伯家二伯家各自猜測我們會如何處置房子并暗自較勁迂回爭取。

對于二伯家而言,他家房子足足夠住,因為后來他們又修了一院,就是村邊現在住的這座。特別是老二小抓斷絕關系后,房子更不是問題。但他們不能容忍房子落到大伯家——他們時時刻刻記得,他們才姓錢。

最初,是二伯家先行一步。某次回家,二娘說他家廚房漏水,短期內顧不上收拾,問是否可以借用一下我們的廚房,父親沉吟片刻答應了。堂哥豈會落后一步,再次回家,他立即抓住機會說他家有些雜物放不下,想借我家西屋(分家后補建的)放點東西,父親也只好答應了。

兩次母親都在場,她黑著臉,沒說什么。

當時沒說什么,并不代表她沒意見,隱忍到回家的路上,她就爆發了,舊賬新債一并拈來,滿腹怨氣,牢騷不絕,責備父親自作主張。父親說,你不是沒說啥嗎?母親怒氣沖沖:我能說啥?偏偏讓我當惡婆娘?

母親說,看吧,下一步就瞄準咱堂屋了。

父親也有一點心虛,怕他們真的得寸進尺,他對母親說那樣做只是事從權宜,并堅決答應絕不會讓他們任何一家真正住進去。

父親的承諾并不能消除母親的顧慮,她不斷把她的不安呈現在臉上,口中。我擔心她的身體,就把這事攬到了自己身上。

其實,我有自己的私心,父母他們這一輩就不說了,走得再遠,故鄉理所當然仍把他們當自己人。可我,還有兒子,我們今后與村莊的聯系其實只有這點祖產,我們得靠它在故鄉扎下一條根——如果他們真別有居心,房子自然好借難收。

于是,堂嫂提出借房時,我果真這么做了,不留一點回旋余地。我忖度過這個事情,我不怕惹他們,我的職業、我的人脈是我的依仗,他們總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他們不會情斷義絕,因小失大。

沒想到我的拒絕還是帶來一些反應。再次回家,我們在二伯家待了一會后去大伯家。當時家里沒有其他人,只有大伯的孫女佳佳在,當時她約莫十二三歲,正窩在椅子上傻乎乎地看電視。她瞟一眼是我們,屁股都沒抬,也沒打招呼,繼續看電視。問她人都去哪了,她說不知道。問什么時候回來,還是不知道。我們就坐下等,等了一會,她發話了:告你們說人不在,還一直在這干什么?我倒還沉得住氣,父親生氣了:小小姑娘怎么說話呢,大人就沒教過你?她嘴一撇,就這么說話,你管不著!

我刷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對父親說,走!

我們又折回了二伯家。

母親自然義憤填膺地陳白此事,二伯二娘哪能失去這個絕佳機會,舉一反三添油加醋訴說了中華和他媳婦的種種不是,最后得出一個結論:一個小姑娘懂個屁,還不是大人教唆的!

母親對父親說,瞧瞧你常年喂養出的白眼狼!父親面露慚怍,也無話說。

大概他們感覺無望了,后來才盤算開了買房子的事。

當然,父親畢竟是父親,雖說這件事情不免讓他生氣,但較之母親,無論程度還是持續時間都不可相提并論,不久之后,他就樂得找理由為他們護短了。

心里一有疙瘩,什么都成了事情。每次回家,提什么禮物也會成為他們爭吵的一個引子。

雖說現在家境好了,但他們畢竟過過苦日子,所以在錢財上著實是極其節儉,極其看重的。母親意見是,咱們不就是回個家嗎,又不是過年走親戚,為什么必得提東西?父親說,大長一年不回幾次,空著手好意思么,鄰居們會怎么看?他們各抒己見,各不相讓,最后還得我調停。在這種事情上,我總是勸母親看開點的,不就是百把元錢的東西么,你們心疼,我出!

母親說,你的錢也是錢!

9

為了一勞永逸解決老屋的事情,前幾年我專門找了裝修工人,把里里外外裝修一新。

我對父母說,再有人問房子,推我身上就行了——你們說房子是孩子裝修的,花了一大筆錢,我們老了,做不了孩子的主。

母親說,你把房子收拾妥當,不更是給人家趁了個好?

我說,收拾得這么好的房子,可能給別人么?

母親終于安心了。

離開太久,水電都不通,便從錢二厘家隔路引了過來,竣工后想付他點錢,他沒要。

我沒空一直盯著,過程中只不時回去看看進度。拆土炕的時候,二娘跑過來神神秘秘對我說,這當年是地主的房,據老輩人講,炕里可能有真家伙,可別讓工人給順走了。我問是啥真家伙,她說當然是珠寶銀元了。我不大相信,大度地說,那拆的時候你看著。

當然沒有。

堂屋炕頭下煤窖里,還有母親藏著的大塊炭,那是她當年舍不得添火省下的。西屋是大堆的木頭柱子和木板。騰屋子時,我自作主張把這些東西讓大伯二伯兩家分了。母親說,這些都是你舅舅在煤礦上班時給咱家順來的,原還想著能打套家具,都好過他們了。但這次母親似乎特別的通情達理,沒有像往常那樣叫嚷。

看著那么窄的屋身,那么小的土炕,我都懷疑當年怎么能躺下像父親母親那么大個子的人。母親說,我當年嫁過來的時候,和你奶奶、大伯都住在一起,我在這個炕,你奶奶大伯在那個炕。

我疑惑那么多人一個炕上怎么擠。母親說,你大伯和孩子睡炕,你奶奶睡橫頭。你大伯晚上經常睡不著,就點著煤油燈看小人書,看累了就唱小曲兒,唱到大半夜也不睡,我也不好意思吭聲。

不可想象。

我小時候頂喜歡大伯唱小曲兒,上地的時候,他用擔杖挑著兩只籮頭,搖搖晃晃,一路走,一路唱,我緊隨后面,樂不可支。

記憶最深的有這么兩曲,一曲是:

走走走,跑跑跑,

來到姑州。

一口氣,上不來,

塞住咽喉……

另一首是:

嘞得嘞嘚嘚呀,

敬你酒三杯呀,

喝了這杯酒啊,

再與你打嘞嘚呀……

聲調抑揚頓挫,他反反復復地唱,我竟也不嫌煩。

等房子里外煥然一新,我專門拉妻兒回老家看了看,他們都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欣喜。我這才明白,這只是我的故鄉。兒子倒是對堂屋門口的門墩兒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因為我說過,我小時候就趴在那上面寫作業。偶爾進不了門的時候,還在上面打瞌睡。他就趴一會兒,靠一會兒,演示并體驗我當年的感覺。

因為我后來考取了醫科大學,且我們整個家庭后來的境況蒸蒸日上,村里人都說我家老屋風水好,我也樂得相信,這也是我翻新老屋的另一個原因。

10

一次我回家看父母,在大街上突然遇到了錢根太,當時他手里提了兩大捆菜步伐匆匆。

這次見面,距他孫子偷東西那事已過去好多年。乍一見面,我們都遲疑了一下,還是我先浮出笑臉問他做什么。他說他就在前面不遠處一個廠子做廚子,并稱早想去我父母家看看了,可苦于不知道住在哪里,也沒有電話。我趕緊給他指明住處,其實離他打工的廠子沒多遠。他讓我先代他給父母問聲好,說有空就會親自過去。

果然沒幾天,他就提了一食品袋他親手炸制的丸子去瞧父母了。雙方心照不宣,往事誰也沒提,他們的友誼又恢復了。后來好長一段時間,根太空閑時會時不時溜達過去找父母聊天,說一些家鄉的逸聞趣事。

又過了一兩年,父母隨我住進了城里。某天,根太突然在閨女菊葉的陪伴下來到我家,身體消瘦,愁容滿面。原來,他在半年前檢查出食道癌,本來不想花錢做手術,就這樣捱下去,可這段時間連吞咽流食都困難,在家人的百般勸說下,這才進城瞧病。

他悲戚地說,人遲早一死,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可我就是想等大國回來。

據他說,大國余刑不到兩年了。

父母趕緊勸他,說現在社會多好,即使農民看了病也能報銷,實際花不了多少錢。菊葉也隨聲附和,就是就是。

我趕緊利用我在醫院的便利,安排他住了院,做了各項檢查,并給他尋好了主刀醫生。手術定在第三天上午。

回家后,父母非常關切根太在醫院的情況,我一一做了匯報。母親嘆口氣說,這種病,兩年怕難熬,古話說得好,樹葉生,樹葉落,樹葉落,樹葉生,左不過半年的事。當時正時值秋天,窗外落葉飄飄。我以醫生專業的角度反駁了母親,說術后癌癥病人活五六年七八年多得是。父親同意我的觀點,他的依據是,根太有盼頭,有盼頭的人,往往能支撐著活下去。

第二天晚上,根太在醫院待不住,又一個人跑到我家來。母親專門給他做了雞蛋湯,他艱難地喝了小半碗。后來又聊起了大國,他說大國整個坐牢期間,先后減過兩次刑,所以前后實際只需坐二十二年。算到今年,已經二十年過去了。大國的兒子小強,如今已是二十五的大小伙子,閨女小芳也已二十三歲了。

不幸的是,今年春天,他老婆突然中風癱瘓,生活不能自理。隨后禍不單行,他又檢查出了癌癥。

父母就隨他嘆息。

他坐到很晚才走,父母答應他明天上午手術后,就到醫院探望他。他說已經這么給你們添麻煩了,有咱侄子在,還省了不少錢。你們能去看我,我當然高興,求之不得,可不興提東西啊。

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客廳電話突然響起來。當時我已經躺下了,是父親接的電話,原來是菊葉,她哭著說他爸不行了。父親大驚大惑,趕緊叫我起來,我聽了也大為詫異,感覺不可能啊,剛才還好好的。

我們爺倆就一起往醫院跑,到了醫院找到他的住院醫師,才知道他突發心肌梗塞,登時要命,連搶救的機會都沒給。

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擺在眼前,按我們老家的規矩,一個人死后是不可以進村的,怕給全村帶來晦氣。菊葉無論如何要把父親運回村去。我趕緊找同事調派來一輛救護車,我和父親、菊葉及醫院幾個護工一道把根太抬到救護車上,給他掛了吊瓶偽裝成還在輸液的樣子,讓車子連夜往村里跑。

父親趕緊給二伯打電話,他一邊哽咽,一邊通報根太的情況,讓二伯招呼人在村口等著,好把根太抬回家去。“前一個小時坐在我這里還好好的,說不行就不行了,”他不忘加一句:現在還有最后一口氣,好歹能支撐著回去。

看到救護車里根太的模樣,在村口等著的人心照不宣,沒人糾纏他到底是否還活著——這是這個熱心人最后的福報——他到底沒等到女婿出來,自己先走了。

又過了一年,一天菊葉在地里勞動,突然栽倒在地,隨后亦半身不遂。家庭的重擔,全部落到了兒子小強和閨女小芳身上。小強外出打工掙點零花錢,小芳在家操持家務,照顧雙雙癱瘓的奶奶和母親,日子將就著往前走。

11

就像二伯經常說的那樣,錢家莊,錢家莊,名字好聽,可幾家有錢?于是,本村閨女爭著往外地嫁,外村閨女都不愿嫁到這個窮地方來,導致村里后生們緊劃拉慢劃拉找不上媳婦兒。

解決方法有三種:一,在鎮子里買商品房,等于從村子里遷了出去,這是上策,需要一大筆錢。不是每家都能做到,卻是每家共同的理想;二,給別人做上門女婿,這是中策,得父母開明,且膝下有兩個男孩;三,從貴州、云南等偏遠地方“買”媳婦。這里的買,并不是法律意義上的拐賣,有人專門做這種生意,女方父母得彩禮錢,牽線人得中介費。你以為咱這地方窮,還有更窮的呢,那里的姑娘們樂得嫁到這個地方來,所謂一山更比一山窮。

大伯家也是這樣,雖然買了房子,暫且解了后顧之憂,可孫子凡凡的婚事仍是老大難問題。

因為和根太住了對門,就有人出主意,不妨把大國的閨女小芳給娶過來。自從根太走了、老婆和閨女雙雙癱了之后,小芳實際擔負起了家庭內務的重任,家里離不開她,所以她出閣的日子一拖再拖,而且,也絕不可能像別的姑娘那樣嫁到外地去。

其實堂哥堂嫂也有過這個念頭,再思慮,結這么一個親家,太拖累人了,所以一直沒把心思說出口來。

有一段時間,凡凡在外地打工,居然帶回來一個姑娘,晚上兩個小青年就住在一起。小姑娘盤兒靚條兒好,把堂嫂樂得合不攏嘴,每天不重樣地盤計給人家做什么好吃的,臨走那天還塞給人家一千元錢,盼著姑娘下次再來。

滿懷希望最終落了空,人家姑娘父母死活不愿意。

一次堂嫂和我聊起這個事,說凡凡要是在那段時間能讓姑娘懷上孩子生米煮成熟飯多好啊。她每天企盼著,有一天忍不住翻了翻姑娘的包,包里有安全套,姑娘精著呢!唉。

再拖就成大齡青年了,于是再有好事者來給凡凡和小芳牽線時,堂哥堂嫂答應了。那頭工作很好做,說不定人家也早就瞄準凡凡了,唯有嫁給凡凡,出閣顧家兩不誤!

只是在最后關頭,在家實際主事的小強多要了一萬塊彩禮錢。堂哥堂嫂能理解,能接受。

和那個姑娘相比,小芳長得粗笨許多。凡凡辦事時,我沒有回去,據母親說,凡凡流著淚對她說,奶奶,我真沒想到自己一輩子就這么被交待了。

凡凡這個孩子憨厚,不像他妹妹佳佳那樣刻薄,我還是很喜歡他的。

凡凡的終身大事解決了,可新問題來了。小芳嫁過來后,因為凡凡依舊在外地打工,小芳平素仍住在自己家。即使凡凡在家的日子,小芳白天也仍在那邊忙活,只在晚上睡覺時才過來,從未在這邊干過一點家務活。對此,堂哥堂嫂頗有不滿,也無可奈何。

等小芳坐了月子,更大的問題來了,堂嫂除了照顧小芳,做飯還得多加對門兩三個人的。后來漸至成了習慣,小芳出了月子也這樣,因為不管小芳還是堂嫂,總得有一個人看孩子,那頭依舊沒人照顧。

堂嫂覺得不能這樣下去了,她心里堵得慌,萬物萬事不順眼,又不能摔鍋撂碗顯在臉上。終于想出一個辦法,三十六計走為上,她也外出打工了——家里撇給你,看你咋樣?

好在,這個節骨眼上,大國刑滿出獄了,那頭有了主事的人,堂嫂走得更加放心了。

起初,一幫親戚分析,堂嫂的走,客觀上能解決小芳的“懶”。

12

坐下后,二伯和二娘講起了錢二厘家的事。

錢二厘是前些年退休的,退休工資三千多。三千多在農村是個大數字,好幾畝地的年收入,還得收成好。國家給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發開養老金后,每月幾十塊,大家心里就樂開了花,老人們暗地里都說,政府真比親孩子都親——再想,三千元是什么概念!

這樣說還不夠厲害,要說一年三四萬,聽起來就厲害多了。所以,退休后的錢二厘比在學校時還意氣風發。夫貴妻榮,錢二厘老婆在村里的面子也足得不得了。

命運突然給了他們打擊。三年前某天,縣教育局組織農村退休教師進城全面體檢,偏偏在這次體檢中,錢二厘查出了胃癌。錢二厘說,他奶奶的,這次體檢好像就是專門糟踐我的,工作幾十年,未見有過什么體檢。這次過后呢,也再沒有這樣的舉動。嗨,瞄準似的,偏偏朝著我來了。

二伯說,這不是渾話么?

在醫院做了手術后,錢二厘就不在村里住了。大家都說,那么盛不下的人,得了這樣的病,面子怎下得去!嗨,人家有本事,孩子都在外面,想住哪家住哪家!

這話給人的感覺,就像皇帝臨幸三宮六院,想去哪去哪。

結果,前些日子,錢二厘夫婦回來了。錢二厘窩在家里不出來,他老婆卻待在街上不回去,一股勁地訴說孩子的不是,拉住一個算一個,很快圍了一大群人。她一會兒聲淚俱下,一會兒義憤填膺,唾沫飛濺,細枝末葉,無一遺漏,欲罷不能。

最初住在閨女愛霞家,閨女女婿倒沒說什么,是他們自己住得不好意思了,畢竟還有兩個兒子么!他們就先去城里二兒子愛民家,二兒媳端出一大堆理由,左一個不方便,右一個不方便,總之是想把他們往外面推。錢二厘說,不白住,給你們錢。誰想二兒媳說,別,我們給你錢也行,只要不在我們這里住。還不盡興,又補了一句,愛民是招到我們家的。話到這份上了,還怎么賴下去?于是就到鄉里大兒子愛軍家,倒是住下了,但大兒媳臉色也沒好到哪里去。居人籬下,只好忍。一次話說頂了,兒媳就摔門,摔得好大聲,那種示威式的摔!錢二厘老婆沒忍住,追出去罵。人家才不服軟呢,抬手就給了她一耳光。這還了得,她就打回去,終于扭作一團,驚動了鄰居,勸都勸不住。

二娘說,兒媳婦固然有問題,可她一個當婆婆的,站在大街上那樣當眾表人家,就對么?不嫌丟人!

二伯說,豈止是表,據說他們還把愛軍和媳婦告上了法庭,都寫了狀子。

二娘說,肯定是二厘的主意,仗著自己有點文化!這樣的餿主意也想得出來,讓人笑掉大牙。

父親說,何苦呢,為啥非要和兒子湊,住在自己家多好,又不是老胳膊老腿不能動彈。

二娘說,仗著有錢唄,燒的。

二伯說,我看是怕死,鄉里、城里都有醫院,有情況就能往醫院跑。

我說,可能是覺得村里熟人多,又得了那種病,這個問問,那個瞧瞧,心里不舒服。

誰沒得過個病,就他稀罕?二伯二娘齊聲說。

他們聊著時,元寶老頭那顫顫巍巍的模樣和緊張兮兮的眼神突然浮入我的腦海——難道,這算報應?

二伯眼睛朝著我說,咱這種情況最好了——你爸就你一個兒,你不養誰養?我們就大抓一個兒,他不養誰養?說一千道一萬,孩子多了不算話!

我這才意識到,小抓和他們脫離關系,原來倒有這般益處。

父親說,大抓這孩倒是孝順。

二娘說,好在我們身子骨都硬朗,不拖累他們——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就是這個理兒。等有一天癱床上,孝順不孝順才見分曉。

二伯說,久病床前無孝子,那也怪不得孩,要死咱就死利索,別蜿蜿纏纏拖累孩。

二娘說,你倒想,得有這個命!

二伯說,安眠藥早準備好了,抽屜里放著呢。然后話鋒一轉說,這孩就是不安分,費好大勁兒從別人手里收購了河灘地,要種什么有機菜,說能賣好價錢。你當是他種?都撂給我了。菜出來又賣不出去,瞎胡鬧!

父親說,咱村又沒啥資源,孩子有想法是好的,還是為了這個家么。

二娘護兒子短:多勞動,身體好。

后來,老兩口又舉了許多例子,無非是老人在幾家孩子之間轉磨盤的事,一人一個月,天頂天,誰都不肯多收留一會兒,比抹布都不如。

父親就唏噓,感嘆世風日下。

于是二伯又強調,還是一個孩子好!

13

每次回到老家,不管幾點,二娘早早就切好了菜,和好了面,她以這種先下手為強的方式挽留我們在她這里吃飯,當然,也可視為熱情。

閑坐了一會兒,父親說,我們去大哥那兒看看。

二娘說,可過來吃飯啊。

二伯干笑一聲,你別擔心,他們在那廂吃不到飯。

大伯家院門虛掩著,正欲推門,身后傳來一聲含糊不清的問候:回來了?

扭頭,卻看到根太家大門大敞,根太老婆癱坐在山墻陰涼處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向我們示意。

父親趕緊說回來了回來了,你身體還好?她嘟噥一聲,就這鬼樣子了。

又問我母親回來沒,父親說,也回老家燒紙了。她說,下次回來得讓她過來坐坐,很久沒見老姊妹了。父親說一定一定。

與根太的精明強干相比,他老婆素來邋遢,年輕時就這樣。記得我們兩家相好時,他老婆也偶爾給母親送來一些什么吃食,但母親從來不吃,又轉手送給別人。如今身體這副樣子,再加上垂垂老態,更是讓人不忍直視。

院子里闃無一人,急促的蟬叫聲讓盛夏的陽光更顯熱烈。當年買下這院房子,堂哥花了點錢整飭一新,里里外外像模像樣,來賀房的人都說買得值。當時給大伯家牽線買房子的人,其實就是二娘。母親說,她這是在斷大伯家的后路,針對的還是我家的房子——我得不到,你也休想,你買了房子,總不成再說沒房住了吧。父親怪母親想多了,想偏了。

堂屋在凡凡結婚時成了婚房,我們再來,很少進去。

徑直去了西屋,沒人。就去廚房,果然看到大伯躺在墻角的一支小床上,倚著疊好的腌臜被子頭枕雙手半躺半坐大張著嘴打瞌睡,那張我無比熟悉的臉,在睡夢中呈現出某種空洞的茫然。上身著一件白半袖,污跡斑斑,只讓人依稀能看出衣服的本色。

廚房沒生火,緊挨廚房有個小棚子,下面盤著灶火,夏天在里面做飯涼快。

大伯那一瞬間顯示出的老態,一下子把我拉回過往。我小時候,母親常常生病住院,每次外出,就把我撂到大伯家。大伯雖然沒有女人收拾,卻總是清爽模樣,特別是剛理完發的時候,倍兒精神。母親也說,你大伯銀盤臉,大囟門,生來就好看,不像你爸,小眉小眼小腦袋。

飯也做得好,大男人,精雕細琢,不嫌麻煩。記得有一次在大伯家住的時候,我和一群小伙伴去打豬草,看到莊稼地里土豆熟了,就各自偷了些藏在豬草下面(偷雞摸狗在我們小伙伴來說是常有的事,大家都這樣,甚至被主家發現了,也沒感覺有什么特別的慚愧)。回到村,我沒先去大伯家,而是引著伙伴們回了自己家,把土豆洗洗切成絲炒炒打了牙祭,還拿涼開水當酒喝。第二天中午吃飯時,結果在菜里發現了幾片土豆片,我很驚奇。大伯說,偷也不多偷幾個,一個土豆能干個啥?我渾無機心,就得意地告訴了大伯實情。大伯的臉就沉了下來:每天在我這里吃喝,連個土豆都舍不得,還拿回自己家。我始沒料到大伯會這樣,訕訕地不知如何作答。

其實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春夏蔬菜青黃不接的時候,每天只能吃酸菜。好不容易等豆角剛剛成熟了,我和小伙伴們偷了小半籃子豆角給大伯提回去,結果沒吃到一根,原來,大伯在自己地里摘了些和我的湊到一起,全部給了尚未過門的堂嫂家,讓我很生氣。及待大點才明白,他在用各種方法討好準親家,以給兒子保媳婦兒。

更小的時候,他還對我生過一次氣。我、他、堂哥三個人打撲克,贏錢。每人十粒玉米做本,一粒玉米一分錢,最后算輸贏。結束的時候,我的玉米少了四粒,堂哥少了三粒,也就是說,我得給大伯四分錢,堂哥給大伯三分錢。我面前還有六粒玉米,因為年紀小不大能弄懂其中道理,就理直氣壯對大伯說,我這里還有六粒,給你四粒不就好了,為啥給你錢?大伯氣得一下子摔了撲克,他說我樓上玉米好幾缸呢,都給你,讓你爸給我錢!最后賭氣般地說,再不和你玩了!弄得我既懵懂又委屈還不自在。

想到這里的時候,我忍不住咧開嘴角笑了笑,大伯生氣的時候,簡直像個孩童——而現在,居然老到這副模樣!細算,他也年近八十了。

父親喊了聲大哥,他一激靈醒來,依舊大張著嘴,滿臉嚴肅,似乎還帶點驚恐,癔癥了好幾秒鐘,才認出了我們。把嘴閉上,吞咽了一下喉結,說,回來了?

依舊沒有我印象中熟悉的笑容,只是臉色平易了一點。

父親扶他坐起來,說,大白天睡什么?

他說,身上沒勁,動不動就犯困。

父親說,多走走,精神好。

走不動,幾步就想坐下。

他的耳朵早就不中用了,這些話,父親是對他吼著說的。

因為憋了一脬尿,就去上廁所,兒子覺得他和兩個老人在一起沒意思,也跟著我出去。

到了茅廁,兒子突然想大便。很長時間以來,兒子都不敢上農村的廁所,茅坑那么大一道口子,還那么寬,他總擔心掉進去。其實不止兒子,連我這個從小在農村長大的人,因為在城里待久了,抽水馬桶用慣了,再上這種廁所時,也是有點膽顫的。通常是,他蹲在那里,我得拉著他的一只手。

這個茅廁就是當年血案發生地,三十多年過去了,幾乎沒有什么變化——仍是那樣簡陋,砌墻的磚豁豁牙牙不說,到處還有因為兌不嚴留下的縫隙,人蹲在里面,外面的人透過縫隙能影影綽綽看到白花花的屁股。

豈止廁所,整個村莊都沒什么變化。

——還是有變化的,年輕人紛紛外出打工,或干脆遷往外地,村莊的靈魂被抽空,空氣中再也沒有往日到處充盈著的歡聲笑語。一個個老人箕踞墻角,或倚或靠,仿佛一只只久置欲腐的香蕉,癱軟,疲沓,外表黧黑,內里朽壞,徒具形象。他們眼珠緩緩轉動,茫然地打量和回憶著這個熟悉的世界,突然靈光乍現辨認出我們這些偶爾回鄉的來客,趕緊咧開嘴角,用那零星的幾顆焦黃牙齒向你示意。

青春遠逝,青年遠走,人同此村,村同此理。

兒子一邊蹲著一邊和我調侃,唉,老爸,想你能活到現在真不容易,這樣的廁所,居然沒掉進去。

我說,有些事你還不知道呢,當年我們小孩子蹲在茅梁上,突然會闖進來一個老女人,她才不管你在不在呢,叉在你身后扯下褲子就屙尿,噼里啪啦,窸窸窣窣,像沒你這個人。

兒子瞪大雙眼,哈哈大笑。

14

七月十五不上墳,在家門口用爐灰圍幾個圈就行。以前是午飯后燒紙,如今因為許多從外地趕回來的人還要急著趕回去,慢慢地就提前到了午飯前。急性子的,半上午就了事。

父親和大伯敘舊期間,堂哥中華回來了。堂哥在三十公里外一個廠子里打工,三倒班,這是上完夜班回來的。他們需要燒兩趟紙,吳家一趟,錢家一趟,通常會因為我們先燒錢家,他們午飯后再燒不遲。

從大伯家到二伯家,有一道石頭壘砌的小坡。大伯走路已是點點頓頓,顫顫巍巍,但他還是想過去親自燒紙,父親就隨他了。父親讓兒子扶住大爺爺,兒子一本正經,噓寒問暖,扶得像模像樣。

二伯早用爐灰布置妥當,三個圈圈分別代表新墳,老墳,祖墳。我從車里拿出燒紙、金箔、冥幣、貢品,和大伯、二伯家的匯在一起,每個爐灰圈里都放了點。然后點香,插香,叩頭。

大伯跪不下,就合手作了三個揖。

把鞭炮展開攤在地上,點鞭炮時,因為膽怯,我半蹲呈逃跑之勢,把捏著香煙的手與胳膊展開,頭遠遠避在一邊,結果探了幾下都沒引著捻子,惹得兒子笑話半天。人越大,膽越小,像他這么大時,一長串鞭炮就是在手中點的,一路走,一路拖,噼里啪啦,直至手中只剩一小截也故意不扔,滿不在乎,為的是耍酷,也沒有失手的時候。

燒完紙,把最后的火星撲滅,二伯招呼大伯和堂哥也到他們家去吃,堂哥笑著推脫。堂哥問我們,不上去吃飯?父親說,這邊已經做好了,就在這吃。他沒敢再客氣,扶著大伯回去了。

走了幾步,大伯回過頭來朝父親說,一會兒上來啊。

父親說,上,上,吃完飯就上去。

又走幾步,大伯又扭回頭:一定上來啊。

父親朝他點點頭,又擺擺手示意他回去。

二伯也感慨,唉,老大身體成了這個樣子了。

二伯只比大伯小兩歲,但身子奇好,現在居然還上得了樹,在村里傳為美談。

父親說,二嫂侍候得你好,家里沒個女人不行。

二伯說,她侍候我?——是我侍候她!兄弟倆就笑。

吃過午飯,大家一起又聊了一會兒。父親記掛大伯,就要上去。二伯說,再坐會兒,急啥?父親說,一會兒還要回去,接他媽。

二伯說,好,我去地里給你們掰點嫩玉茭。

再上去時,大伯就坐在大門口的石頭上巴巴地等著。他似乎真的不會笑了,見了父親,依舊滿臉嚴肅,只是瞪大眼睛說:怎么這才上來?

父親就笑,總得吃完飯啊。

又問他吃飯沒有,他說吃了一小碗米飯。

唉,現在一吃就飽,還老撐得慌,每頓都這么點,他用手比畫了一下。

他的手掌關節粗大,布滿老繭,干裂的縫隙里藏滿各種勞作中沾染的細微顆粒,大概永遠都不可能洗掉了。

記憶中,大伯的飯量奇大。奶奶活著的時候,他總是托一只大缸碗吃飯,面前擺一小碟鮮紅的辣椒,吃一口,蘸一點,津津有味。現在那種大缸碗,在農村已經見不到了。

有餓的時候么?

也有吧,大伯遲疑了一下說。

那怎么辦?

看有啥就墊墊,沒有就等飯點。牙不中了,啥也咬不動。

頓了頓,又說,也吃不了多少,都不是咱的飯。那次艷華來,做了一鍋和子飯,好吃死了,我吃了足足兩碗。他嘴角終于浮現出久違的笑意。

大伯的話讓我想起一樁往事。堂哥婚后,大伯終于從自奶奶死后做飯的苦役中逃脫出來,操持家務的事歸了堂嫂。父親幾次回家觀察發現,每次堂嫂總是最后給大伯盛飯,這樣,鍋里有多少算多少,大伯經常吃一碗就沒了。父親當然知道大伯的飯量,有一次忍不住,就不客氣地對堂嫂說,你以后多做點,吃不了剩下,你沒看你爸吃不飽嗎?堂嫂訕訕地紅了一片臉。大伯趕緊自我解嘲,飽了,飽了。父親依舊黑著臉:飽個屁!死要面子活受罪。

當時的父親之所以敢這么粗聲粗氣,是仗著自己對他們一直有幫襯,他把堂哥安排到自己廠子里做臨時工,還幫他們小夫妻和村干部協調,解決了生二胎的事,零零碎碎的事更不用提了。

堂嫂外出打工后,整個家就交到了孫媳婦手里,堂哥也在外面打工,大伯在家的境遇可想而知。

我腦海里又浮現出元寶老漢側身擦入我家大門那輕飄飄的彎曲身影,可大伯如今連一個像當年母親那樣的鄰居都沒有。

15

在門口坐了一會,空氣熱得有點受不了,我們就進屋。

西屋門簾敞著,蒼蠅飛進飛出。堂哥坐在椅子上看電視,一條腿搭在椅幫上,看到我們,他忙把腿放下來,招呼我們進西屋。大伯扯了扯父親的手,示意我們往廚房走,那是他的地界。我進西屋和堂哥有鹽沒醋地說了幾句話,也過到廚房。兒子緊隨我,我去哪里他去哪里。

父親坐在床邊,讓臉頰和眼角都呈現出異乎尋常的熱烈笑容,聽大伯和他扯閑話。他的笑容始終保持著,我擔心過一會兒就會僵掉,似乎那是他能給長兄的所有安慰和關切。大伯的話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完全沒有主題,甚至都是廢話。我從院子里拿了兩個曝曬在陽光下的小板凳,和兒子坐下聽他們扯。

板凳灼燒屁股,孩子坐下又站了起來,大約聽得煩躁,他就跑出去了,且跑到了堂屋門口。我叫他回來,他做了個鬼臉,還是鉆了進去。過了一會兒,我看到他出來了,后面跟著凡凡的媳婦兒小芳,她在門口朝我笑了一下,轉身又進去了。

又坐了好一會,兒子有點犯困,就趴到了我腿上。父親看到這情況,就說,大哥,我們回去吧。

大伯一下子很緊張,身子瞬間直了許多:說啥?

我說我們該回去了,父親加大聲音。

他說,別,再坐會兒,再坐會兒。

又坐,又扯閑話。終于兒子不耐煩了,說,爺爺,回家吧。

愿意待下去的時間與對老家的感情成正比。每次回去,都是兒子先催著回家。如果妻子偶爾在,她會代替兒子搶先催促,甚至連午飯都不想吃,勉強吃,也是舀水缸里的清水把碗洗了又洗。

大伯緊張的神色再次呈現出來,就像一個初入幼兒園不舍得讓父母走的孩子,聲音中有了一些哀求:再坐一會兒吧。

父親說,好好好,再坐會兒。大哥,你什么有話就說。

我湊到兒子耳邊:大爺爺有話說,你稍等會兒。

兒子懂事地點點頭,輕聲說,我也看出來了。

大伯沉默了很久,突然很頹然地說,啥會兒能死啊?說完,頭朝后仰去,抑制了一下感情,又直起來。

我們悲哀且震動,這才意識到,他所有欲言又止、拉東扯西的談話,只是在積聚力量,好最終說出這一句。

父親迅速收斂了笑容,唬了臉駁他:活得好好的,想什么死?

不想活了。

咋了?

受氣啊。他臉上有了凄愴的神色。

誰給你氣受?

媳婦唄。

大的?小的?

小的。

怎么給你氣受了?

動不動就吼我。

吼你做什么?

那天小孩摔了一跤,吼了我老半天。他嘴角下咧,眼睛里有顆眼淚在打轉,但一眨眼,又吞回去了。

你這么大歲數了,還敢給人家看孩子?

可孩子老纏我,沒辦法。

因為耳朵聾,他的話很大聲。父親怕堂屋的孫媳婦兒聽到,趕緊擺手勸他低聲點,他怔怔地看著父親。

父親用手指了指那邊。他收了聲,神情更頹然了。

父親說,人活著就是受罪的——古話不是說得好么,好死不如賴活著。

還是死了好。

父親沒再說什么,我看到他的臉也很悲戚。

堂哥在西屋叫了我一聲,我過去后,他問了我一樁事情,我心里掛念這邊,說完后,又往廚房走,堂哥跟了過來。

再進廚房,卻見大伯手里拿著一板藥對父親說,只剩一片了。

父親對堂哥說,你爸老不消化,給你爸準備點消食片。

堂哥趕緊訕笑著說,就有啊。

大伯把目光朝向堂哥說,沒了,只一片。那口氣完全不似我所熟悉的他素來面對堂哥的態度,像賭氣似的,還有一絲破罐子破摔的無奈和決絕。

堂哥說,前幾天不是剛給你買過嗎?

哪有?這還是上次艷華給我買的。

我記得消食片、去痛片一直沒斷過。

沒想這句話又點醒了大伯,他抖抖索索地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空瓶子,搖搖說,去痛片也早就沒了。

兒子定定地看著這幕情景,小小年紀的臉上,也現出那種同情又不忍的神色。

堂哥趕緊自我解嘲,你看你,還以為多著呢,今天我就給你準備上,又不值個錢。

我趕緊對大伯說,下次回來時,我給你提一大包。

父親接住我的話:嗯,嗯,他在醫院,讓他給你開一大包。

堂哥趕緊說,不用不用,我買。

我說,去痛片不是啥好東西,不敢老吃。

大伯說,吃了身上得勁些。

這當兒,母親打來了電話,催我們去接她。

不得不走了,可大伯依舊戀戀不舍。父親說,好好吃飯,你這歲數,飯量得扛上,轉眼“十月一”就到了,我們再回來看你。

那得等多長時間啊?他像一個孩童般悲戚地望著父親,只差牽住父親的衣角。

16

記得去年七月十五回來時,大伯還很健談。

我問他“嘞得嘞嘚嘚啊”那首小曲兒到底是啥意思,這是我長久的一個疑惑。他說那叫“打嘞嘚”,是很久之前的一種行酒令。那時還不興劃拳,酒場上你想和誰喝酒時,就提一杯酒朝他唱,被唱的人和你碰了杯喝了酒,接著朝下一個人唱,如此循環,綿延不絕。我覺得這是一件很有興味的事情。

他還講了些村里的逸聞趣事,有的我從小聽過,有的沒聽過。沒聽過的其中一樁是:他小時候,村里大廟翻修,正殿要塑一尊靈官老爺像,工匠苦無形象參照。當時,村里人錢堂堂過來瞧熱鬧,大家看他魁梧,就起哄拉他做了模特。像既成,當晚,錢堂堂暴斃。又幾年,另一村民錢新生忽在村邊路遇錢堂堂,驚異的他回來說給家人,家人大駭,說他肯定撞見鬼了,果不其然,當晚,錢新生也死掉了。

我覺得這是笑話,他肯定是真人真事。

去年,他還滿臉活泛,短短一年,就成了這副樣子,歲月,讓他所有的光華消失殆盡,只剩一具枯槁的形體和一雙茫然的雙眼。

大伯用席篾編得一手好蛐蛐籠子,我上小學時,他就說全村只他一個人會這種手藝了。后來我還下決心,等長大一點,就從大伯手中把這門手藝繼承下來。后來每次都回家匆匆,即使偶爾起了這個念頭,卻少了那種急迫的興趣,似乎覺得也不著急,于是作罷,一拖二十多年。我知道,這手藝要在他手中失傳了。

終于要走了,他掙扎著起來要送我們到村口。過到車前,父親去二伯家告別。我不忍心,覺得自己該即刻解決一下大伯的藥品問題,便問堂哥村里的藥店現在哪里,他說還在原先大隊部。大隊部離這里很遠,跑一趟很費工夫,我猶豫了。于是掏出錢包,從里面抽出一百元錢給大伯。堂哥一見,抓住我的手說,嗨,你別管,我下午給他買上就行。我正欲往大伯上衣口袋里塞時,突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我執意這樣做,是否會置堂哥于不仁不義轉而他遷怒于大伯由此弄巧成拙加劇大伯的艱難處境?

這當兒,二伯夫婦和父親從家門里閃了出來。我迅速把錢放回自己口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車一拐彎,就上了二級公路,我再次把故鄉遠遠地拋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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