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 羅天藝
試論空心磚在古代墓葬構筑上的應用與價值
——以洛陽地區古代墓葬為例
陰 羅天藝
空心磚開啟了古代墓葬構筑材料的創新。在漢代墓葬的構筑中,空心磚對墓室結構的變化、空間的增加以及墓室壁畫繪制空間的拓展,提供了物質上的保證。空心磚是古代一種集材料、工藝、技術與藝術為一體的創造性產品,也是承載著漢代裝飾與繪畫的珍貴美術歷史遺物。
空心磚 墓葬構筑 歷史遺物
“陶器的發明,是人類社會史上劃時代的標志,這是人類最早通過化學變化將一種物質改變成另一種物質的創造性活動。”[1]這種創造性活動的產生,是世界性的,但是唯獨在古代中國,取得的成果最大,達到的水平最高。從原始陶,到彩陶、釉陶,進而創造出的異彩紛呈的陶瓷產品,為世界各國人民所稱道。遠古時期陶器主要用于谷物和飲水的儲藏,是一種生活用品。而在商代早期,古人將制作陶器積累起來的經驗和技術應用于建筑上,最早見到的是陶質的水管,西周時期進而又創造出了板瓦、筒瓦、瓦當等建筑陶質材料。
磚作為一種建筑材料,最早見于距今約7000年的仝家崖遺址。至戰國時期磚型品種更多,制作技術和制品質量上也有提高,將其應用于建筑上,主要用于鋪地和砌墻面。按其外形區別,可分為方磚與長方磚兩類;按其結構區別,又可分為實心磚和空心磚兩類。空心磚的特點是體積大、內部空而不實,因其大而穩重,堅硬結實,平整美觀,在中國的宮殿、陵園等大型建筑中用于踏步和臺階,以增強建筑物莊嚴、雄偉的氣氛,是一種十分理想的建筑材料。
空心磚能承受較大壓力,雖距今有兩千多年,但少有被壓壞的。說明戰國時期的陶工已懂得在相同條件下空心物體與實心物體所承受的壓力相同的原理,并把它應用到制磚工藝上,既節約了原料,又能減輕磚的重量。磚的兩端挖有空洞,使燒造過程中產生的水汽等得以從中逸出,避免氣體受熱膨脹而引起磚面爆裂。空心磚這一理想的建筑材料是中國建筑材料發展史上一項重要創造[2]。
本文就空心磚在古代墓葬構筑上的應用與價值,試論之。
古人認為“萬物有靈”,人死后靈魂會存在于“冥間”,如生前一樣生活。尸體是靈魂的依附體,古人對尸體的處置是十分慎重的,在中原地區“入土為安”的觀念源遠流長,形成了土葬的傳統。中原地區的墓葬最早見于距今8000年左右的裴李崗文化遺址,當時已有公共墓地,其形制多是單人單穴的土坑葬,土坑排列有序,顯然已擺脫了原始的喪葬階段。在仰韶文化時期,中原地區已經出現了木棺,“木棺的出現和使用,表明中國古人對逝者的一種態度,也可以說是一種重視程度,在中國喪葬史上具有深遠影響,是一種文明的象征,是遠古人類處理死者尸體上的一次大飛躍。”[3]
龍山文化的陶寺墓地已有較多的木棺墓出現,陜西神木石峁遺址中也發現了不少棺木。這些棺木的大小及其隨葬品已有差異,說明木棺的出現和使用,一開始就和中國古代的文化緊密聯系在一起,被納入到“禮”的范疇中,具有別貴賤,定等級的特性。
中國古代“內棺外槨”的墓葬形制,最早見于鄒縣野店大汶口文化遺址中,墓中不僅有木棺,而且在棺外還有“井”字型的“槨”,所謂“槨”就是在棺外所套的更大的棺。商代普遍使用棺槨,《禮記·檀弓》載:“殷人棺槨”,鄭玄注:“殷人上梓”,說明殷人用梓類木材造棺已是一種很普遍的情況了。1955年至1982年,考古工作者在鄭州地區發掘的十余座商代墓葬,都有使用棺槨的痕跡[4]。在安陽殷墟遺址中,棺槨已普遍使用于大中小型墓葬,著名的武官村大墓的墓室中都有木槨,槨用整木做成,四周與墓壁中間用夯土填平,成為二層臺,槨內有棺木,已無存[5]。另有殷墟婦好墓,是王室棺槨墓的代表,墓內有木槨,槨內有棺,棺表面有多層黑紅相間的漆皮,漆皮上還有麻布和薄絹[6]。
棺槨墓葬形制在周代得到了沿襲與延續,并形成了一套完備的禮儀制度,不能僭越。至春秋戰國時期,社會動蕩不安,王室衰微,禮崩樂壞的歷史局面反映在棺槨制度上,棺槨制度出現了混亂,一般大型的貴族墓多出現兩棺一槨的葬制,中小型貴族或平民階層普遍使用一棺一槨或有棺無槨的葬制。
春秋戰國時期是由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的歷史階段,原有的社會秩序被破壞,社會階層變化劇烈而頻繁,表現為上層貴族的社會地位在動蕩中下降,以及下層庶民百姓隨著經濟發展和財富的積累,社會地位不斷上升。特別在春秋時期,頻發的戰爭造成大量傷亡,兵源不足,原本由貴族充任的車戰主力——士,也越來越多地由平民擔任。平民雖然承擔了貴族中“士”的作用,但他們的社會身份并不是貴族,他們在日常生活中不適宜以貴族的禮制標準來使用銅器用具,于是用仿銅形制的陶制器具成了一種變通之法。這種變通在生活中“以陶代銅”逐漸流行后,在棺槨形制上,“以陶代木”,以空心磚代替木槨,就成為當時一種較合時宜又實際的選擇。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四點。
(一)沿襲數百年的周代喪葬制度在戰國中晚期尚未解體,仍然要按照社會身份的高低來決定棺槨的規格。從外部看,空心磚墓的形制、結構和大小與木槨墓十分相似,合乎禮儀制度,同時較木槨的成本要低,且施工方便。
(二)中原地區的制陶技術在秦漢時期已十分成熟,從鄭州、洛陽一帶發現的磚墓遺跡中可以看出,磚瓦建筑用陶的生產已形成規模和專業化。就地取材的邙山黃土,取之不盡,燒磚用的燃料煤炭,資源豐富,這些條件都保證了磚瓦生產的質量。
(三)空心磚本身所具有的特殊品質,可以滿足作為墓葬材料的各種功能要求。王振鐸先生在《漢代壙磚集錄》中說:“漢人作此空腹磚有數善焉,吾嘗聞制陶者曰:‘坯體過粗大,匪益燒造,致使磚體表面受火不均,坯如做空洞狀,可免斯病。’陶磚之分子密度,遠不如石,體長則易折,壙磚體空,可減少其本體重量,并可防潮氣侵襲,是古陶人之智也深矣。”[7]王先生在文中所說的“空心磚有數善焉”,其中的“首善”應是把大型陶磚“做成空心”的這一創造,由此而衍生的“數善”應是:抗壓、減其重量、防潮防腐等品質。這些品質能夠保證墓葬構筑安固而久遠,符合古人對死者尸體能長期保護的心理企圖。
(四)陶泥的可塑性讓空心磚可以根據墓葬結構與形制,事先設計與預制,然后現場組裝。這樣施工更加方便,縮短了施工時間,成本低而效果好。
以上四點說明空心磚作為一種筑墓的創新材料,它從思想觀念、禮儀制度、經濟成本等多方面地滿足了古人在特定歷史階段的需求,從而使它從地上走向地下,在墓葬構筑中得到應用并體現出其特有價值。
從新石器時期到漢代,中原一帶的墓葬形制發生了兩次大的變化,第一次是豎穴土坑木棺墓和棺槨墓的出現,第二次是橫穴洞室墓和磚室墓的出現。
墓葬形制是隨著社會觀念、經濟發展、科技進步等條件變化而變化的。中原地區兩次墓葬形制的變化,表現為墓穴由“豎”到“橫”;筑墓材料由“木”到“磚”。豎穴為“坑”,橫穴為“洞”,洞室墓最早見于關中地區的秦墓,在秦統一六國的過程中,洞室墓的形制逐漸向東影響到洛陽地區。1988年洛陽考古工作隊在洛陽西郊辛店鄉于家營發掘的六座秦墓均為單室土洞墓[8]。另在洛陽老城西南7公里處的孫旗屯一帶,發掘了三座秦墓,也為洞室墓[9],其形制具有戰國晚期的特征。從公元前250年秦國的興起到公元前206年秦朝的滅亡,這一時期墓葬形制由先秦時期的長方形豎穴墓,向漢代橫穴洞室墓演變。空心磚作為筑墓的新興材料,從豎穴的“以磚代木”的“磚槨”的比較單一形制,進而作為橫穴磚室墓多種形式的一種特殊構筑材料,它在這一演變過程中,所起的推動作用是直接而具體的。
(一)洛陽漢代墓葬形制分類及空心磚的應用
新中國成立以來,洛陽漢墓考古成果非常顯著,目前已正式發表,見于漢墓報道的資料,總數不下3000座[10]。20世紀50年代,根據洛陽燒溝一帶集中發掘的225座漢代墓葬資料,整理出版的《洛陽燒溝漢墓》一書,是目前研究洛陽漢代墓葬最為完整的資料。該書將洛陽漢代墓葬的形制分為5類10型,分類的標準是以墓室的頂部變化來區別的,如平頂、弧頂、單穹隆頂、雙穹隆頂和拋物線頂等;分式的標準是以墓室的長短、有無甬道、墓道有無階梯等來進一步細分的。
洛陽漢代墓葬形制基本都是洞室墓,但墓室多為土壙,磚室還是少數,磚室的構筑材料分為空心磚墓和小磚墓兩種。“用空心磚造墓,洛陽及豫西各處在西漢一代甚為流行,漢墓分類中,一型墓中的建筑用材,幾乎全部以空心磚為主,其中有22座磚墓均為空心磚所筑成。”[11]這說明在西漢時期,空心磚已是墓室構筑的主要材料。空心磚根據其不同功能分為條磚、柱磚、脊磚與三角磚四種。條磚平而長方,主要為平頂空心磚墓用材,用于筑造墓壁、墓頂和墓底;柱磚斷面接近正方形,用于墓門及耳室過道之梁柱;脊磚用于弧頂空心墓磚,用來架設脊頂,大小與柱磚略同,兩端刻成凹槽使墓頂架設牢固;三角磚是脊頂前后山墻的封堵用磚。各種磚型的尺寸,按照筑墓的要求也有調整和變易[12],以保證墓室結構的嚴密和牢固。
(二)空心磚在漢代磚室墓構筑上的應用意義
作為筑墓材料,空心磚的價值是物質層面的,把它作為一種改變墓室結構的“特殊”材料,它對墓葬形制的變化與發展來說,影響是十分深遠的,從《洛陽燒溝漢墓》中列舉的“板梁式空心磚墓”和“斜撐板梁式空心磚墓”兩種典型類型的變化中,就體現出來它的多種價值和意義。
1.板梁式空心磚墓(圖一)

圖一 板梁式空心磚墓

圖二 斜撐板梁式空心磚墓
20世紀50年代在洛陽市區以西的新安、澠池兩地發掘漢墓36座,其中9座空心磚槨墓,棺槨的形制都是長方盒形,結構為地鋪橫磚,兩側壁為6塊空心磚橫立3層相連接,槨室的后端為三塊空心磚橫立三層相堵,槨室前端兩側,有用兩根方柱形空心磚豎立作為門框的,也有用三根方柱形空心磚豎立墓門兩側和橫置頂端作為門楣構成門框的,槨室上端皆用空心磚并列平鋪[13]。這類結構空心磚墓的形制特點是平頂,施工便捷,結構嚴密牢固,是洞室墓構筑的最簡單的形式,被廣泛采用,為后來磚室墓在結構和形制上的發展提供了基礎。
2.斜撐板梁式空心磚墓(圖二)
這一墓室結構由板梁式空心磚墓變化而來,其變化的部分在墓室的頂部。從剖面看,頂部呈屋頂形,平脊斜坡,四壁垂直,均為空心磚砌筑,墓底以空心大磚平鋪而成。1976年在燒溝村西發現的西漢卜千秋壁畫墓,1922年發現的淺井頭西漢壁畫墓,以及1985年發現的宜陽縣牌窯西漢畫像磚墓等,其頂部結構都屬于這一類型。頂部由三塊空心磚構成一組,左右兩塊對稱與中間的一塊空心磚相接,構成“/--”型結構支架,不僅增強了墓室頂部的抗壓能力,同時擴大了墓室的高度和寬度,使墓室頂部由一個低壓的平面,變為有空間感的多個平面,為墓室的裝飾與美化,特別是墓室壁畫的繪制提供了條件,還推動了雙棺葬式的發展,為夫婦的合葬墓型的構筑提供了空間。
3.空心墓門磚的組合結構打破了封閉式的墓室結構
一組完整的墓門磚結構包括門扉、門框和門楣,所使用的空心磚,以長方形磚為門扉,以柱磚為門框和門楣。為了開啟的方便與靈活,在制作時還有軸或凹槽的設計,工匠利用空心磚這一特殊材料和巧妙設計,使封閉的墓室可以從前端開合,通過甬道把墓室、前堂及兩側耳室連成一體,逐漸向地面住宅的結構轉化,這一轉化影響到日后墓葬形制的變化。
空心磚是戰國時代中原地區制陶工匠的一種創造,作為一種理想的建筑材料用于宮殿等建筑。秦統一中國后,尤其是西漢時期,空心磚作為墓室構筑的主要材料,不僅形制更加多樣,同時又在磚面上用模印的手法,繪制出題材廣泛、內容豐富、構圖簡練、富有裝飾意味的紋飾,使之不再單純地作為一種筑基的建筑材料,而開始演變成為一種有藝術價值的陶質工藝品。今天我們在研究它在漢代墓葬構筑上的應用與價值的時候,也應把它作為美術遺物,從美術史的角度研究其發展變化的軌跡。
兩漢是我國美術發展史上重要的歷史階段,無論是雕塑還是繪畫,藝術水平之高,作品數量之多,題材之豐富,均已達到了空前未有的地步,在我國美術史上起著承前啟后的作用。帛畫由于材料不易保存,因此發現較少,但漆畫、壁畫則時有所見,其中洛陽地區發現的畫像磚和墓室壁畫,尤為美術史研究者所重視。
洛陽畫像磚興起與流行的歷史,就是空心磚作為筑墓材料興起與流行的歷史。其制作是在空心磚坯半干時用印模印出人物、動物、飛禽、植物等富有裝飾性的圖案,然后再入窯燒制,成為一種帶有裝飾紋樣的空心磚,使用于墓室的構筑,它使墓室顯得華美而富麗。
同畫像空心磚一樣,在洛陽發現的17座漢代壁畫墓中,大多壁畫都是繪制在空心磚構筑的磚室墓壁上。繪有壁畫的墓室多為斜撐板梁式,壁畫多繪于墓室后壁、墓頂平脊、墓門內上額處,如卜千秋壁畫墓、淺井頭壁畫墓、燒溝61號壁畫墓和八里臺壁畫墓等。如果說繪制壁畫的前提條件,是墓室中一定要有室有壁的話,那么空心磚不僅構筑了墓室,而且通過構筑結構的變化,擴大了墓室空間,增加了墓壁平面,為繪制壁畫提供了條件。特別是在斜撐板梁式墓室中,頂部用空心磚鋪就的平脊壁面直接導致了連接長卷式壁畫的出現[14],淺井頭壁畫墓以及燒溝61號墓的壁畫都是很突出的例子。
洛陽漢代墓室壁畫不僅展示了西漢墓葬建筑藝術的演化規律和建造技巧,還勾勒出了漢代墓室壁畫藝術發展的脈絡和特點,廣泛深刻地揭示了漢代人們的思想、情感、意趣、觀念。它那古拙樸厚的筆法和深沉雄大的意蘊,再現了我國封建社會早期的精神文明和無名藝術家的天才智慧[15]。墓室壁畫作為繪畫的一種形式,是依附于物質的墓室和壁面而存在的,是空心磚,是用空心磚構筑的墓室,承載了這些珍貴的漢代美術作品。基于此,把空心磚作為一種特殊的筑墓材料來研究,可以發現它在漢代墓葬構筑及形制變化中的作用;把空心磚作為漢代的美術遺物來研究,它的每幅畫面對古代繪畫史、裝飾史都是彌足珍貴的。
空心磚是古代陶工的一種創造性的產品。將它用于地面建筑,作為臺階與踏步,能使建筑物顯得莊嚴雄偉,它是一種理想的建筑材料;將它用于地下墓室,作為構筑墓室的專用材料,它以多種形態使漢代的磚室墓呈現不同的結構,擴大了墓室空間,打開了封閉的墓室,推動了漢墓形制的發展變化;將它用于繪制墓室壁畫,它為壁畫的設計與繪制提供多個壁面,使漢代墓室壁畫呈現出不同樣態,其題材內容和表現形式也更加豐富生動。
[1]中國硅酸鹽學會《中國陶瓷史》,文物出版社,1997年,第7頁。
[2]同[1],1997年版,第103~104頁。
[3]卜友常《漢代墓葬藝術考述》,上海三聯書店,2015年,第2頁。
[4]河南省文物研究所《鄭州北二七路新發現3座商墓》,《考古》1983年第3期。
[5]郭寶鈞《一九五〇年春殷墟發掘報告》,《中國考古學報》,1951年。
[6]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墟婦好墓》,文物出版社,1980年。
[7]王振鐸《漢代壙磚集錄·附說》,考古學社,1935年。
[8]楊作龍,毛陽光主編《洛陽考古集成·秦漢魏晉南北朝卷(上)》,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7年,第245頁。
[9]同[8],第233頁。
[10]洛陽市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編《古墓》,大象出版社,2010年,第24頁。
[11][13]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洛陽考古發掘隊編《洛陽燒溝漢墓》,科學出版社,1959年,第84頁。
[12]同[11]、[13],1959年第84~87頁。
[14]黃佩賢《漢代墓室壁畫研究》,文物出版社,2008年,第180頁。
[15]黃明蘭、郭引強編《洛陽漢墓壁畫》,文物出版社,1996年,第10-11頁。
(作者系天津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