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興亮 朱利


摘要:
就白鶴梁題刻的學術價值加以探討,認為白鶴梁題刻對于考史、補史貢獻良多,同時該研究擴大了峽江地區古史研究的領域,且為創新區域社會研究方法提供了個案。
關鍵詞:
白鶴梁題刻;峽江;區域
中圖分類號:K87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332(2017)04-0006-07
白鶴梁題刻位于重慶涪陵長江江心,據最新統計,該處題刻共計有“石魚14組18尾,其他圖像雕刻3幅(其中白鶴雕刻1幅,觀音及人物線刻2幅),文字題刻183則,文字約12000字,在所有年代明確的題刻中,年代最早的是唐廣德二年(764)前的石魚,題刻包括唐代前1則,北宋27則、南宋71則、元代5則、明代18則、清代27則、近代13則、現代3則,年代不詳者18則。”[1]9目前,學術界有關該題刻的研究已經漸成系統,已出版曾超《三峽國寶——白鶴梁題刻匯錄與考索》、陳曦震《中國長江水下博物館——白鶴梁題刻》、黃海《白鶴梁題刻輯錄》等學術專著多部,另有如高文等編《四川歷代碑刻》[2]、長江水利委員會宣傳出版中心編《長江志》[3]、胡人朝編《中國西南地區歷代石刻匯編·四川重慶卷》等書也對一些題刻拓本文字做了收錄。而至目前所發表的近百篇論文,大體涉及白鶴梁題刻研究的方方面面。就史學研究領域而言,現有成果中,已有曾超、王曉暉、李勝等人即對題刻文字的所透漏的史學信息有過條理化的解讀。然而當前各方所論雖多,但多仍聚焦于具體的題刻,鮮有從宏觀層面考察題刻與峽江地區古史關系。[4]基于此,本文擬專就這一論題予以討論。
一、考史與補史
涪州一地,唐時屬江南西道,入宋后則先后隸西川路、峽路、夔州路等。因此地“在蜀江之南,涪江之西,故為名。”《元和郡縣志》云:“涪州去黔府三百里,輸納往返不踰一旬,去江陵一千七百余里,途經三峽,風浪沒溺頗極艱危,自江陵近四十年眾知非便,疆里之制遠近未均。”[5]又,北宋時所著《太平寰宇記》記載其民“并是夷獠,露頂跣足,不識州縣,不會文法,與諸縣戶口不同,不務蠶桑。”[6]南宋以后,涪州雖“于三峽為要郡”,但境內大部分地區仍不改“巉巖險峻之中,其俗刀耕火種”[7]的現實。故從唐代以來,涪州就基本在文化上屬于邊緣地帶,政治上亦為疏離區域,而這種現象則造成了兩種趨勢;一是傳統史書對于這一區域的記載頗多缺漏,舉凡域內制度、經濟、文化、人物、歷史事件等記載,均僅存只言片語;二是這一區域成為官員流放以及失意流寓文人的聚集地。上述趨勢在唐宋時期尤其明顯。眾所周知,現存白鶴梁題刻主要集中于宋代,但明清題刻數量也頗為可觀。題刻者主要是當時的地方文士、涪州及周邊州縣的官員、流寓文人等等。題刻的性質則多屬于交游留題,當然也有些則在于彰顯地方治跡。因此,通過白鶴梁題刻所附歷史信息,我們完全可以從中探尋出涪州更或是巴蜀一帶一些塵封的歷史,亦可對部分史實或史傳人物生平有所補缺或證誤。
有關歷代涪州知州等地方官員的情況,傳統史書多缺漏。然遍觀白鶴梁題刻,即可粗線條勾勒出涪州宋元以來職官轉任概況,特別是作為主政一方的涪州知州遷轉活動,大體上接續清晰。比如仁宗嘉祐二年(1057)知涪州的武陶,字熙古。其人《宋史》無傳,事跡不詳。歐陽修《歐陽文忠公集》有《條列文武官材能札子》言“通判中五人可以升陟差使。并州通判、秘書丞張日用通曉民事;嵐州通判、殿中丞董?清潔勤于吏事;寧化軍通判、大理寺丞武陶勤干;屯田員外郎;麟州通判孫預清勤;保德軍通判、贊善大夫吳中廉干”,此文撰于慶歷四年(1044),當時歐陽修為河東轉運使,“奉敕差往河東體量得一路官吏才能。”[8]文中所言武陶時為寧化軍通判,與歐陽修相熟識。而據《武陶等題名》可知,至晚在十三年后,也就是嘉祐二年(1057)武陶已轉任涪州知州。又比如元豐八年(1085)涪州知州鄭顗。現存史料僅見《蘇魏公集》有敕文《屯田員外郎鄭顗可都官員外郎、太常博士陳紘可屯田員外郎、秘書丞彭慥可太常博士》、知鄭顗曾為屯田員外郎、都官員外郎。而據《鄭顗等題名》所記則可補其元豐八年(1085)前后為官涪州,任涪州知州的經歷。
今據題刻所記,整理出宋代以來歷代涪州知州情況,如下表:
從上表所作統計來看,自宋端拱元年(988)始,迄于清同治十年(1871),白鶴梁題刻所見涪州歷代知州共有三十三人之多,而其中除個別人見載于涪州本地方志外,其他人等多史無詳述。比如清末施紀云等纂《涪陵縣續修涪州志》所錄歷代知州中,見于題刻者有趙汝廩、龐恭孫、楊嘉言、費祁、孫仁宅等數人,然據該志所稱,實際多為“引水碑記之”。[9]247而在轉錄過程中,該志仍見缺失,將司馬機、□公、王公□等為官信息,并未錄入。需知,《涪陵縣續修涪州志》成書于民國初,其“秩官志”部分的文字又基本承繼于前志,故檢視清人所修幾部涪州志也均存在上述情況。而這也恰恰說明,白鶴梁題刻在保存涪州歷代秩官信息方面助力良多,且所存較方志較為全面完整,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就蜀地詩文而言,自古以來巴蜀地區號稱詩歌繁盛之地,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前世詩文凡未能及時入集刊印者,則往往亡佚無存,白鶴梁題刻則保存了一批入蜀文人及蜀地官宦的作品。比如朱昂題詩,“欲識豐年兆,揚鬐勢漸浮。只應同在藻,無復畏吞鉤。去水非居轍,為祥勝躍舟。須知明圣代,涵泳杳難儔。”有關朱昂生平,《宋史》無傳,然宋人諸書多有引錄,但唯獨此詩不見有只言道及,及至清末陸心源編《宋詩紀事補遺》時,得白鶴梁題刻拓片一套,方據題刻補入此詩,名之為《觀石魚成詩一章因歌圣德》。又比如鐫于北宋崇寧前后的《楊公題詩》,“邀客西津上,觀魚出水初。長江多巨石,此地近仙居。所記皆名筆,為祥舊奏書。豐年知有驗,遺秉利將舒。戲草春波靜,雙鱗樂意徐。不才叨郡寄,燕喜愧蕭疎。”據考,楊公,字剛中,北宋崇寧間為涪州知州,亦曾知費縣事。然其傳世作品,除此白鶴梁題詩外,僅見《山左金石志》所錄寥寥數語。這些作品的存世,為我們今天分析當地流寓文學作品的特點,考察該群體創作心態,及至考訂創作者生平信息,編續作品總目等均具有極其重要的價值。
需要注意的是,現存白鶴梁題刻中有名有姓者就有約300余人之多,這些人中,有些生平事跡難以尋覓,但是有些人史料記錄則為數不少,通過白鶴梁題刻中所存史料信息,當可證傳世史料之誤,亦可補某人生平事跡之漏。例如北宋著名詩人、書法家黃庭堅,其于紹圣年間因“修史多污”,被貶知鄂州,旋再貶涪州別駕、黔州安置。對于黃庭堅涪州之行,其所著《山谷集》等多有文字記述,言其在紹圣五年(1098)三月間,然此次并未有游觀白鶴梁之記載。而“元符庚辰涪翁來”題記則側面印證,紹圣以后,黃庭堅或于元符三年(1100)再次到過涪州,并于此次暢游白鶴梁,并作題記。
至于題刻所載人物,可以證傳世史書記載之誤,此處姑舉三例以證之。比如《向仲卿題記》中所載之劉師文,即劉甲,《宋史》(卷三百九十七)載,“其先永靜軍東光人,元祐宰相摯之后。父著,為成都漕幕,葬龍游(今四川樂山),因家焉。”故有宋以來文獻多承襲此說,言其籍貫為永靜軍人,或云東光人。然據題記中稱“東平劉甲”,故其更應信其為東平(今山東東平)人。又比如《黃壽石魚詩》之作者黃壽,乾隆《涪州志》載,“黃壽,進士,江西南城人,萬歷間任(涪州守)”,[10]然萬歷間據此詩所鐫之年,也就是正德五年(1510)已經有五六十年之久,故據題刻時間推斷,乾隆《涪州志》所載黃壽任官涪州的史料定有訛誤之處。
有關涪州歷史沿革的記載,史傳雖屢有記載,但據題刻所記能更為準確地發現涪州政區地理的變化關系。例如據《輿地紀勝》,黔州,唐末升武泰軍,“天復三年王建以王宗本爲武泰留后。武泰軍舊治黔州,宗本以其地多瘴癘,請徙治涪州,建許之。皇朝因之不改,至太宗朝復歸黔州置理所。”[11]又,據該書載,黔州歷黔中、黔南郡名,轄彭水、黔江二縣。然今據《申狀題記》所見官稱及人物關系,黔南之設于宋初當非郡名,涪州所轄仍屬黔州,黔南則或為路分之名,《申狀題記》所謂“黔南諸官”的說法也即本于此。
對于宋末元初的政治人物和政治活動,題刻記載可以補傳世史料之不足。宋代史料一個重要的特點就是詳北宋而略南宋,而就南宋一代而言,宋末史料尤其缺乏。白鶴梁題刻則恰恰集中于宋代,且尤以南宋題刻為多,因此對于宋末史事,多可據題刻補充。比如蹇材望,《宋史》言其曾為湖州通判,宋末守湖州,自言必與州城共存亡,并于大錫牌上鐫寫“大宋忠臣蹇材望”等字以告諸將士,然當元軍攻城時,其則“先一日出城迎拜”,為當時士論所不齒。宋元史書有關蹇材望的記述大抵僅及此事。然通過白鶴梁題刻,我們可以看出,蹇材望在湖州之前曾官涪州別駕,其籍貫為蜀內潼川人。白鶴梁題刻中另留有其詩作一篇,“何代潛鱗翠琰鐫,雙雙依藻更依蓮。夢符瑞報屢豐兆,物盛魚麗美萬物。盛多宜歌大有年,玉鐲調和從可卜。金刀題詠又開先,渾如潑刺波心躍。感召還知太守賢,粵明年人日重游。”從這首題刻詩作中亦足以看出蹇材望的兩面性格。
二、擴大峽江地區古史研究的領域
正如前文所言,白鶴梁題刻群所在峽江地區,自古經濟文化較為落后,傳世典冊記載稀疏,故以往有關峽江歷史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先秦歷史的考辨,傳統的金石文字整理,以及地方文獻的爬梳等方面。而以白鶴梁題刻為代表的峽江地區題刻群,則在考史補史的同時,無形中擴大了峽江古史研究的領域,具體如:
在地方政治史研究方面。如宋史研究專家包偉民言“‘目光向下是近年來中外史學界的共同取向,不過就中國中世史領域而言,困難也是顯而易見的,缺少出土文書支持的宋代史領域尤其如此。這里不可能有任何靈丹妙藥,出路無非仍在于一如既往的兩個方面:更全面、更深入地搜尋歷史記載;更犀利、更靈活地解讀歷史信息。”[12]對于包偉民教授的論斷,在峽江地區地方政治史研究方面表現尤其明顯。長期以來,峽江地方政治史研究領域因未見有重大新史料發現而略顯沉悶,白鶴梁題刻所存史料則為此一研究領域提供了可資拓展的余地。如題刻所見題名人書寫習慣,多以籍貫、鄉里、人名等構成,通過逐一檢視這些信息,即可大致梳理出宋代以后涪州為中心的峽江一帶鄉—村制,或鄉—都、鄉—里制的基本特征。再如白鶴梁題刻者多為地方士紳及流寓官員,題刻中存留了大量題刻者的官職、官稱。以《龐恭孫等題名》為例,其詞云:“大宋大觀元年正月壬辰,水下魚下七尺,是歲夏秋,果大稔,如廣德、大和所紀云。二年正月壬戌,朝奉大夫、知涪州軍州事龐恭孫記。左班殿直、兵馬監押王正卿,將仕郎、州學教授李賁,通仕郎、錄事參軍杜咸寧,通仕郎、涪陵縣令權簽判張永年,將仕郎、司理參軍黃希說,將仕郎、涪陵縣主簿向修,將仕郎、涪陵縣尉胡施。進士韓翱書。”這段題刻文字所見涪州地方官稱有知涪州軍州事、兵馬監押、州學教授、錄事參軍、涪陵縣令、司理參軍、涪陵縣主簿、涪陵縣尉等等,特別是其中明列各職位所對應散官官階名,使得今天的研究者對于峽江地區宋以后基層職官體系的設置有了更為明確的認識。
在人物研究方面。白鶴梁題刻出現題名人數量甚多。考明這些題名人的生平行實,必將有助于石魚文字的正確解讀,促進相關研究的進一步深入,甚或開拓出新的學術領域。然正如光緒三年(1877)錢保塘為《涪州石魚文字所見錄》一書所作跋語中所說的那樣,惜乎自唐迄今,時逾千載;題名人中又多偏處一方之士,“史有傳者”、“史無傳而書行世者”以及“間有見于他書可考者”究屬少數,往往“十不得二三”。因此,當前對于題刻人物的研究逐漸成為白鶴梁題刻研究的重要選題之一。先后有《白鶴梁石刻題名人考按一百二十二則》以及《白鶴梁石刻題名人考按六十六則》等專題研究成果問世。而清人所著《八瓊室金石補正》、《涪州石魚文字所見錄》、《涪州石魚題名記》等著作中,對于題刻人名的考證也實占各書大部分篇幅。僅就目前對于題刻人物研究所取得的成果來看,通過考證人物生平及事跡,不但有助于我們勾勒出宋以后峽江文人群體的基本輪廓,同時對于解讀峽江區域人才的分布,以及對峽江文化發展狀況的實證研究也不無幫助。
詩文研究方面。白鶴梁題刻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詩文題刻眾多,自唐代至民國一千多年的歷史時期內,題刻區鐫刻了數十首文人詩詞。大多數仍僅靠題刻傳世。比如曾為尚書屯田員外郎、知梁山軍的水丘無逸所作《謹次韻和轉運郎中留題涪江雙魚之什》一詩,“誰將江石作魚鐫,奮鬣揚鬐似戲蓮。今報豐登當此日,昔模形狀自何季。雪因呈瑞爭高下,星以分宮較后先。八使經財念康阜,寄詩褒激守臣賢。”此詩為水丘氏依劉忠順詩韻所作和詩,但宋元典籍中僅見劉忠順詩,卻不曾收錄此詩,故題記所鐫,應當是此詩現存唯一的版本,價值自然是不言自明的。
題刻文化研究方面。峽江兩岸特別是三峽庫區涪陵、云陽、巴東、秭歸等地沿線摩崖石刻、碑刻、題記等數量眾多。就鐫刻時代而言,自上古至明清,乃至民國不一而足。就內容而言,涉及長江洪枯水、治理航道、提示灘險、鎮江佑安、以及筑路、捐獻、義渡等內容銘記下來。這些石刻題記和長江兩岸眾多的古代文化遺址、古墓葬、古城址共同構筑了峽江文化的歷史篇章。白鶴梁題刻作為此地區重要枯水題刻之一,就其題刻本身而言,鮮明地表現出了這一系列峽江題刻的共性特征。故通過對白鶴梁題刻的研究,足以對本地區題刻文化有所探查。 如據曾超研究認為白鶴梁題刻文化中包含有明顯的天命思想。[13]332在《賈思誠題記》中就有所謂“天或垂憫”之語,而《何耀萱題記》則有“天心仁愛,示兆于石”的說法。而縱觀各代題記,無不將“石魚出水兆豐年”的故語看作是天命賜福的直接結果。同樣的思想,除白鶴梁題刻以外,在龍脊石題刻、蓮花石題刻,以及巴東、宜昌諸摩崖題刻中也多能見到。
三、為創新區域社會研究方法提供了個案
白鶴梁題刻前后跨度達到近一千多年,作為峽江地區特有枯水題刻的代表,是沿江地區特有的一種題刻形式。由于它的形式、內容和價值,決定了它富有旺盛的生命力,以致歷千年而不衰,這是全國其它地區現存題記題刻無法比擬的。所以有學者稱白鶴梁題刻已經“成為全世界文化史中的一項特有瑰寶”,此話表述十分確當。因為白鶴梁題刻是記載峽江地區歷史文化的一部活教材,它包含了本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物產和社會風俗等方面的綜合性的資料。因此,它完全可以成為研究峽江區域歷史、區域文化不可缺少的重要資料寶庫,同時也為相關研究的展開提供了絕佳的研究個案。
而白鶴梁題刻之所以可以成為峽江地區區域社會研究的范本,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因素,那就是以白鶴梁題刻為代表的題刻材料是峽江區域社會研究的重要史料來源之一,與之相銜接,峽江地區地處長江上中游,地理相同,人文相近,風俗相接。局部地區文化在某些層面雖有其特殊性,也僅是細枝末節而已,從大局來看,該地區一直沿襲著同樣的“小傳統”。
目前學術界對于峽江題刻題記研究尚處于拓荒階段,除白鶴梁題刻研究成果相對較為豐富外,諸如江津蓮花石、云陽龍脊石等題刻群尚未見有系統的整理成果問世,遑論精深研究了。綜合梳理目前有關白鶴梁題刻研究的成果,就所用研究方法而言,已經初步形成多學科研究手段并用,跨學科研究成果逐漸涌現的局面。當然利用最多的仍屬傳統歷史學實證研究的方法。比如,對于白鶴梁題刻研究用力甚勤的學者曾超先生諸文就多為實證研究。在《元明清白鶴梁題刻涪州牧考述》一文中,曾氏利用白鶴梁題刻線索,結合地方史志文獻,詳細考證了元明清以來涪州一地州牧長官,計元代咬尋進義、張歹等2人,明代劉沖霄、雷懿等6人,清代蕭星拱、朱羽等7人,并考補勾勒了諸人生平事跡。而在《三峽庫區白鶴梁題刻的姓族考察》一文中,則考證出白鶴梁題刻共涉及趙、賈、濮、高、朱、文等不同地域的姓氏48個,共129人,并借此歸納總結了白鶴梁族姓研究方面的價值。
總體而言,目前白鶴梁題刻研究中,多學科研究手段的運用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史學研究手段與社會學研究方法的結合
史學與社會學的起源不同,演變各異,但是兩者的對象則相同——都以“人”作為研究的對象。兩門科學的學者,在過去往往互相輕視,原本應該攜手合作的伙伴,變成了猜忌的敵手。另一方面,社會學者對于只在一時一地收集的資料,輕易地用來推論一般性的結論;而史學工作者也往往自囿于小圈子的工作,忽略了可以從比較研究獲得的豐碩結果。社會學者常不能避免錯用因果律的毛病;史學工作者又往往不愿借助于其他學科已經建立的理論,反而沾沾自喜地依賴直覺。于是本可以珠聯璧合的學科,在各自分道揚鑣的局面下,不免遭受離之兩傷的命運。
令人欣喜的是,目前在白鶴梁題刻研究領域,一些成果已經有意試圖打通二者之間的學科壁壘,認為白鶴梁史學研究與基于社會學視角下的考察之間實在只有課題的不同,而未嘗有基本立場或方法的不同。反過來說,兩者應當輔車相依,社會學可以提供白鶴梁史學研究的學理觀念,而基于白鶴梁題刻的史學研究則可以提供社會學研究的文獻基礎與原始資料,以作為比較研究之素材。此外,白鶴梁史學研究對題刻區域發展的了解,也有助于社會學角度的宏觀討論。而在已有成果中,周晏《民間符號語的歷史記錄——長江白鶴梁題刻管見》、冉毅《宗教與歷史的積淀——白鶴梁“石魚”形象初探》等文即已有此類嘗試與探索,所得結論無疑樹立了以白鶴梁題刻為代表的峽江水文題刻研究的新范式。
(二)心理學研究在題刻研究中的運用
峽江題刻數量眾多,時間跨度之大,在世界題刻史上雖非獨有,但所占地位無疑是非常重要的。有關題刻心理學方面的研究,早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西方學術界即已經開始有所涉及。比如法國學者讓-皮埃爾·維爾南(Jeanpierre Vernant)曾在其著作《希臘人的神話和思想歷史心理分析研究 etudes de psychologie historique》[14]中,就利用古希臘鐫刻語言對歷史信息進行分析,這種研究方法的利用,使得對“不可見物的現世化”的研究有了質的突破,同時鐫刻語言的心理解讀也使得“希臘人的整個心理活動和心理機能表象:時空背景、記憶、想象、個人、意志、象征手法和象征符號的運用、推理方法、思維范疇”等得以更好的表達出來,從而拓寬了學界對這一問題研究的尺度。與之相對,在國內相關研究卻一直付之闕如,在白鶴梁研究領域,目前成果中,黃秀陵《涪陵白鶴梁唐代石魚與周易文化》[15]一文或粗涉此命題,但亦失之于淺,作者雖然有心理分析方法的利用,但是研究的重點仍在歷史背景、地理環境、石魚圖像本身的分析,且對白鶴梁題刻中的唐代石魚刻石與傳統《周易》學說的關系分析,亦非以鐫刻者創作心理分析為旨歸。客觀地說,“心理與歷史”既是一個老問題,又是一個新課題。說它“老”,因為它是千百年來一直為人們所熱衷于討論的問題;說它“新”,是因為在史學界長期回避這一問題,對此缺乏正面、系統的闡述。正因為存在上述諸種情況,以白鶴梁題刻為代表的峽江題刻作為一種遺存性史料,完全有可能在題刻研究領域開墾出一塊新苗圃,在傳統研究方法之外引伸出一種全新的分析模式。當然,這里所謂的心理學手段的運用,也絕對不是歷史學與心理學的簡單嫁接,而是揉合二者之長,為題刻研究啟開一扇新的思維門窗。
(三)統計分析方法的利用
統計學是研究如何測定、收集、處理、分析、解釋數據并從數據中得出結論的方法論科學。作為一種學術研究領域的舶來品,在中國傳統的學術研究領域內利用甚少。然而近年來,隨著越來越強的學術研究綜合性發展的趨勢,統計學逐漸開始在傳統史學研究領域深根厚植,催生出了一系列利用該學科方法撰就的學術著作或科研論文,而與之相依相存的計量史學已經成為現代史學研究的重要學術領域。應當說,統計分析方法,目前在史學研究領域的利用已經相對較為成熟,因此,在這種研究背景之下,有關峽江題刻題記的研究,如能引入統計分析的方法,通過對題刻進行量化統計,取得反映客觀現象的數據,并通過圖表的形式對所收集的數據進行加工處理和顯示,進而通過綜合、概括與分析得出反映峽江題刻客觀現象的規律性數量特征,應非難事。然而縱觀目前峽江題記題刻研究的現狀,這種研究方法仍較少利用。在學術成果相對較為集中的白鶴梁題刻研究領域,僅見熊達成于上世紀八十年代撰文《從涪陵白鴿(鶴)梁石魚題刻看四川省的水旱災害》,雖然該文部分內容涉及統計方法的應用,但客觀地說,其距成熟的統計分析研究成果距離尚遠。而其后幾十年間相關成果中,即或稍有涉及此研究方法之著作亦少之又少。故毫不夸張地說,如以白鶴梁題刻研究為突破,今后的峽江題刻研究中,統計分析方法的利用應當是相關研究持續出新出彩的亮點所在。
(四)自然科學研究手段的引入
白鶴梁題刻作為峽江地區一處最為著名的枯水題刻群,隨著三峽工程的上馬,水下博物館的建立,與工程建設相伴,一大批與題刻緊密相關的自然科學研究成果得以問世,如楊寶衡、張緒進、黃真理、劉忠銘、周建軍、胡長華、汪耀奉等人所論,就分別從建筑學、地質學、信息技術、水文學等學科的研究視野出發對白鶴梁題刻的保護提出了具體操作方案。可以說,目前白鶴梁題刻研究中,自然科學方法的引入,自然科學研究成果的成規模出現是該項研究的一大特征。相對于白鶴梁,峽江地區其它各類題記題刻的研究雖亦有成果問世,比如《長江三峽工程文物保護項目報告·丙種第二號·三峽湖北段沿江石刻》一書即收錄有秭歸、宜昌、恩施等地題刻題記的水文調查結論,但客觀地說,成果仍略顯單薄,且研究的深度及廣度與白鶴梁題刻相比均相差較遠。因此,以白鶴梁題刻研究為范本,利用自然科學的諸種手段,更或是以自然科學的視角,結合傳統史學方法的解讀,對峽江題刻進行科學且有針對性的研究,仍是今后研究的重要方向。
結語
以上所列僅限筆者目光所及,而在上述論述之外,白鶴梁題刻之于峽江古史研究的價值無疑仍有較大的延展空間。本文之所以不畏繁瑣,列舉白鶴梁題刻研究之意義,并詳述其與峽江古史研究的關系,主要有以下考慮:相對于峽江地區其它題刻群研究的沒落寂寥,白鶴梁題刻研究直可謂方興未艾、異彩紛呈。在多種因素的作用下,目前白鶴梁題刻研究幾成峽江地區一門顯學,各種研究的方法,研究的手段多融匯其中,產生成果數量之龐大,內容涉及之廣博,不但在峽江題刻研究領域無一能及,即或是在全國相關研究領域內,也應是獨樹一幟的。而與此同時,峽江題刻一個重要的特征則是同質化現象非常嚴重,不但不同地域單體題刻很可能成于一人或幾人之手,而且題刻內容也多大同小異,因此,如以白鶴梁題刻現有研究的方式與方法嫁接于峽江地區其它各型題刻研究中去,無疑會產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成果之豐富自然指日可待了。
總之,本文主要探討的是白鶴梁題刻與峽江區域古史研究在材料利用,議題發掘以及方法論等層面的關系,對于題刻研究關注的諸要素及其對區域研究的作用,提出了初步的解答。至于題刻本身對于此項研究的貢獻程度以及所得結論的適用范圍,則仍需在具體議題研究中加以檢視。目前,題刻題記受到重視,研究逐漸增多,如何反省既有的研究方法和取徑。得到較合乎實際,也較能為人所接受的結論,是一項還待努力的工作。而在大的題刻范圍內,題記、摩崖、刻畫甚至造像,在鐫刻過程中,工匠、主題人、地域習慣和流行風氣等因素所起的作用,以及題記和時代文化思想之間的關系,如何在題刻文獻傳統之外,為峽江地區史學研究勾勒出其存在、延續與轉變的樣貌,這都是有待我們進一步考察的課題,本文不過是借白鶴梁題刻研究的狀況敘述與展開,作一些與上述課題相關的鋪陳,至于專題研究,尚有待另文具述。
注 釋:
[1] 重慶市文物局編:《長江三峽工程文物保護項目報告(丙種第六號·涪陵白鶴梁)》,文物出版社,2014年。
[2] 高文等編:《四川歷代碑刻》,四川大學出版社,1990年。
[3] 長江水利委員會宣傳出版中心編:《長江志》,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7年。
[4] 高遠《白鶴梁題刻與宋史研究》、孫華《白鶴梁題刻的歷史與價值》等文有對題刻史學價值有所分析,但二文論述范圍與言說對象則與本文不同。
[5] (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志》,中華書局,1983年。
[6] (宋)樂史撰:《太平寰宇記》,王文楚等點校,中華書局,2007年。
[7] (宋)王象之:《輿地紀勝》,四川大學出版社,2005年。
[8] (宋)歐陽修:《歐陽文忠公文集》,《四部叢刊初編》,商務印書館,1922年。
[9] (清)施紀云:《涪陵縣續修涪州志》,《中國地方志集成》,巴蜀書社,1992年。
[10] (清)多澤厚、陳于宣纂修:《涪州志》,《中國地方志集成》,巴蜀書社,2016年。
[11] (宋)王象之:《輿地紀勝》,中華書局,1992年。
[12] 包偉民:《“地方政治史”研究雜想》,《國際社會科學雜志》(中文版),2009年第3期。
[13] 曾超:《三峽國寶研究:白鶴梁題刻匯錄與考索》,中國文史出版社,2005年。
[14] [法]讓-皮埃爾·維爾南:《希臘人的神話和思想-歷史心理分析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
[15] 黃秀陵:《涪陵白鶴梁唐代石魚與周易文化》,《四川文物》,2004年第2期。
責任編輯:楊軍會
文字校對:蔣文艷
作者簡介:
劉興亮(1983-),男,甘肅張掖人,歷史學博士,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副研究員,研究方向:三峽文化;朱利(1976-),女,四川宣漢人,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文博館員,研究方向:圖書管理、文獻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