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文化與土家族

彭成剛??

摘要：

白虎文化是土家族的一種特有文化，在天文地理、民間習俗、族群信仰里都有白虎文化的影子。特別是武陵山區的土家族對白虎文化十分重視，而且還有湘西土家族驅趕白虎和鄂西土家族崇拜白虎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文章從歷史、民俗諸方面分析了二者觀點不同的原因。

關鍵詞：

土家族；白虎文化；趕白虎；崇拜白虎

中圖分類號：K89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332（2017）04-0037-03

關于土家族族源有多種說法，巴人是土家族的祖先是其中一說，原因是巴人的祖先廩君死后化為白虎。雖然目前學界存在一定的爭議，但由巴人衍生的一種白虎文化在土家族被認定為單一民族起了很大的作用。無論是有爭議也好，沒有爭議也好。白虎文化的存在是不可否認的，而且與土家族還是有一定連帶關系。

一、白虎文化小識

白虎文化其實是漢文化。在古代的天文歷法及典籍中，頻繁出現過白虎文化，所以在古代，人們給了白虎特殊的內涵，并移植到了人們的認識領域。人們還把白虎同天上的星宿聯系在一起，如中國古代的天文歷法就把二十八星宿中的“奎、婁、胃、昂、畢、嘴、參”歸結為西方白虎七宿。[1]5在《曲禮》曾有“行，左青龍右白虎” 的說法。[2]39 “左青龍右白虎”成了后來風水學、堪輿學的圭臬。人們在選擇住房或墳墓的地址時，最好選擇左青龍，右白虎的地形?！胺沧∽笥辛魉^之青龍，右有長道謂之白虎，前有濕地謂之朱雀，后有丘陵謂之玄武，為最貴地?！盵3]17

歷史的進程中，人們的認識也不斷變化。人們對白虎除了正面認識外，還出現了反面的認識，認為虎是不祥之物。如在堪輿學中的“左青龍，右白虎”的地形是吉利的象征，但是在具體選擇風水的時候，就得應先起命前五神，這前五神是《陽宅十書》建造擇日的一個重要依據。五神的名稱是：甲乙為青龍，丙丁為明喜，戊己為倉庫，壬癸為盜賊（主招盜賊及損六畜），庚辛為白虎（主哭泣喪事）。五神之中，青龍、明喜、倉庫是吉神，盜賊、白虎是兇神。[3]23在二十八宿中的“參宿”是白虎星，《漢書》上說：“參為白虎，三星直者，是為衡石。”[4]573這白虎星是不吉利的，如果遇到參星值日這天辦事，就會出一些麻煩。所以民間流傳的《擇吉通書》中《二十八宿吉兇歌訣》就有“開放多災病，婚姻暮落花”之說。二十八宿之星，每一天都有一個星宿在值日。

民間的星象學者就用二十八宿的值日來推算這天吉利與否。當然，不同的星象學者對二十八宿的吉兇推算有所不同，有的認為是兇日而有的反而認為是吉日。

二、湘西土家族與白虎文化

湘西土家族對白虎的認識是負面的，認為白虎是兇神，是害人的，這種認識具有普遍性。如小兒高燒驚風，說是家里的白虎搗的鬼，就得請梯瑪巫師作法，把白虎從小孩身上驅逐掉。筆者于2017年3月12日，到湖南龍山縣巖沖鄉巖列壩村，現場觀摩姚茂友（84歲）梯瑪給田二奎（10歲）做趕白虎法事。法事過程中姚梯瑪左手拿一碗水，右手拿銅鈴，口中念念有辭。下面是姚梯瑪的趕白虎辭：

弟子親眼觀青天，師父在身邊。天圓地黃，大神來降。天上雷公火閃，地下狂風吹遍。天上落到井中，井中落到缸中，缸中落到碗中，碗中落到弟子手中。此水不是非凡水，天上落的雪凌水，別人拿來無用處，弟子拿來趕白虎。一庚下冰霜，二庚下明霜，三庚下雪霜，四庚雪上又加霜，五庚金雞來報喜，白虎早早已逃亡。

事后，筆者采訪姚茂友梯瑪師傅，左手為什么要拿一碗水。他說：“這水就是給小孩退燒的水。因為這碗水不是一般的水，是天上下的雪凌水，正好給小孩退燒嘛?！?/p>

除此之外，湘西土家族把日常發生的一些災難都記在白虎身上。比如，有人得了癲癇病，跌倒在地，口吐白沫，怪罪于白虎。認為夫妻不和睦，家庭鬧矛盾，都是白虎從中作祟。甚至把一些自然現象也嫁禍于白虎。解放前，如果某個婦女結婚兩次都死了丈夫，就會說這個婦女命帶有克夫的白虎災星，男人對她十分害怕，這樣她就很難再找到丈夫?？梢哉f湘西土家族認為白虎無處不在，白虎罪惡滔天。因而，湘西土家族對白虎恨之入骨，咬牙切齒。

由于湘西土家族忌恨白虎，還把白虎的白色外延成了不吉利的象征。白色只能用于祭祀和喪哀場合。如，在辦喪事時只能殺白羊、白牛、白雞等，孝子要穿全身白色的衣服。在跳擺手舞時，就需要殺白水牛祭八部大神，在清明時節上墳時就得用純白色的清明紙來掛在墳上祭奠逝去的親人，一旦有其他顏色參合，就會視為不吉利。

湘西土家族對白虎的禁忌還延伸到了地名之中。湘西土家族地區有很多土家語地名，都含有對虎忌恨的因子，如“利射胡”中的“利”漢意是老虎，“射”的漢意是死，“胡”的漢意是地方，這一地名的漢意是“死老虎的地方”；又如“利哈苦”中的“哈”的漢意是打，“苦”的漢意是山，這一地名的漢意是“打老虎的山”；還如“利布苦”中的“布”漢意是殺，這個地名的漢意是“殺老虎的山”。[5]這些地名充分表現了當地土家族仇視老虎的心理。

既然如此，如何制伏白虎是擺在湘西土家族面前的頭等大事。為此，梯瑪文化也就應運而生，梯瑪是湘西土家族的一種原始宗教，梯瑪的主要功能就是為土家族棄惡揚善，祈求福祉。梯瑪儀式要做三天兩夜，其中有很多繁瑣的情節，這些情節最終是為“趕白虎”做鋪墊，梯瑪成了白虎的克星。

梯瑪儀式的最終目的就是“趕白虎”，梯瑪師就要使出渾身解數把白虎趕走，斬草除根。這樣人們才能獲得平穩安靜的生活。所以在梯瑪儀式的最后，“趕白虎”活動是整個“梯瑪”儀式的最精彩部分，“趕白虎”講起來很容易，但做起來也很難。一般的梯瑪常常是“趕白虎”很不成功。這樣不僅梯瑪本人名譽受到影響，更重要的是白虎給人們造成的災難得不到消除。

三、鄂渝土家族的“敬白虎”

鄂渝土家族先民很早就有了崇拜白虎的文化意識，把白虎當做自己的祖先來崇拜。《后漢書》載：“巴郡南郡蠻，本有五姓：巴氏、樊氏、氏，相氏，鄭氏。皆出于武落鐘離山。……巴氏子務相乃獨中之，眾皆嘆。又令各乘土船，約能浮者，當以為君。余姓悉沉，唯務相獨浮。因共立之，是為廩君?！瓘[君死，魂魄世為白虎?！盵6]256這就是說這一帶土家族的祖先是廩君，廩君死后，化為了白虎，此后，這一帶的土家族先民就崇拜白虎，把白虎當作神靈來敬奉。類似人死后化虎的事例在古籍還有不少記載，如東漢應劭的《風俗通義》中記載：“呼虎為李，俗說虎本南郡中廬李氏公所化為，呼李耳因喜，呼班便怒。”[7]兩則資料所記的都是古代的南郡，既然如此，這些地區的人敬虎也就理所當然了。由此也就衍生了一些白虎是人的朋友的民俗。這里的土家族先民還認為白虎是一種祥瑞的象征，與古代中華民族的“德至鳥獸”的說法十分吻合?！吧瞎胖畷r，有神茶與郁壘昆弟二人，性能執鬼，度朔山上有桃樹，二人于樹下簡閱百鬼，無道理妄為人禍害，神茶與郁壘縛以葦索，執以虎，于是縣官常以臘除夕飾桃人垂葦茭，畫虎于門，皆追于前事，冀以御兇也，鬼不敢入。‘虎者，陽物，百獸之長也。能執摶挫銳，噬食鬼魅。今人卒得惡遇，燒虎皮飲之。擊其爪，亦能辟惡。此其驗也?！盵7]這里的虎不僅能避邪，而且還能吃鬼，老虎有這些特殊的本領，能做到人所不能做到的事情，當然會受到人們的敬重。

老虎除了得到這些土家族先民的敬重外，這里的土家族先民還把虎作為一種吉祥物。在鄂渝交界的考古發掘中，發現了不少虎鈕錞于。虎鈕錞于是用來在行軍打仗時敲擊鼓舞士氣的一種隨軍樂器，虎鈕錞于的上端鑄有老虎，示意老虎為跟隨軍人助威，軍人借助虎鈕錞于上的虎氣，使軍隊虎虎生威，保證能打勝仗。

在這一地區的土家族的祠堂正中和一些百姓家的堂屋正中，往往畫有一只白虎，用來坐鎮避邪，同時也表示吉祥如意，使人們安居樂業。在日常生活中，小孩子戴的虎頭帽、穿的虎頭鞋，因為有老虎的保護，能使小孩易養成人。這一地區還盛行的跳喪舞，實際上就是崇拜白虎的舞蹈。在這一帶土家族山寨里，如果有人去世，寨上就有人專門為之跳喪。跳喪者全身著白色衣服，跳喪時動作粗獷，特別是四肢功夫剛勁有力，這些都是模仿老虎的動作。跳喪者口里唱著《撒耶爾嗬》，顯示出虎虎有聲的氣概，人們用這種特殊的方式送死者進入極樂世界。

四、結論

通過對白虎文化的分析，可知土家族在歷史長河的薰陶和洗禮中，在認識上產生了分野，逐漸形成了敬白虎和趕白虎兩個族群，但最后這兩個族群在土家族的認同上卻達到了重新融合，具有高度一致的認同感。這也印證了目前學術界所表述的土家族的祖先是同源異支的結論，從某種意義而言，也可以說是土家族形成的路線圖。

注 釋：

[1] 王力：《中國古代文化常識》，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08年。

[2] 《曲禮》，廣州出版社，2001年。

[3] 陳怡魁：《風水學研究》，伊犁出版社，2002年。

[4] 班固：《漢書·天文志第六》（卷二十六），岳麓書社，1993年。

[5] 張為權：《湘西龍山土家語地名瑣談》，《地名知識》，1989年第3期。

[6] 范曄：《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第七十六》，中華書局，2006年。

[7] 吳樹平：《風俗通義校釋》，天津人民出版社，1980年。

責任編輯：黃祥深

文字校對：蔣文艷

作者簡介：

彭成剛（1975-），男，湖南龍山人，中央民族大學客座教授，湖南省龍山縣里耶秦簡博物館館長，研究方向：秦簡及土家族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