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靜
摘要:興義府自明代以來推行的便是以儒學為基礎的經濟、文化和政治政策,它的施政方略始終貫穿著敬天、養民的思想。一方面保持著對天最初的敬畏,以道德作為內在約束,以輔助制度的推行;另一方面又主張對民施以教養,讓他們認同報國恩立人品的價值追求。以道德教化作為實施制度的最終保證,這些都是長期受儒學教化的結果。從興義府的施政準繩、施政保障和施政宗旨來探討儒學在貴州西南悠久而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儒學;教養;興義府;施政方略
中圖分類號:B22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7615(2017)05-0113-04
DOI:10.15958/j.cnki.jywhlt.2017.05.023
儒學作為漢文化的官方哲學,不僅是在中原地區盛行,早在秦漢時期就開始向貴州這個有著眾多民族雜居的地區進行輻射了。隨著儒學在地域上的推進,在思想上的縱深,儒家文化在某種意義上既成為了貴州各民族步入封建社會后其歷史發展的社會背景,又是他們在生存發展的同時不得不面對的壓力。黔西南位于貴州省西南域 “南界粵。西界滇。盤江環郡。萬山凌云。漢苗雜處,為黔省西南要郡”[1] 3從唐、宋、明、清等朝始,均有江西、湖廣等地的漢人不斷融入其中,這使得當地的民族文化深受當時的主流文化——儒學的影響。出于對封建權力的維護,歷代的統治階層都習慣于在貴州少數民族地區推行以儒學為基礎的經濟、政治和文化政策。并通過自身的控制與管理的權力,實行因俗而治的政策,在樹立封建王朝權威的同時使當地少數民族熟悉并接受儒家哲學,以此建立起大一統的價值認同感。由于多年來的教化,興義府的施政模式,已經習慣于行政教育化,教育行政化。當地人們深諳只有居心忠厚者,讀書才會有實用,出仕才會成良吏,讀書的目的不再是簡單的出人頭地,而是為了上報國恩,下立人品。這也是儒家正德利用,厚生惟和的政治哲學在人格修養層面的體現。整個興義府的體制深受儒家學說的影響,始終貫穿著敬天、養民的思想。下面就從興義府施政的準繩、施政的保障、施政的宗旨幾個方面來闡述。
一、施政之準繩:開誠心、布公道、馭下嚴、待民寬,以仁德之情展現敬畏之心
儒家主張以道德的力量來維系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以親親、尊尊的秩序關系來穩定政治局面,以道德規范來范式社會秩序,將仁德之心作為施政的準繩,以社會倫理的理想來期盼政治理想,用大同社會的政治理想來體現對天對民的尊意。這種治政范式在興義府的影響非常大,我們從民國時期興義府的治政守則上可窺得一斑。在民國三十三年劉守剛所著的《興義縣政一覽》中有載,他們以“開誠心、布公道、馭下嚴、待民寬”[2] 14作為正身察政之寶鑒,用以正冠立行。
開誠心,一個政治集團在面對民的問題時需要作出選擇,一是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二是選擇小我,滿足小集團的利益。不用懷疑,但凡有作為的政治集團都會選擇第一個種。既然要為民眾立命,首要便是要有一顆赤誠之心,以誠心來對待民眾才可以達到安撫百姓,展示儀軌的作用,才會對民產生敬畏的心理。即所謂的律己以誠,君子只有重才會產生威嚴,從不自欺到不欺人,當然也只有坦白信實,才可使民敬之。正因為在興義府一貫秉承“誠則明矣”的方式,才使得興義府“百余年,禮樂彬彬,人文蔚起,風俗醇美”,才能讓本地民眾做到“士樂詩書,民安耕鏧”。[3]6從有記載以來,當朝者在對西南的執政上均喜以懷柔為主,例如在康熙年間就采用薄賦稅的方式來體現施政的仁德之心,府志中有載“郡境大半山田,磽確瘠薄,故賦特輕。矧仁皇帝有永不加賦之詔”。[4]373畢竟“為政以德”才可達到“眾星拱之”[5]24的狀態。開誠心是高位之士對“為政以德”的躬行踐履與恪守。民無信則不立,而官則更需以誠以信行之。當年《周官》告戒群官要“令德孝恭” “孝友于兄弟”、才可“克施有政”,民才會“懷其德”[6]51,儒家歷來主“誠”,只有以孝子的誠心來治理百姓,才會達到政治上的誠明。
布公道,歷來民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希望上位者舉賢不避親,論賞不計仇,而遇到犯法或是怠慢者,即使是親人也必定懲戒,這方才顯君子平直之道。可謂“民一于君,事斷于法”,其實對于百姓而言,他們只需當權者做到不分別關系的親疏,不區分地位的尊卑,做到“無偏無陂”,這才是“遵王之義”[7]42。在興義府民國縣政一覽中也有記載“本人系用人公開、經濟公開及意見公開之原則。……惟其‘意見公開能忠言黨論,問民間疾苦”。[8] 15用民主與法制來正民心,用公正誠信來選取官員。刑罰是否得當,執法者能否恪盡職守,都關乎于國家的存在,只有正直賢良之士才能將“刑獄清則民治”的道理付諸于實踐。而培養正直賢良之士一直是儒學傳播的第一要旨。
馭下嚴,上行下效,反求諸己。所謂“上者,民之表也。”[9]331在儒家看來要做到政治清明,從政者的自身修養是必不可少的,只有君正,民才會正。儒學的功用性在于“修己安人”,做學問的最高目的有于內圣外王,即人這所以為人的學問。必須約之以禮,要做到自戒、自省,認真思考自己要以什么方式才能更好的存在于社會,換而言之,即學會自我凈化。一方地方官必須做到相正以道,在“慎獨”上下功夫,嚴格要求自己,修養德行,只有虛懷若谷,廣納善言才能成為真正的經世致用之才,才可以達到政通人和的境地。才會讓興義府真正成為“仁義之府庫”[10],達到民風純樸,無欺誑之徒的目標。
待民寬,也就是以不忍人之心施不忍人之政,能真正將百姓當作父母,能以一顆孝子之心待之。康誥有言“明德慎罰”不敢侮“鰥寡”[11]44興義府歷代的執政者,都嘗試著以此作為目的,我們可以從清代的府志看出一二。如在清朝興義府治理所需經費支出“共銀三萬二千七百八十兩有奇,米四千四百八十七石有奇,谷二石”[12]461-462,但整個興義府的收入并不多,如賦田“額田三萬八千四百九十二畝有奇”[13]439,而“實征秋糧米三千二百一十二石有奇”,在此當中還不計耗米,還要除去“祭先農,馀變價”的籍田經費,“撥給孤貧口糧”[14]440等入銷冊的糧食。另外還得“請留縣倉,以備積儲”[15]441,能上交的糧米數量可想而知了;再如稅課,“全境稅課,以水銀、雄黃為大宗;然山產之盛衰無常,而課有定額,近已山空洞老,取盈定額,官民病之”而興義府的稅課大項“水銀課銀”不過“一千五百兩有奇”[16]455。當時的執政者充分地重視與關注社會中的邊緣群體和弱勢群體,盡力將仁者之心融入到治民之中。
可見興義府在施政方面,深受儒學的影響,基本能以仁為本,忠恕至上,地方官也能以溫和與理性的性格去追求 “人本”和 “民本”的理念。《禮記》有言:“四體既正,膚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篤,兄弟睦,夫婦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職相序,君臣相正,國之肥也;天子以德為車,以樂為御,諸候以禮相與,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謂大順。”一個大順社會的形成,需要良好的秩序和完美的制度建設,但僅僅靠執政方的維系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對民眾人格進行培養,讓民能夠知恥,能夠有格,能夠具有完備的人格,這些品德的養成都需要教化。只有意誠了心正了,才可做到“父子篤,兄弟睦,夫婦和”,才能家和與國肥,畢竟政優民才能富裕安康,也只有將民安頓好了,才可以安天下。
二、施政之保障:以教養為首,教而后才有禮
儒家以道德修養為準繩的治政手段通過大范圍的教化而獲得了廣泛的社會群眾基礎。明后,興義府受當朝文教方針的影響,以興辦學校加強教育的方式來完成教化功能,充分展現了儒家“富而后教之”的抱負。府學是明、清時期興義府的教育行政機構,文廟的設置則是明王朝為永鎮邊陲,在中國西南地區為了以懷柔而教化邊夷之民,實施“移風善俗,禮為本;敷訓導民,教為先”政治手段的一種反映。儒家以名教行世,將道德轉化為社會風俗,用內在的自律性來約束個體行為,只要名節盛了,當地的風俗自然美了。儒學對興義府的風俗、名節和民志的確立有著深遠的影響。這在興義府的竹節詞中也有體現,如本地士子張國華的竹枝詞:“農務桑麻士氣和,樸勤尚儉象峨峨。縱然名以紳衿重,婚嫁中莫辨他。”[17]382充分展現出興義府當地民風純樸,勤勞尚儉,在一派男耕女織田園生活中仍不忘“士安弦誦”和“農樂耕鋤”[18]379的境況。
要讓原本未開化的蠻夷之地轉化為謙遜守禮的敦厚民族,必須對其施之教化,對西南之地的教養是歷朝在西南地區施政的保障。孔子有言:不教而殺謂之虐。那以什么教之呢?文、行、忠、信。古之教學一般教人以人倫,通過忠孝、禮義、廉恥的教育,讓童子學會做人的基本準則,這也是儒家的小學教育。小學的教育充分體現了儒家仁者愛人的精神,不會因為族類、貴賤而有分別,興義府當年建立了大量的義學,以事小學教育。康熙南籠通判張士佳在建南籠廳學文移碑中有載“遵查南籠義學,乃明末創建之云南安龍府學,舊學猶存;前廳張調將,因至圣栗主在內,不忍拆毀,詳為社學,迨教習苗童,即為義學”[19] 375。這從當時的竹枝詞中也可窺得一二, “身雖貧賤重鄉評,富貴人家少客行。縱道孝廉鄉選貢,相呼同是一先生。”[20] 380從這首竹枝詞可看出,當時人們重視的是個人的德性修養,與貧賤與否沒關系,人們追求著好的鄉評口碑,德高才能望重,富貴不能做為選貢生的標準。當小學的修身教育完成后,才會進入高一級的大學教育,即以治國平天下為重,大學則不一定有同宜資教的要求。從上文可知早在明代,興義府就已經設學施教了,不過明代的儒學一般以書院作為傳播的載體,以此為國儲備人才。在《黔南識略》就有云:“舊有九峰書院,新改桅峰書院,為生童肄業之所。有田租以借膏火,不敷者,由府捐給”[21]395。從各種地方志中皆可窺見當朝十分重視對興義府的教養,認為施政之首則為教養,經過教化的民眾才能更好的被治理。清朝政府也沿用了明代之政,且更是大力增加義學以施小學之教,讓受教的范圍更廣。義學,主要施小學之教,教做人修身的道理,且要求同宜資教,對“苗童”也要“教習”。康熙二十九年又將學宮從安龍移入興義,重建府學,嘉慶二年又改南籠府學為興義府學。其中包括戟門、兩廡等基礎建筑都是由當地官員鄉紳捐修的,可見當地文風蔚然。學文移碑也有載“本廳查議得南籠府雖僻在邊荒,沐浴圣化,人文漸起,設學允宜”[22] 375,興義府雖然邊遠,但施政階層從未放棄過對當地民眾的教化。他們深知,教育承擔著培養人的職責,是百年大計,育人可以保障社會的延續與發展。通過對個人思想道德、能力的培養可以彰顯個人的價值,同時也可為社會整體的存在、演變和發展起到一種導向功能。府志中也可看出當朝者對教養的重視,如“今義學凡六:四門四義學,舊設;西門內義學一,城中央義學一,知府張鍈捐建”[23] 420,這些義學都以田租或租金為修脯,不足費用皆由知府多方斡旋籌措捐俸支助。在清朝末年,興義府廢除科考,原有書院被更改為高等小學堂,雖府學成了過去式,但教化之風已經深植于興義。民國時期,當地政府也以大力興辦教育來轉移社會風氣,他們提出“機關學校化,學校社會化,社會家庭化”[24]18將禮義廉恥融入日常生活,以此來培養民眾仁愛、信義、和平的美德,從而加強施政的效果,并以此作為執政的精神保障。各地的賢達之士也紛紛捐產辦學,一時興義府學堂云蒸霞蔚,猗懿穩盛,曾在數量上居黔省之首。
儒家修身養性的個體成人訴求從來都是指向對此岸世界的普切關懷,讓內圣成為外王的德性擔當。儒家的成人在于立足于現世社會,修養己身人格,是為了真正擔起“治國”“平天下”的重責。在儒學的長期熏陶下,興義府的施政者深諳此理,懂得用教化的方式讓各民族融合在一起,共同創造一個和諧、美好的安身之處。
三、施政之宗旨:培養民眾強烈的歷史擔當
人類社會當中,除了以利益為動機的推力外,還有一種更為高級的動力機制同樣影響著我們的行為,那就是責任。儒學是一種關于責任的學說,它有著強烈的歷史擔當感,類似于今天的道德法則。儒學所強調的君子之道及恥感文化是社會文明的合理性與永久性的基礎。儒家提出的是一種道德至上的理想主義,以道統來為政治護航,他們主張實踐,踐行的目的也是道德理想的實現。正是理性的道德宣揚,才會讓社會總體的道德底線更高,才會讓社會的成員有一種擔當感,這是可推動社會前進的普遍原則。畢竟道德與文化理想對社會的發展有著指導作用,道德不會讓人沉溺于物欲,不會讓心靈歸于寂靜。受過儒學教化的當地士族層在長期的教化過程中構成了統一的價值認同,他們開始進入政治中心,對國族的發展進行反思,逐步嘗試用文化來喚醒人心,逐漸形成了一種歷史責任感。如興義府一名貢生張國華曾做過一首竹枝詞“籠山南望見天門,明季由榔駐此城。十八謀臣同殉節,郡人千載祀先生”[25] 380,詞中可看出士子們對南明十八學士忠君、舍生、取義的行為深表認同與敬佩。當地人收斂了十八先生的遺骸并修建了十八先生墓,以供后人瞻仰學習。
興義在明朝時期因產金釵左斛(俗稱黃草),被命名為黃草壩。嘉慶二年,仲苖肇事叛亂,地方府縣告急,朝庭派兵鎮壓,當地民眾“激憤協力保衛,甚有毀家資募鄉勇,以助官兵平亂”[26]。嘉慶帝因此將南籠府改為興義府以示嘉獎當地民眾的忠義之心,后黃草壩成為府屬,名為興義縣。由興義府名稱的來歷可見當時的民眾已經深受儒學的教化之力,在他們心里已經開始形成一種使命感,他們以建立一個安康恬靜的生活空間為自己的責任,會自覺地去履行自己的歷史責任,上能報國恩,下能立人品。又如道光六年,貴州學政許乃普見苗民“生齒日繁,生計日絀”便上奏朝庭,允許興義預籌積儲,他認為這樣可使苗民“平時得資接濟,歉歲亦可蓄儲”,這也是“撫揖邊陲之一法”[27]P9。受儒學熏陶的士子們能積極參與社會治理活動,他們開始認同儒家并習慣于以天下為己任的觀念,這讓施政的最終目得以更好的彰顯,畢竟都是為了安一方百姓,養一方人,這也是儒家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的終極價值在西南地區踐行的范例。
四、結束語
在秦漢時期,興義府與貴州其他地區的少數民族一樣被統稱為“西南夷”。始皇帝統一六國后,就開始對西南夷進行政治上的經營,在夜郎、滇、邛都等地設置郡和縣,用大一統的思想對民族地區進行潛移默化。兩漢與唐朝在西南地區又推行“羈縻”政策,借助原有的習俗,融入儒家的精神。明清之際便開始大力建文廟修書院辦學,使得儒學開始對西南夷產生深遠的影響。 “少者以長,老者以養”[28]這是儒家大同社會所追求的目標,同時它也是興義府的施政最高目的。通過好施政策略透出善的民族精神,以善為中心向外衍化成信任有擔當的政制,以無二之心謀取公眾的利益,這是儒家的責任擔當,也是興義府施政的初心。通過禮儀的教育,使百姓敦厚質樸,社會和諧;施行仁政以豐富人們的物質生活;通過履行道德教化來提高民眾的精神素養,從而形成了對儒學的倫理、政治秩序和社會理想的長久認同。這樣才能擁有以天下為己任的初心,才會將此初衷踐行下去。由興義府施政的目的、準則和保障上可看出,儒學在興義府在貴州西南隅的影響是頗為深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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