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軍
1799年,英國的一個大企業主戴維·戴爾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一個叫羅伯特·歐文的年輕人。歐文很快接管了戴爾的產業和他的慈善事業,在蘇格蘭的新拉納克(New Lanark)管理有2 000名工人的大紗廠,并試圖在工廠里善待工人。很快,歐文和他的工廠就變得赫赫有名,這座工廠甚至成為了今日的世界文化遺產。當然,歐文在中國可能比在他的祖國還要出名,因為他就是政治教科書上與圣西門和傅立葉齊名的那位空想社會主義思想家。
歐文如何在他的新拉納克工廠里實踐他的社會主義思想?歐文找到的突破口之一就是教育。他提出兒童在10歲以前必須先入學受教育,10歲以后白天到工廠做工,夜晚到夜校學習,做到邊讀書邊參加勞動。為此,他規定,不滿十八歲的工人每天工作時間為十小時半以內并且不參加夜班勞動,以保證他們能夠受到學校教育。歐文所做的一切是在踐行他率先提出的“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教育原則,在他看來,生產本身就是教育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從而把通識性的知識和道德教育與職業準備結合起來,所以,不可否認的是,職業教育元素深嵌進歐文的教育實踐中。
歐文所辦的學校基本獨立于傳統的教育體系,更像是一種教育實驗,但卻正中傳統教育的病灶。在歐文的時代,強制的義務教育還是一個新生事物,面向社會上層貴族和資本家子弟的教育和面向底層勞動階級子弟的教育仍然涇渭分明,面向上層的教育是純粹博雅的,面向下層的教育是純粹職業性的。但無論哪種教育,在具體課程組織與教學組織上都傾向于脫離實際生活,教給孩子一些“死”的知識。歐文教育實踐的價值并不僅在于向學校中引入職業教育元素——傳統的貧民教育和普魯士的實科中學中也有職業教育元素,更在于他通過與職業活動相關的實踐把真實的社會生活、社會生產引入了教育系統,使教育“活”起來,教育與社會的相關性變得豐富起來。這樣一來,職業教育活動是與生產勞動緊密相關的,是教育與社會實踐的中間媒介,而在之前的貧民教育中,職業教育往往被抽象成聽說讀寫或簡單的機器操作,而與真實的生產勞動關聯不大。
歐文對他在新拉納克的工作很滿意,進而提出要在各地興建類似的“勞動公社”,以改造社會。1824年,他來到美國,想在印第安納州復制并發展新拉納克的實踐,建立起了“新和諧公社”。不過,他在英國的成功沒有能夠在新大陸延續,他千金散盡,公社還是在1829年徹底失敗而被解散。但必須要承認的是,他通過“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來培養“全面發展的人”的思想也曾在美國大地上實踐過。
歐文對教育的設想與實踐就像流星,在美國的夜空里劃出一道線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今天,沒有一位美國教育史家會在著書時提及他,但他關于教育要具有相關性、要向社會開放的思想是那個時代對教育改革的共同呼聲,他把活的職業教育元素引入教育的實踐也是較早的用職業教育改造傳統教育的嘗試。作為馬克思主義教育思想的傳人,我們不能忘記歐文的開創性功績。
歐文為教育改革開出了藥方,但正如后人為歐文的理論所貼的“空想”標簽一樣,在不改變整個資本主義體制的情況下,開展社會主義實踐的命運只能是失敗,他的教育藥方也無人撿拾,教育之病只能繼續著。到19世紀末,美國的公立教育之病已經讓人無法容忍,學校教育死板到學生在課堂里只準前視,連轉頭都被禁止,《麥加菲識字課本》連續幾十年沒有進行過修訂,大多數孩子無意學習,整天只想逃離學校。正在這時,1876年舉辦的費城100周年紀念博覽會帶來了俄國莫斯科帝國技術學校的工藝訓練法,使許多美國人感到震驚——原來教育還可以與生產勞動產生這樣的聯系!麻省理工學院院長朗克爾如此評論:在共和國早期,學徒訓練本身就是智育和體育的結合,但由于出現了過于專門化的工業制度和過于強調智力訓練的公立學校制度,這種理想的教育被撕得粉碎。他認為,教育改革的關鍵在于手工教學,要“使人們對工業社會的生活有實際的準備”。朗克爾的觀點說明,許多人認識到了現代職業教育之前的帶有職業教育性質的傳統學徒制有其不言自明的優點,也暗示教育改革的途徑就是回頭向傳統的、綜合的、實踐的、帶有職業教育元素的教育傳統致敬。許多地方開始試圖在公立教育中引入手工訓練,到1890年,已有36個城市的成千上萬的孩子學習木工、金工和車工。當然,這種變化并不是說美國開始經歷公立教育的職業教育化,就像手工訓練的推動者伍德沃德所說:“手工訓練學校與職業沒有任何關系”,但毫無疑問的是,職業教育元素的引入使美國的教育“進步”起來。
對上述歷史的回顧明確無誤地告訴我們,在歐文的教育實踐和后來的手工訓練之間存在斷裂,而不同階級立場、哲學基礎決定了這種斷裂是無法避免的,但同時,也告訴我們,這種斷裂背后隱藏著一種聯系:要讓教育活起來、教育要與生產勞動相關——所區別者只是為何而教、為誰而教等意識形態問題。美國進步教育的歷史表明,職業教育元素確是教育改革的一針強心劑,也在很大程度上形塑了今天的美國公立教育。
(作者系江蘇理工學院職教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