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竹平小學語文特級教師,高級教師,現任教于北京亦莊實驗小學,曾榮獲2012年度全國推動誦讀卓越人物稱號。主持或參與多項省級課題的研究,《小學教學》《班主任之友》《教師博覽》封面人物,《小學語文教學》《教師博覽》簽約作者,《湖南教育》《名師作文指導》等雜志專欄作者。在三十余種報刊發表教育教學類文章二百多篇。他從安徽一個村小懵懂起步,從“教出好成績”到“認識到自己在以認真的名義浪費學生的生命”,再到“確立兒童立場,留下生命成長的美好印記”,一步步尋覓著什么是真正的教育、何以成為一名真正的老師的初心。
實話實說,成為一名教師,并不是我自己的選擇,甚至,被師范學校錄取前,我孤陋寡聞得連師范是什么樣的學校都不清楚。20世紀80年代的皖南農村,偏僻而落后,能通過讀書謀得一個“鐵飯碗”,也就是幸運兒了。
如此懵懵懂懂進的師范,然后順理成章地成為一名農村小學教師,哪有什么教育“初心”。值得慶幸的是,我參加工作時還不滿十八歲,懷揣的還是一顆少年心,能和孩子們打成一片,深得學生的信任和喜歡。但靜下心來回溯走過的教育之路,至少前二十年,如果一定要用“初心”來定義,就只有一個答案:教出好成績。
開頭的十年,我跟身邊的老教師一樣,把教材內容反反復復地倒騰,領著學生不斷練習不斷做題,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接著的十年,有了走出去看看外面世界的機會,又正好遇上新課程改革,且走上了負責全鄉教學教研的崗位,我開始有了教研的自覺,在課程和教學上有了思考和創造。但是,無論是在文本解讀上下功夫,還是實踐整本書閱讀、聽讀課等,放在心中第一位的,似乎還是學生期末考出的成績。好在,我的課堂學生很喜歡,晨誦、聽讀課、整本書共讀等課程使那些農村的兒童有所受益,總歸沒有完全誤了他們的成長。
工作的第二十年,我獲得了特級教師的稱號,慚愧的是,那時候,我仍然還沒覓得教育的初心。直到工作的第二十一年,我才覺得自己擁有了一顆屬于自己的教育初心。因為這一年,我心中開始有了活生生的兒童,每做一件事都會自覺地思考:這件事對于學生成長的價值在哪里?用一句話來概括我的教育初心,那就是:讓每一個與自己相遇的兒童,都能因為我的存在,留下童年里美好的記憶。懷著這樣的初心。我發現了一個個兒童內心豐富而靈動的世界。我開始癡迷于他們的成長。無論是課程的構建與實施,還是班主任工作,我都以學生的生命成長作為唯一評判的標準。
被評為特級教師后的那個9月,我已經教了兩年的學生進入了六年級。雖然我不是班主任,但他們一直更喜歡黏著我,一群男孩女孩一下課就賴到我的辦公室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也許是因為年齡的增長,也許是閱讀帶來的影響,孩子們一進入六年級,好像一下子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見。表面看來還跟以前一樣,喜歡圍著我,講他們的故事,說他們的心思,但也藏著他們的小秘密。
有一次出差回來,早上剛到學校,就有一個男孩沖到我面前,不無緊張地告訴我,班上出大事了。原來,上周好幾個男生女生一起“歃血為盟”,要做生生世世的知己,還真偷偷地用小刀割破了手指頭,現在還一個個包著創可貼呢!他們瞞過了班主任,沒想到我一回來就有人“告密”了。起初我想,不用我問,也許他們自己會告訴我,畢竟我也是他們的“知己”啊。結果證明,我“自作多情”了,他們還像以往一樣喜歡圍到我身邊,卻沒有一個人聊起“歃血為盟”的事。身為教師,我自以為這不是一件小事,不能裝作不知道,得在班上跟他們談談“友誼”,談談“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用了一節課時間,讓這些“當事人”承認了“錯誤”,我還因此而感到自豪。沒想到的是,這節課后,他們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我了。我感到寂寞,也感到茫然了。有一天,我主動問起其中一個性格活潑的女孩,為什么大家不再黏著我了。她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經地說:“因為你不懂我們的心思。”
多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懂學生、懂兒童的,沒想到我并沒有真正走進他們心中,并不真的懂他們。我一下子沮喪起來。原來,他們喜歡圍著我,是因為我不嚴厲,因為我很幽默,因為我愿意陪他們在操場上游戲,但這些與我懂不懂他們,不是一回事。作為老師,如果不懂學生,除了學科教學,真正抵達心靈的陪伴和教育又該如何發生呢?我突然發現,我充其量不過是一名“經師”,“經師易遇,人師難求”啊!
這次之后,我開始學會站在“兒童立場”上看待學生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用一顆同理心來理解他們,我也因此看到了不一樣的豐富的兒童內心世界。變化不僅僅表現在與孩子們的游戲、聊天上,還表現在課程的創建和實施上。我不再執著于居高臨下式的課程設計,無論是建構一段課程生活,還是準備一節課,我都會先從學生的角度考慮,他們的興趣點在哪里,他們需要的是什么,對他們生命成長的具體價值在哪里……
2013年,我重新走上班主任崗位,更加主動深入地研究兒童,努力成為他們最信任的老師、朋友和伙伴。我通過共處、觀察、傾聽、游戲以及課程,去讀懂每個孩子。這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因為懂得而信任,因為理解而悅納,因為信任悅納而幸福地享受著與學生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我為一個調皮的單親男孩寫了幾萬字的教育敘事;針對學生身上普遍存在的情緒控制問題,在班級生活中開設了情緒管理課程;研讀盧梭的《愛彌兒》,也研讀威廉·A.科薩羅的《童年社會學》;堅持撰寫班級教育故事、隨筆,在《湖南教育》“班級經緯”欄目開設專欄,成了《班主任之友》的年度作者、優秀作者,應邀參加班主任論壇活動……最讓我感到幸福和驕傲的是,我的身邊仍然總會圍著一群孩子……
我發現,我終于覓得了教育的初心,以生命成長的名義。
問答
《今日教育》: 尋尋覓覓二十余載,您現在的教育初心更加堅定了嗎?
李竹平:是的,當我2013年來到北京亦莊實驗小學,遇見了一群執著于“全人”教育的同仁,關于教育,我擁有了更堅定的信念,那就是真正的兒童立場,為人生幸福奠基的“全面發展”。正如葉圣陶先生提出的,教育要“為兒童全生活著想”,我們立足兒童立場,通過課程的開發和實施促進兒童拓寬視野,發展思維,建立對身處世界的整體認知。作為一名教師,我最驕傲的不是自己的課堂會經常遇到怎樣的精彩,對學科的理解會有怎樣的深刻,也不是對課程有了更高的認識,而是我能用同理心去感受、理解每一個孩子,并樂此不疲。而只有當一個老師將班上的每一個兒童以及兒童所經歷的生活研究透了,兒童立場才能成為現實,教育才能走進兒童的心靈。我堅信:作為一名小學教師,最值得去做的,就是讓學生因為有你,而在心中留下童年最美好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