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菲洛夫28勇士》

王海風

2016年11月14日，電影《潘菲洛夫28勇士》在俄羅斯和哈薩克同時公映。該影片反映的是蘇軍在莫斯科戰役德軍第二次總攻階段所進行的一次著名野外防御作戰。在這次戰斗中，蘇軍第316步兵師（潘菲洛夫師）1075步兵團2營一部，在優勢德軍的攻擊下死守陣地，最終以大部陣亡為代價，成功擊退了敵軍，取得了防御戰的勝利。

劇 情

影片的開頭，出現的是一座恬靜的村莊，一名紅軍中尉（本片編劇和導演本人沙里奧巴）正在向戰士們講解如何打坦克的技術。而在訓練場旁邊的屋子里正在召開軍事會議，指揮官們得知己方將面對絕對優勢敵軍的攻擊。

在簡短的戰前動員后，部隊連夜開上了陣地，構筑工事并設置假火炮陣地。清晨，在短暫的空中偵察后，德軍重炮開火摧毀了蘇軍的假火炮陣地。德軍步兵隨后在坦克支援下發起攻擊。蘇軍戰士在炮火支援下摧毀了幾輛德軍坦克，打退了德軍的首輪攻擊，但支援炮兵卻由于德軍空襲而無法發揮作用。

德軍的第二輪攻擊以150重炮齊射開啟。在德軍炮火準備結束后，陣地上的蘇軍只剩下了28人。這28位勇士與進攻的德軍展開了殊死搏斗，并采用各種手段將德軍坦克一一擊毀。正當他們彈盡糧絕，準備與沖上陣地的德國步兵展開白刃格斗時，之前被德軍坦克炮打啞的蘇軍側翼機槍響起，將德國步兵成組地消滅。德軍指揮官在望遠鏡里看到戰場上被擊毀的坦克和遍地的尸體，無心再戰，下達了撤退的命令。六名幸存的潘菲洛夫勇士從戰場廢墟中站起，他們的身影慢慢定格，最后化為今日的勇士雕像。

看 點

戰爭電影，顧名思義，就是描寫戰爭的電影。這類電影天然應該以戰爭為主體，然后才是通過這個主體來表現各種其他要素。

《潘菲洛夫28勇士》是一部不折不扣的戰爭電影。整部電影從頭至尾就是圍繞打一場野戰防御進行的。除了在開戰前有過一個短暫的姑娘送別戰士無對白場景外，整部電影沒有出現一個女性角色，更別提什么纏綿悱惻的感情糾葛了。而且除了戰爭本身所表現出來的集體主義和英雄主義外，影片也絲毫沒有摻入任何的其他元素。影片還在開場字幕里開門見山地引用了蘇聯英雄、莫斯科會戰參加者、潘菲洛夫師成員瑪枚什烏雷的名言：“有關戰爭的記憶，它不僅僅是痛苦與悲哀，它也是有關戰斗與功勛的記憶，有關勝利的記憶”。

《潘菲洛夫28勇士》是一部“小”電影，它的總成本可能還不如某些大片的名角片酬——只有大約1300萬人民幣。而且，即便是這區區一千多萬人民幣的成本，也是多方集資而來，其中，有來自民間眾籌的350-400萬人民幣（35086位個人集資了34746062盧布），有來自俄羅斯文化部的300-340萬人民幣（3000萬盧布），有來自哈薩克斯坦文化部的150-180萬人民幣（8000萬堅戈）……

《潘菲洛夫28勇士》又是一部“大”電影，就戰斗細節和道具真實度方面而言，這部電影的表現力度已經超越了很多大投資電影。在影片中，僅步兵反坦克戰術一項，就出現了燃燒瓶、集束手榴彈、反坦克手榴彈、反坦克槍、反坦克炮等多種武器。而重機槍火力點設置在側翼，在敵方首輪攻擊時潛伏不動，到后繼戰斗關鍵點時再突然發威的戰術設置，更是在絕大多數戰爭片中所看不到的。從戰前動員到開上陣地，從挖散兵坑到連成曲線式戰壕，從挖防炮洞到設置假目標陣地，從交叉火力到綜合反坦克手段運用，這部電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完全可以作為一部二戰反坦克防御戰術教學片來觀賞。而從PPD40到SVT-40、PTRD-41槍械，從sFH 18榴彈炮到3號、4號坦克，各種普通觀眾看熱鬧，軍迷觀眾看心跳的二戰武器在片中輪流出場，也使得這部電影在裝備細節上達到了相當的水準。

罕見的道具

拜俄羅斯強大的民間軍事文化傳統所賜，有多家軍事歷史俱樂部和博物館加入了本劇的制作之中。本劇不僅軍事顧問直接由“列寧格勒900天”軍事歷史俱樂部的人員充當，而且有些服裝和道具直接從博物館里“借”來的。其結果就是，本劇在某種意義上不是在按電影人的套路拍攝，而是軍事歷史專家按重構歷史場景、順便秀一秀小眾軍品的套路拍攝。也正因為如此，在劇中出場的蘇聯兵器，不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老面孔，除了莫辛-納甘這類老龍套外，還出現了以下罕見型號。

◎PPD40

在連夜構筑工事時，兩名蘇軍在一邊挖散兵坑一邊聊天，旁邊一名挎著沖鋒槍蘇軍路過停留。PPD-40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登場了。

PPD-40是一種非常小眾的7.62毫米沖鋒槍，由蘇聯著名輕武器設計師捷格佳廖夫設計。該系列最初的產品是PPD-34，主要裝備內務人民委員會部隊。此后有關方面在1938年和1940年對其分別進行了兩次改進，這就形成了PPD34/38和PPD-40兩種槍型。其中PPD-40在1940年開始生產，然后至遲到1942年就停止了生產，主要原因是太費工費料，不適合戰時的大規模快速生產。因此，PPD-40的總產量只有大約九萬支。考慮到蘇德戰場動輒數十上百萬人的交戰場面，這型武器被歸為“罕見武器”也就不奇怪了。

在這里需要注意的是，由于PPD-40也使用彈鼓，而一般人一看到“轉盤槍”第一反應就是后來赫赫有名的“波波莎”，因此很容易發生誤判。這里最簡單的辨別方法就是看槍口，“波波莎”的槍口有斜度，而PPD-40的槍口是平的。

客觀地講，316步兵師是蘇德開戰后在阿拉木圖新組建的部隊，雖然PPD-40在當時已經出現了，但在當時的戰局下，這類小眾自動武器被分配給316步兵師這種新建部隊的概率不大。因此，如果不是因為某種特殊原因，我們不大可能在電影里看到它的身影。

◎SVT-40

散兵坑連成了戰壕，一名年輕的士兵又開始急匆匆地挖掘防炮洞，在他的背后，一支半自動步槍靜靜地靠在那里，SVT-40就這樣默默地亮相了。

SVT是由TT手槍的設計者，蘇聯著名自動武器設計專家托卡列夫所設計的系列步槍。SVT其實就是俄語“托卡列夫自動步槍”的縮寫（СВТ）拉丁化。

該系列最早的產品是SVT-38，該型產品于1939年2月正式列裝蘇聯紅軍。但隨著當年蘇芬戰爭的爆發，SVT-38在部隊里獲得了不少負面反饋，如槍身太長、重量太重、槍械可靠性受環境污染和溫度影響太大等。不過設計團隊很快根據這些反饋對SVT-38進行了改進，從而形成了SVT-40。

在當時來說，SVT-40是一件非常先進的武器。但因為其太過先進，所以對其進行維護保養超出了很多文化不高的普通蘇聯士兵的能力（特別是在大戰期間大批新兵、速成兵被送上前線的情況下）。因此在戰爭期間，它的生產很快被使用起來更為簡單，生產起來也更為快捷的莫辛-納甘步槍所替代。不過在相對文化素質較高的蘇聯海軍步兵和德軍手中，SVT-40仍然是搶手貨。另外，戰爭早期的蘇軍狙擊手也曾大量裝備SVT-40。狙擊型的SVT-40在1941年生產了34782支，在1942年生產了14210支。

◎PTRD

影片中還出現了一種長長的帶有腳架的槍械，專打坦克。一些新生代軍迷看到這里會將其誤認作反器材槍，而35歲以上的軍迷則不會認錯——這是反坦克槍出場了。而且，如果1988年全蘇支援海陸空軍志愿協會出版社出版的《首先與第一》一書沒有記載錯誤的話，1075步兵團阻擊德軍的這場戰斗，正是二戰中蘇軍反坦克槍的首次實戰運用。

影片中出現的這種反坦克槍全稱是捷格佳廖夫1941年單發反坦克槍系統，簡稱PTRD或PTRD-41。蘇聯有關創建反坦克槍武器系統的目標構想是在上世紀30年代初期提出的。在分析了1936-1938年的競爭成果之后，蘇聯炮兵管理總局確定了包括反坦克槍必須要適應現代戰爭戰場機動等標準。

但反坦克槍之后幾年的研發工作并不是一帆風順的，直到蘇德戰爭爆發，該項工作的研發突然變得重要起來。PTRD也就在這種情況下被緊急研發出來并列裝了紅軍部隊。在測試中，PTRD的14.5毫米穿甲彈可以在100米距離上擊穿35-40毫米的裝甲。這個數據在理論上可以射穿戰爭初期的德軍坦克側翼裝甲。但實際上由于坦克裝甲有傾斜度等原因，很多時候PTRD并不能擊穿德軍坦克，因此后來紅軍在用此類槍械打坦克時又重點打擊坦克觀察窗等薄弱環節（這點在影片中有表現）。此外，雖然號稱是反坦克槍，但在實際運用中，PTRD也被廣泛用于攻擊裝甲運兵車、自行火炮等薄裝甲目標。在這類運用中，PTRD的戰績還是不錯的。加上這種武器廉價、易生產、好操作等特點，非常適合世界大戰，蘇軍大量裝備此類武器也就不奇怪了。事實上，從1941到1944年，PTRD總共生產了281111支。

在反坦克火箭筒出現之后，反坦克槍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但在前兩年的東烏沖突中，隨著各種古董武器的紛紛出場，PTRD也出現在了某張新聞圖片中，讓人頓有時空穿越之感。

◎燃燒瓶和反坦克手榴彈

在蘇聯戰爭片中，燃燒瓶和反坦克手榴彈并不是罕見的東西。在這里之所以要重點提出，是因為在這部影片里，這兩件東西被還原得特別真實。

首先，就兵器的使用來說，在以往的電影中，觀眾只能看到單兵手持燃燒瓶或者手榴彈與坦克對抗的簡單場景，很少有更加細膩的刻畫。但在本片中，如果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編劇實際上是在努力還原一種歷史戰術。事實上，由于可想而知的原因，當時的蘇軍特別重視對抗德軍坦克的技術和方法。1941年秋季，在蘇軍各步兵師普遍建立了由9至11人組成的標準反坦克小組。每個小組除了射擊兵器外，主要是配發了14-16枚反坦克手榴彈和15-20個燃燒瓶（此外，可能最早就是在莫斯科城下，蘇軍在每個反坦克組里配上了一到兩支反坦克槍，這點也在影片里有體現）。該片努力表現的就是這種有組織的集體反坦克行動，而非以往簡單的單兵對抗坦克行動。

其次，就兵器本身而言，在這一部片子里居然出現了兩種類型的燃燒瓶，而且都不是一般電影中常見的點燃式燃燒瓶。片中少量出現的，是一種砸碎即燃的“化學引燃”式燃燒瓶。這種燃燒瓶的構造是大瓶套小瓶，大瓶里是燃劑，大瓶中央插入一根裝滿某化學物質的密封玻璃安瓿瓶。當燃燒瓶砸碎時，大小瓶一起破碎，小瓶中的氧化劑與大瓶中的燃劑發生反應，會自動點燃燃料液體。仔細的觀眾可以發現，該片道具居然連此類燃燒瓶中那根不起眼的內置小安瓿瓶都做出來了，這實在是令人驚嘆。

在影片中大量出現的，則是一種安裝了外置發火管的燃燒瓶。戰士在使用此類燃燒瓶前先要有一個手拉發火的動作，然后再進行投擲。這種發火方式的蘇軍燃燒瓶一般資料很少介紹。筆者目前見過的最詳細介紹是出現在1941年的蘇軍軍用燃燒瓶手冊上。不過手冊里的發火管是帶有保險銷的擊針式金屬發火管，而在影片里出現的發火管似乎是一種較為簡化的紙筒發火管。目前無法確定這是由于道具從簡，還是當時的確有這種簡化版的發火管燃燒瓶。但無論如何，從視覺效果看，這兩者是差不多的。

反坦克手榴彈也是這個情況。單獨的RPG-40反坦克手榴彈在電影中出場并不罕見，但在該片中，不僅多次出現了RPG-40，而且還密集運用了標準集束手榴彈（將多個RGD-33彈頭捆到一個完整RGD-33上）進行反坦克作戰，這在一般影片中是見不到的。

◎綠色帽徽

在多數人的印象里，蘇軍標準形象里一定包含有紅色的五星帽徽。然而在此片里，卻多次出現了綠色的帽徽。實際上，這才是符合歷史實際的服裝設置。

根據二戰前的蘇軍條例，蘇軍的軍服標識設置是較為鮮艷顯眼的（也就是我們在一般電影里常見的那些）。然而在蘇德戰爭爆發后，蘇軍發現，主要以紅色為基調的蘇軍標識很容易被敵方發現和瞄準。因此，蘇聯于1941年8月1日發布了國防人民委員會令，要求將過去各類色彩的領章等標識全部統一成保護色（綠色）。但在實際上，由于遭遇了產能瓶頸，以及一些指揮官的個人抵制，一直到戰爭中期蘇軍全面換用肩章時，這個進程依舊沒有完成。因此在史實上，1941-1943年的蘇軍，的確出現了大面積的彩色與綠色帽徽、領章混用的情況。而這種情況，在后來的一些資料中，也被描述為“日常標識（彩色）和野戰標識（綠色）”的并行。《28勇士》一片所表現的，就是這個史實。

◎用于假目標的兵器

在本片中還兩次出現了假兵器，這也是一般影片中很少見到的。

第一次是在影片開頭，蘇軍在訓練戰士使用投擲武器對抗坦克時，因地制宜地制造了一輛木制坦克框架模型，然后由人力拖曳模擬坦克行進。蘇軍單兵則躲在散兵坑里，當木制坦克“行駛”到坑前時，模擬向坦克投擲爆燃器械。

第二次出現的假兵器是一個假目標，具體來說是一個假的火炮陣地。這個假目標成功地騙過了德軍偵察機，并吸引了德軍的首輪重炮火力。編劇在這里還安排了一個小細節——在德軍炮火延伸時，出現了兩秒鐘的空白期，一名蘇軍指揮員從偽裝陣地上探頭看看外面，然后又看看表，搖搖頭說：“這不像德國人的風格啊”。話音未落，德軍重炮彈就在周圍落下。指揮員連忙縮進了戰壕，旁邊一名戰友問：“現在像德國風格了？”指揮員回答：“這下對了……”。這其實也是對當時炮兵戰術的一個側面描寫。

小成本大制作

總之，《潘菲洛夫28勇士》是一部值得一看的電影。雖然電影本身也存在某些問題，例如傳統的俄式慢熱開頭可能讓一些已經習慣了美式快節奏的中國觀眾略有不適。片中蘇軍表現出的戰術素養也可能過高：影片展示了一場教科書式的防御戰，而316步兵師畢竟是剛組建三四個月的新部隊，雖然勇敢頑強，實際戰斗中很難達到這樣高的戰術素養。但總體而言，這部影片已經達到了這類小成本戰爭電影的相當高度，特別是在各種軍事細節方面，值得軍事愛好者們細細品味。也期望影片在我國上映時能有很好的上座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