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波
(吉林大學 文學院世界史系,吉林 長春 130012)
古代埃及帕勒摩石碑的史學意義
史海波
(吉林大學 文學院世界史系,吉林 長春 130012)
帕勒摩石碑是迄今為止古代埃及,也是人類文明史上最早的編年性質的官方文字記錄。其形制具有開創意義,它把以前的年簽、年鑒等文獻和檔案匯集為以年為單位的涵蓋五個王朝歷史的“編年史”。帕勒摩石碑對以后的編年記錄和王表等歷史文獻產生了重要影響,其中所體現出來的王權起源、儀式象征、時間觀念等,也展示了人類歷史意識的早期形態。
帕勒摩石碑;古代埃及;歷史學;歷史意識
帕勒摩石碑,因收藏于意大利的帕勒摩博物館而得名,是古代埃及現存最早的王室編年石碑的殘片之一,逐年記錄了第五王朝(約公元前2494年-公元前2345年)中期之前古代埃及諸多國王在位期間的宗教慶典、財產清查、建筑、征戰等要事。帕勒摩石碑是研究古埃及早期歷史的重要文獻資料。一般認為這塊石碑刻寫于第五王朝晚期。除帕勒摩石碑之外,現存還有6塊與其相關的殘片——5塊開羅殘片和1塊倫敦殘片。學術界對這些殘片的來源及其之間的關系存有長期爭議,現在趨向于認為它們至少來源于兩塊石碑。雖然這些殘片材質不同、長短不等、厚度不均、形狀有別,但是其中所刻寫的內容十分近似。
因為帕勒摩石碑年代久遠,文義古奧,所以對其內容的復原、解讀、注釋等工作從20世紀初期便已開始,并一直持續。*近年來具有總結性的文獻研究成果是托比·威爾金森所著《古代埃及王室編年記——帕勒摩石碑及其相關殘片》一書,其中對與帕勒摩石碑相關的文獻研究進行了細致總結,同時對帕勒摩石碑及其他六塊殘片的內容逐一進行了轉寫、翻譯和注釋。參閱Toby A.H.Wilkinson,Royal Annals of Ancient Egypt: The Palermo Stone and Its Associated Fragments,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0.另外值得關注的是,國內學者郭丹彤和李曉東分別出版了《古代埃及象形文字文獻譯注》(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39頁)和《埃及歷史銘文舉要》(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4-29頁)兩部著作,對帕勒摩石碑進行了轉寫、翻譯和注釋。整體來講,從史學的角度對帕勒摩石碑的闡述非常零散,*參見John Baines,“On the Evolution,Purpose,and Forms of Egyptian Annals,” in Eva-Maria Engel,Vera Müller & Ulrich Hartung,eds.,Zeichen aus dem Sand: Streiflichter aus gyptens Geschichte zu Ehren von Günter Dreyer,Weisbaden: Harrassowitz Verlag,pp.19-20;Andrew Feldherr and Grant Hardy,eds.,The Oxford History of History Writing,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1,pp.53-75; Hsu Shih-Wei,“The Palermo Stone: The Earliest Royal Inscription from Ancient Egypt,” Altorientalische Forschungen,Vol.37,No1(2010),pp.68-89.郭丹彤:《帕勒摩石碑及其學術價值》(《史學史研究》2012年第1期)一文,對其版本、斷代、編寫目的、學術價值等問題進行了總結和論證。而且眾多史學史名著不但很少提及帕勒摩石碑,甚至連古代東方包括古代中國的史學也提及甚少。換而言之,西方學術界對埃及等古代文明的“歷史意識”“歷史編纂”等存有質疑、爭議,甚至偏見。但是人類歷史意識的演進是一個動態的漸進過程,*周文玖:《史學史導論》,學苑出版社2006年版,第31-32頁;另參見[英]約翰·托什著,吳英譯:《史學導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23頁。現代的歷史意識不是憑空產生的,我們不應該把處于較為原始的歷史意識下的所有記錄都塵封起來。因此,對帕勒摩石碑這份年代久遠的歷史文獻的原始性和開創性予以考察,可以更為客觀地定位其史學價值。
帕勒摩石碑是一種表格形式的編年記錄,石碑正反兩面都被分成若干欄,正面六欄,反面五欄。正面第一欄由三條橫線組成,三條橫線在縱向上被眾多較短的直線分割開來,這樣便由三條橫線和一系列豎線組成了兩行多列的簡單表格。第一欄上面一行的諸多格子中刻寫著國王的名字,在名字下方對應的格子里刻有國王的坐像。從第二欄開始,分割三條橫線的豎線變成了象形文字“年”的符號。因為“年”的象形文字符號基本是一條豎線,只是頭部略微彎曲,這樣也和豎線一樣把下面各欄分成若干表格。由于象形字符“年”的巧妙使用,縱向上各個被分割出來的長方形格子中的信息便是“一年”中所發生的大事,下端對應的格子中附以當年尼羅河水位的相關記錄。石碑的欄與欄之間刻有國王的名銜,王名下面各欄逐年所記要事便發生在他當政時期。統治者名銜刻寫在其統治年份的中間位置,這也成為估算一個統治者統治年數的基本參考。*J.H.Breasted,Ancient Records of Egypt,Vol.1,London: Histories & Mysteries of Man LTD,1988,p.53.當出現王位更迭的情況時,便以一條豎向直線貫通刻有統治者名銜的那一行,將這些統治者隔離以示區分。雖然早已有學者指出這些由象形文字符號“年”所分割開的不同年份,并不是指某一國王的“統治年份”,而是指“歷年”,即古代埃及歷法上的一年,但是這不等于說這些年份不代表“序數”,只表示“基數”。石碑中很明顯地展示出國王權力的交替,記錄了前任國王最后一年統治的月份和天數,以及新任國王繼任之后的統治月份與日期。*A.H.Gardiner,“Regnal Years and Civil Calendar in Pharaonic Egypt,” Journal of Egyptian Archeology,Vol.31 (Dec.,1945),p.12.即便新任國王繼任后沒有日期記錄,也會有“統一上下埃及”一類重大儀式的記錄。
帕勒摩石碑所刻錄的統治者信息分布如下:正面第一欄是“前王朝”國王的名字,第二欄至第三欄被第一王朝的統治者信息占據,第四和第五欄載錄第二王朝諸王信息。第三王朝的國王信息在石碑上是缺失的,第六欄是關于第四王朝國王斯尼夫魯的五年統治記錄,其中有兩年的信息殘損嚴重。背面第一欄刻有國王舍普塞斯卡夫的王名,所以屬于第四王朝末期,背面的其余部分,即第二至第五欄被第五王朝的烏塞爾卡夫、薩胡拉和涅菲爾瑞卡拉三個統治者的信息填滿。L.博爾查特、P.F.奧馬拉、W.巴爾塔等學者曾試圖復原以帕勒摩石碑為代表的整個王室編年紀的全貌,*L.Borchardt,Die Annalen und die zeitliche Festlegung des Alten Reiches der ?gyptischen Geschichte,Berlin: Von Behrend,1917,pp.13-21; P.F.O’Mara,The Palermo Stone and the Archaic Kings of Egypt,La Canada: Paulette,1979,p.109; W.Barta,“Chronologie der 1.bis 5.Dynastie nach den Angaben des rekonstruierten Annalensteins,”Die Zeitschrift für gyptische Sprache und Altertumskunde,Vol.23(1981),pp.11-23.定位帕勒摩石碑及相關殘片在整個王室年錄中的位置,并以此推測石碑所記載的全部統治者在整個王室編年紀中的具體位置、統治年限等信息。但是迄今為止,這種整體復原并沒有被學術界一致認可,有的學者甚至否定了這種復原的可能性。
如果和其他文明或者民族的編年史、編年記錄比較起來,帕勒摩石碑是一種真正的年錄。從時間編排來講,并不是所有的編年記錄都逐年無遺漏地編寫,比如希臘的帕洛斯年表,對希臘早期歷史的兩次記錄之間經常相隔幾十年。*張強、張楠譯注:《希臘拉丁歷史銘文舉要》,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3-35頁。
從內容來看,石碑所記是以國王的活動為中心的諸多要事,可以歸納如下:


5.向神廟捐贈財富。石碑從第五王朝國王烏塞爾卡夫開始記錄王室向神廟的捐贈,捐贈的財產種類繁多,數目龐大。國王向神廟的捐贈不但有食品、牲畜、金屬等物品,還有俘虜、地產等財產。向神廟捐贈財物從第五王朝之后已經成為古埃及的一種經濟制度。石碑反面第二欄第二列記載烏塞爾卡夫統治第六年的捐贈情況:“上下埃及之王烏塞爾卡夫,他準備貢品……向塞普·拉的太陽神廟諸神獻祭:24斯塔特[……]烏塞爾卡夫地產中的土地,每日2頭牛和2只鵝;向拉神獻祭:44斯塔特北部諸州的土地;向哈托爾神獻祭:44斯塔特在北部諸州的土地……”*PS v.Ⅱ.2.除了捐贈各種財物之外,國王還要為神廟修建城墻、神龕、神像等。
另外,石碑中每一欄的下面表格中頻繁出現的長度單位,諸如肘尺、掌尺、指寸等,現在公認是尼羅河的最高水位,即每年泛濫的最高水位的記錄。*[英]巴里·克姆普著,穆朝娜譯:《解剖古埃及》,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26頁。帕勒摩石碑這種編年的形式,尤其是“年”字符的巧妙運用和如此龐大的記錄內容絕不是一蹴而就的。其記錄方式和資料基礎,必定經過長時間的積累,其內容中的諸多細節也透露出復雜的關于歷史記錄和歷史意識的信息。

從形式上來講,帕勒摩石碑當中“年”的象形字符運用,極有可能受到早期“年簽”的啟發。這些木質或者骨質的年簽和其他標簽多屬于第一王朝時期,年簽的基本形式就是以位于標簽右側的“年”的字符引導出左面的文字。帕勒摩石碑所記載的早王朝時期的內容,與第一王朝統治者的一些標簽、年簽所記載內容十分類似。這些早期年簽上的內容可能和帕勒摩石碑有著共同的來源——王室年鑒。不過從埃及歷史早期的一些簡短文字記錄的敘述方式和內容來看,帕勒摩石碑的記錄來源也可能是多元的。下面是早期一些文字記錄與帕勒摩石碑的比較:

早期年簽、雕像、酒罐等帕勒摩石碑文獻出處場景或文字內容位置序號文字內容杰特王標簽,阿貝多斯烏姆艾爾卡伯,T墓區第二行左側文字為:建造“兩神寵愛”之神廟(?)()PSr.Ⅱ.7.哲爾第5年修建“眾神之威”()神廟,索卡爾節登王標簽,倫敦大英博物館55586場景:登王手持權杖打擊被俘敵酋。文字:第一次打擊東方之民CF5r.L.4.登王統治時期打擊“犬民”()神登王年簽,倫敦大英博物館32650“年”符號左側,標簽右側上方,是塞德節的場景,并舉行“界石奔跑”儀式左側下方文字大致為:1200肘尺(?)的上等利比亞油()PSr.Ⅲ.6.登王第“x+3”年上下埃及之王登基;賽德節()慶典CF4r.M.1.斯尼夫魯統治時期從利比亞()帶回[……]:1100個俘虜和2.3萬(?)小型牲畜卡阿王年簽,阿貝多斯烏姆艾爾卡伯,Q墓區“年”符號左側,整個年簽的右側上方文字:第二次阿比斯巡跑()右側下方文字:首次(接受)黎巴嫩冷杉木()PSr.Ⅳ.10.尼涅杰爾第15年下埃及國王加冕,第二次“阿比斯巡跑”()PSr.Ⅵ.2.斯尼夫魯統治第“x+2”年建造堅固的南北境之墻—“斯尼弗魯之宮室”;帶回四十艘滿載杉木()的船只哈謝海姆威雕像,牛津阿什摩林博物館底座銘文:北部敵人47209人CF5r.L.2.登王統治時期打擊亞洲()一只酒罐上的兩段以“年”引導出的文字。約第三王朝末期。發現于埃列芳提1.追隨荷魯斯;第11次赫利歐波利斯的畜群清查;谷物,25海卡特2.追隨荷魯斯;以石頭建筑……接收……谷物與牲畜的監管者……PSr.V.1.哈塞海姆威統治第12年追隨荷魯斯;第六次清查PSr.V.2.哈塞海姆威統治第12年上、下埃及之王登基;建造“永恒女神”()石頭建筑
另外,表格的形式也應該存在早期的基礎。早王朝時期的馬斯塔巴墓上的祭品名單就是以表格形式存在的。而且這種形式應該是政府文書檔案的基本形式,在阿布西爾金字塔建筑群發現很多古王國時期的祭司體紙草文書,展現了當時的管理、經濟和宗教活動內容,其中便有表格形式的文書。*Ian Shaw,ed.The Oxford History of Ancient Egypt,p.110.
不過,古代埃及的“編年史”并沒有保持歷史的一致性,帕勒摩石碑和新王國時期的圖特摩斯三世編年紀完全是兩種形式的編年記錄。簡單地說,帕勒摩石碑載錄眾多國王在位期間的要事,受表格形制所限,言辭簡約,而后者按年代次序記錄圖特摩斯三世對亞洲的征戰,內容遠比前者詳細。值得慶幸的是,薩卡拉南部刻石的發現證明帕勒摩石碑并不是一種孤立的歷史記錄,也就是說,帕勒摩石碑是早期編年歷史記錄的開端而不是一種偶然的記錄現象。薩卡拉南部刻石記錄了從泰提開始到培比二世在位期間的大事。其中的記錄很像是帕勒摩石碑的延續,捐贈是主體內容,和帕勒摩石碑后期的記錄雷同,偶爾也有“統一兩地”和“清查”的記載。*N.C.Strudwick,Texts from the Pyramid Age,Atlanta: Society of Biblical Literature,2005,pp.75-77.
帕勒摩石碑對后世的影響并不局限于薩卡拉南部刻石。很多學者都強調它對王表的影響,*奧托在1970年就曾經對古代埃及的“歷史”(Histriography)做出過精細的劃分,“歷史”的一個重要分支便是年鑒(Annals),年鑒中包括三種基本文獻:年簽和帕勒摩石碑、曼涅托《埃及史》、圖特摩斯三世編年紀等。而王表的產生和年簽,以及帕勒摩石碑有直接的關系。參見Eberhard Otto,“Annalistik und K?nigsnovelle,” in Bertold Spuler,ed.Handbuch der Orientalistik,Band 1,Leiden: Brill,1970,pp.169-179.賽特斯在《尋找歷史:古代世界的歷史編纂以及圣經歷史的起源》一書中把古代埃及的歷史文獻劃分為:帕勒摩石碑及其前身、都靈王表,以及其他王表、王室銘文、奉獻銘文、紀念銘文、關于國王的小說、對過去加以利用的政治宣傳、傳記等,而且著重強調了帕勒摩石碑對王表的影響。參見John Van Seters,In Search of History: Historiography in the Ancient World and the Origins of Biblical History,New H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1983,pp.131-138.但實際上,表格形式的王表在第五王朝也已經產生了,時間上可能早于帕勒摩石碑。在吉薩1011號馬斯塔巴墓中發掘出一塊屬于第五王朝時期的書寫板殘片,以反向次序列出從第五王朝涅菲利爾卡拉卡凱至第二王朝的霍特普塞海姆威為止的6位國王。*Edward Brovarski,“Two Old Kingdom Writing Boards from Giza,” Annales du Service des Antiquités de l’Egypte,Vol.71(1987),pp.27-54.這份書寫板殘片的表格中還包括神廟、地名、獻祭用的魚類和禽類等信息。至少可以說,帕勒摩石碑并沒有影響到王表的形制起源。

帕勒摩石碑作為重要的具有展示作用的官方石刻,對以后的王室銘文,甚至整個“歷史文獻”系統都可能產生了重大影響。*Hsu Shih-Wei,“The Palermo Stone: The Earliest Royal Inscription from Ancient Egypt,” pp.83-85.需要注意的是,《埃及史》是希臘化時期的產物,都靈王表是埃及新王國時期的文獻,這些文獻不同的時代背景會影響編寫者對過去的思考模式,三者不能因為“部分”的聯系而等同。帕勒摩石碑自身所反映的古王國時期的歷史意識需要進一步的考量和定位。
歷史意識并不是簡單的對過去的看法,標準的不同也導致關于歷史意識的概念存在很大差異。由潘德爾提出的歷史意識的七種要素更被學術界廣為接受,其中包括:“ 1.時間意識(早先—今天/明天);2.事實意識(真實的/歷史的—想象的,或者虛構的);3.歷史性意識(靜態—動態);4.認同意識(我們—他們);5.政治意識(上層—下層;或者:有權的—無權的);6.經濟—社會意識(貧窮的—富裕的);7.道德意識(正確的—錯誤的;確切說:善的—惡的)。”*[德]斯特凡·約爾丹主編,孟鐘捷譯:《歷史科學基本概念詞典》,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6頁。潘德爾在1987年提出的這個概念很明顯是針對成熟意義上的歷史意識的。而作為人類文明早期的歷史意識則更難概括,上述被邏輯思維所分解的歷史意識諸要素在早期人類歷史的很長時間里都是混雜在一起的,如同古代的神話里包含著各種知識一樣。不過我們可以參照潘德爾的諸要素劃分,從王權起源、時間觀念、事實確認三個方面探討帕勒摩石碑當中的古代埃及歷史意識問題。*有學者認為帕勒摩石碑是25王朝或者以后的文獻,如果帕勒摩石碑真是后期的“托古”之作,那關于歷史意識的解讀問題會更為復雜。但是從其王名刻寫的精準程度來判斷,帕勒摩石碑不應該是后期的文獻,因為到新王國時期許多王表里載錄的王名就已經常出現錯誤。參閱N.C.Strudwick,Texts from the Pyramid Age,p.65;郭丹彤:《帕勒摩石碑及其學術價值》,第101頁。

1.從內容上判斷,石碑中的一切記錄和細節編排都是以神化的王權為核心的。從“前王朝”的國王只有名字、坐像而沒有記事來判斷,編寫者對“歷史”本身并不感興趣,羅列這些王名更多地是為了證明以后繼任的國王的合法性和神圣起源。在帕勒摩石碑第一王朝以后國王的記事欄目里,“追隨荷魯斯”這種儀式頻繁出現,這就是對當時業已形成的荷魯斯與王權關系的一種強調。荷魯斯與塞特之爭的神話在金字塔銘文中已經有了明顯的陳述,荷魯斯就是國王的化身,是奧西里斯之子,也是九神會唯一的合法繼承人。古代埃及國王的一個重要的王銜便是“荷魯斯”。另外,石碑當中在記錄尼羅河泛濫水位的時候,凡發生權力更替的時候,在前任國王最后一年的記錄里,沒有關于水位的信息,如果權力更替發生在同一年份,也要把水位標記在“新”國王一邊。這也至少證明王權與“水位”之間的關系,因為在埃及人的意識當中,國王就是宇宙秩序的維持者,在每一個國王統治最后一年,除了月份和天數的記錄外,其他記錄則中斷。
2.從編寫目的來判斷,帕勒摩石碑的重點不在于書寫歷史,而在于展示王權。用這樣龐大的石料去記載歷史顯然不合理,而且在第一王朝國王登王的墓中就曾經發現過未寫字的兩卷紙草,*[美]詹森·湯普森著,郭子林譯:《埃及史:從原初時代至當下》,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第22頁。所以到第五王朝石碑刻寫的時候,紙草一定是記錄的主要載體。帕勒摩石碑及其他殘片中唯一有明確來源的是開羅4號殘片,可以確知其來自于三角洲地區的孟菲斯。因此,W.赫爾克推測:該石碑可能被豎立于孟菲斯的普塔赫神廟里,*W.Helck,“Zwei Einzelprobleme der thinitische Chronologie,” Mitteilungen des Deutschen Arch?ologischen Instituts Abteilung Kairo,Vol.26(1970),p.85.這與很多在神廟中刻寫的王表的展示作用是一致的。在古代埃及,石刻碑銘都具有祭祀、展示和紀念目的,而不是為了保存政府的管理記錄。

其次是帕勒摩石碑所體現出來的時間觀念。從石碑記錄的表面來看,年復一年的記錄是一種線性時間觀念的體現,而且每一個統治者在位期間的年份都應該是按照時間次序排列的,而不是雜亂的堆砌。*John Baines,“On the Evolution,Purpose,and Forms of Egyptian Annals,”p.22.但是通過對內容的分析,不難發現其中所隱含著循環的時間觀念。*參見D.B.Redford,The Oxford Encyclopedia of Ancient Egypt,Vol.3,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7,pp.405-409.其中的“牲畜清查”“上下埃及之王登基”“統一上下埃及”“巡城一周”等活動和儀式都是循環進行的,從“第一次”(sptpy)向后延續。而sptpy這一短語本身就可以表示“創世”或者“初始”。直到國王斯尼弗魯統治時期,帕勒摩石碑才開始記錄諸如“建造王室用船”“修建莊園”等臨時發生的事件。但是在斯尼夫魯之后,捐贈的內容又占據了主體,所以帕勒摩石碑當中的所記錄的“偶發性”事件并不多。另外,在新國王繼任的時候,石碑當中總是要記載“統一上下埃及”,這種象征性的儀式化表達也說明權力的交接本身就是一種循環更迭。
帕勒摩石碑一個時間安排的細節,也體現出對王權統治的重視。石碑中在新老國王交替時,會刻寫具體的月份、日期。比如國王阿哈統治的最后一年的表格里只有“6個月零7日”的記載,*PS r.Ⅱ.2.而接下來哲爾統治第一年的記錄為“4個月零13日;統一上下埃及;巡城。6肘尺”。*PS r.Ⅱ.3.需要注意的是,這里的新老國王的交替發生在兩年之內,其中的月份與日期都是指在位的時間,也就是說,阿哈在位的最后一年統治了6個月零7日,而哲爾在下一年即位后統治了4個月零13日,按照埃及一年12月共365天來計算,二者之間相隔13個月20天。如果新老國王的交替發生在同一年內,也是按照前任國王和新任國王的在位日期(而不是即位開始的日期)來標記,比如第四王朝最后一王舍普塞斯卡夫和其前任(石碑上的名字缺失,正常應該是孟卡拉)的權力交替發生在同一年,雖然銘文部分缺失,但是根據博爾查特的復原,孟卡拉在這一年的最后統治時間是4個月24天,而舍普塞斯卡夫的統治日期之處的記錄數字應該是7個月11天,二者相加正好是埃及年歷的一整年。*A.H.Gardiner,“Regnal Years and Civil Calendar in Pharaonic Egypt,” p.12.換而言之,這種記載方式更注重新國王即位后的統治,避開由于權力的交接導致的無王權階段。
再次,關于帕勒摩石碑記錄的真實性問題。對于石碑本身所載錄的事件的真實性進行判定是很難的,早期的年簽只能說和石碑中的記載有相似之處,但是很難說能互相佐證。石碑中所提及的一些地名,甚至神廟建筑也可以考證出大致位置或基本形態,*Ian Shaw,ed.,The Oxford History of Ancient Egypt,p.91.但是其中所提供的數字是否屬實已經很難證實,有些數字明顯是夸大的。比如在斯尼夫魯的記載中有“征伐努比亞,帶回7000戰俘、200 000頭綿羊和山羊”,而小規模的邊境沖突能獲取數目如此之多的戰俘和戰利品的可能性不大。*郭丹彤:《帕勒摩石碑及其學術價值》,《史學史研究》,2012年第1期,第102-103頁。國王戰利品數目的夸大在早王朝就已經出現。在希拉康坡里斯“大寶藏”中出土了一枚那爾邁的權標頭,其中所統計的遠征勝利后的戰利品包括:400 000頭牛、1 422 000頭羊、140 000名俘虜。*John Baines,Visual and Written Culture in Ancient Egypt,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7,p.23,Fig.7.現在分別存于牛津阿什摩林博物館和埃及開羅博物館的一對第二王朝最后一王哈謝海姆威的坐像,其底座都刻有殺死北方敵人的數目,前者記載是47 209人,后者是48 205人。*B.Adams,“A Fragment from the Cairo Statue of Khasekhemwy,”Journal of Egyptian Archeology,Vol.76 ( 1990),p.162,Fig.2-3.只能說這種精確統計的數字有可能只是一種勝利的象征。另外,石碑中有些因為宗教觀念的影響而產生的儀式化表達方式也會偶爾透漏出一點歷史信息。比如,其中對于左塞王的第一年和第二年的記錄中都有“加冕上下埃及之王”,這在石碑中其他國王的記錄中是沒有的,這種對加冕的重申可能暗示其即位之初政權不穩。
另外,帕勒摩石碑有一種情況值得注意:石碑當中沒有任何負面信息,凡是關于國王的事件都是神圣而偉大的。我們很難知曉作為帕勒摩石碑資料來源的“年鑒”是否也沒有任何負面信息。后來的王室銘文都秉承了這種敘述方式。石碑當中沒有任何國王死亡的信息,在一個國王最后一年的記載里,除了最后統治的月份和日期,沒有任何記錄。這和亞述王表當中的兄弟、父子之間爭奪王位的明確記錄完全不同。*陳飛:《〈亞述王表〉譯注》,陳恒,洪慶明主編:《歷史上的城市與帝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283-300頁。古代埃及并不是沒有關于王權負面信息的文獻,這類信息一般出現在文學作品里,尤其是社會動亂時期產生的哀怨、苦訴、預言等文學作品中。但在王室銘文中很難看到關于國王的負面記錄,即便在新王國時期,王室銘文對外族統治、女王當政、宗教異端等情況都是采取避諱的敘述方式。王室銘文中總是以一種“安全”模式對王權進行表述。
帕勒摩石碑發展了年簽樣式的記錄模式,形成了一份真正意義上的編年記錄。這種歷史的變革是漫長的,如同兩河流域的年名表過渡到編年史也是經歷了很長的時間。但是同時,神權與王權的結合使古代埃及人的歷史意識長期滯留在較為原始的階段,國王生前是荷魯斯的化身,死后便成為奧西里斯,國王的權力在死后依然延續。王室通過各種政治宣傳和效忠教導,讓一個人一生都要為國王盡職盡力,甚至死后都要受到國王的恩惠才能夠維系來世生活。所以帕勒摩石碑作為古代埃及,也是人類文明史上第一部正式的編年記錄是有重大意義的,帕勒摩石碑的編年形式具有開創意義,其官方的資料來源也相對可靠,但是其中的內容不外乎對王權神圣性和權威性的宣傳。透過帕勒摩石碑及各種王室銘文,我們只能說埃及人對歷史的記錄和興趣是被神祇和權力帶動的。但同時,人類最初的歷史意識就是在宗教迷思和政治權威之下產生的,帕勒摩石碑是史學起源進程中的艱辛一步。
責任編輯:宋 鷗
On the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of Plermo Stone of Ancient Egypt
SHI Hai-bo
(DepartmentofWorldHistory,JilinUniversity,Changchun,Jilin,130012,China)
Up to now, Palermo stone is the earliest official chronological document of ancient Egypt, and also the earliest one in the history of human civilizations. Palermo stone compiled the previous year labels and annals into a “chronicle” which covers the history of the first five dynasties. The contents of the Palermo stone deeply influenced the later king lists, annals, and other royal inscriptions. The ideas such as the origin of the royal power, the symbol of the ritual, the sense of time, which were embodied in Palermo stone, also shows the early forms of human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
Palermo stone; ancient Egypt; historiography;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
2016-08-11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世界古代的政治體制與史學起源研究”(15YJA770018)階段性成果。
史海波,吉林大學文學院世界史系副教授,研究方向為世界上古史與史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