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芙都,余 霞
(西南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重慶 400715)
西周黎國政治軍事地位及姻親關系初探
鄒芙都,余 霞
(西南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重慶 400715)
西周黎國位于今山西省黎城縣,與商代子姓黎國有別,當為武王戡黎之后由周王分封而來的姬姓之國。由于其血緣與宗親等因素,西周黎國封為侯爵,黎氏族人曾供職于王室,具有較重要的政治地位。同時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其承擔有對殷遺民及北方戎族等少數民族的軍事震懾與防御職責,軍事地位彰顯。西周黎國與妊姓薛國、妘姓琱國及王室官員等曾建立了姻親關系,這進一步體現了黎國在西周早中期非同一般的政治、軍事地位,也體現了周人等級內婚制原則。
西周黎國;政治地位;軍事地位;姻親關系


西周黎國始封君乃伐黎主將畢公高之子,且畢公高于西周早期地位顯赫。此間情形,或如周公封于魯、召公封于燕,黎君的身份亦當如魯、燕二侯,少見于經傳的黎國也應具有較高的政治地位。下面從黎國的爵位、黎氏供職于王室兩個方面做一闡釋。
(一)西周黎國應為侯爵
關于黎君爵位的討論,馬承源、陳夢家先生就獻簋銘文中的“楷(黎)伯于遘王休”分別認為:“楷伯”為畢公高之高等家臣、“楷伯”的爵位是伯爵。*馬承源:《商周青銅器銘文選》卷三,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第55頁;陳夢家:《西周銅器斷代》,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53-54頁。因傳世文獻的缺失,考證西周黎國爵位則全依賴于出土資料。已整理的18件黎國有銘銅器中,相關人物稱謂有:楷侯、楷伯、楷公、楷仲、楷姬等。顯然,楷仲之“仲”應為宗室排行,是楷君之弟;楷姬則為宗室女。那么值得討論的便是楷侯、楷伯及楷公,這直接涉及楷(黎)君之爵位。
“楷公”應非五等爵位中的公爵。西周時期的公,正如《春秋公羊傳·隱公六年》論爵等所述:“天子三公稱公,王者之后稱公,其余大國稱侯,小國稱伯、子、男。”*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49頁。為公者,或為先王之后,如宋乃殷后,為公爵;或為王之重臣,如周初分陜而治的周、召二公,或如成康之際的召、畢二公。《尚書·康王之誥》:“太保(召公)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畢公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尚書正義》,第516頁。《尚書·顧命》書序云:“成王將崩,命召公、畢公率諸侯相康王。”*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尚書正義》,第494頁。可見,公之政治地位超然。反觀楷(黎)君的政治身份則沒有如此之高。“楷公”稱謂出現在叔塼觶中,銘作:“叔塼作楷公寶彝。”(《圖像集成》*吳鎮烽:《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簡稱,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為行文方便,下引金文均采用現行文字通行寫法。10633),顯然這是“叔塼”為“楷公”作的一件祭器。在青銅器銘文中,死后追稱和一般泛稱則往往用“公”。*王世民:《西周春秋金文中的諸侯爵稱》,《歷史研究》,1983年第3期。另外,方簋蓋銘文中雖有“方事姜氏”,即楷君可能在王室擔任職官,但缺乏更多的材料說明其如同畢公高位高權重。由此看來,叔塼觶中的“楷公”之所以稱為“公”,應該是一種尊稱、謚稱。
“楷伯”也應非五等爵位中的伯爵。金文中的伯,有生稱與死稱之別。死稱者,其一般是作器者對逝世祖先的稱謂。如:
國諸作旅鼎……用作文考宮伯尊彝。(國諸鼎,西周中期前段,《圖像集成》02248)
伯頵父作皇考屖伯、吳姬寶鼎,其萬年子子孫孫永寶用。(伯頵父鼎,西周晚期,《圖像集成》02249)
……傳作朕文考胤伯尊簋……(傳簋,西周晚期,《圖像集成》05074)
上舉三例銘文中稱伯之人,均冠以“考”在前,可以肯定其皆為已逝先人。三件器都表達了作器者對祖先的告慰。生稱之伯,既可能作為家族內部排行,也可能是爵稱。家族秩列之伯常見于成年貴族男子的稱呼中,其形式有“某伯某父”、“伯某父”、“伯某”等。如
毛伯喅父作仲姚寶簋……(毛伯喅父鼎,西周晚期,《圖像集成》04970)
魯伯大父作孟姜媵簋……(魯伯大父簋,春秋早期,《圖像集成》04861)
伯享父作肆彝。(伯享父簋,西周早期,《圖像集成》04356)
伯趛父作寶簋。(伯趛父簋,西周中期,《圖像集成》04357)
伯友父乍作寶鼎,其萬年永寶用。(伯友父鼎,西周晚期,《圖像集成》01969)
伯卿作寶尊彝。(伯卿鼎,西周早期,《圖像集成》01623)
伯矩作寶尊彝。(伯矩鼎,西周早期,《圖像集成》01625)
上述三種稱呼,均符合古人的命名習慣。“伯某父”、“伯某”為“某伯某父”的省略形式。《說文》:“伯,長也,從人白聲。”段玉裁注曰:“伯、仲、叔、季,為長少之次。”*(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367頁。因此,以上數例金文中的“伯”可理解為家族排行。
生稱之伯作為爵稱,一般指于“伯”前冠之以國名或采邑名,但情況比較復雜。“伯”之前加以國名或采邑名,在金文中較為多見,但并非皆表伯爵之意。傳世文獻中記載的過、芮、曹等國,皆為伯爵國,與金文相應。如:
過伯從王伐反荊,俘金,用作宗室寶尊彝。(過伯簋,西周早期,《圖像集成》04771)
芮伯作祈公日寶簋。(芮伯簋,西周中期前段,《圖像集成》04500)

然而,金文中另有一些某伯的稱謂則與文獻所記這些國家的爵位不相符。如:
唯曾伯文自作寶簋……(曾伯文簋,西周晚期,《圖像集成》05025)
衛伯須用吉金作寶鼎,子孫用之。(衛伯須鼎,春秋早期,《圖像集成》02002)
杞伯每刃作邾曹寶鼎,子子孫孫永寶用。(杞伯每刃鼎,春秋早期,《圖像集成》02061)
上述曾、衛、杞等國據傳世文獻均為侯爵國,更有出土青銅器為證,如曾侯系列銅器。那么,上述銘文中的“伯”,應該指公室排行。也即“伯”之前加以國名或采邑名,既可表伯爵,亦可為排行。黎器中的獻簋銘文提及“楷伯”,其意應為排行。獻簋(《圖像集成》05221)銘作:
唯九月既望庚寅,楷伯于遘王休,亡尤,朕辟天子,楷伯令厥臣獻金車,對朕辟休,作朕文考光父乙,十世不忘,獻身在畢公家,受天子休。
其大意為楷伯朝覲周王,并賜予臣子獻以青銅和車。“遘”,假借為覲,為朝覲之意,既然是覲見周王,那顯然楷伯應是一方諸侯。且銘文中楷伯賞賜獻的物品也十分貴重,因此其身份絕不會低。故此,馬承源先生據此認為楷伯當為畢公之高等家臣,*馬承源:《商周青銅器銘文選》卷三,第55頁。陳夢家先生則認為伯是侯伯,楷是封地,即楷伯的爵位是伯爵。*陳夢家:《西周銅器斷代》,第53-54頁。由于時代所限,兩位前輩分析獻簋之時,西周黎國墓地尚未發掘,黎氏與畢氏的關系也不甚明朗,因此其得出的結論是有所缺陷的。“楷伯”之“伯”當如韓巍先生所論,認為西周諸侯國中出現的“國號+伯”式稱謂,一般指的都是尚未繼承侯位的儲君。因“侯”稱號的使用在當時均有嚴格限制,只有接受周王冊命為侯的貴族才能使用——包括他生前的自稱、臣下對他的尊稱以及后代對他的追稱。*韓巍:《新出金文與西周諸侯稱謂的再認識——以首陽齋藏器為中心的考察》,芝加哥“新見古代青銅器國際學術研討會”,2011年11月。這確實能夠解釋上文本為侯爵的曾、衛、杞國自稱伯的現象。如此,獻簋中的“楷伯”,代表的是其宗子地位,即家族內部排行。“楷伯”此次朝覲周王的原因很有可能便是期望獲得王室封侯的冊命。這也就表明,周代黎國應為侯爵國。事實上,從墓葬信息、銅器銘文、傳世文獻記載皆能反映這一史實。

傳世文獻中的周代黎國見載于《左傳》宣公十五年的“晉侯治兵于稷,以略狄土,立黎侯而返”,*楊伯峻:《春秋左傳注》,第763-764頁。此處亦以侯爵稱黎君。瞿同祖先生將《春秋》所載諸侯爵稱進行全面的排比,發現各國爵稱除個別變例外,都是固定不變的,例如:宋永稱公,齊、魯、衛等永稱侯,鄭、曹、秦等總是稱伯,等等。各國諸侯卒時仍稱其固有的爵名。*瞿同祖:《中國封建社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45頁。而此處的黎侯顯然為生稱,故而更能表明其侯爵身份及黎國的政治地位。
(二) 西周黎氏“供職王室”發微
有關黎國公族供職于王室的直接材料有奚方鼎、方簋蓋銘文。奚方鼎(《圖像集成》02345)為康昭時期器,銘作:
唯二月初吉庚寅,在宗周,楷仲賞厥嫊奚逐毛兩、馬匹,對揚尹休,用作己公寶尊彝。
其大意為:楷仲在宗周賞賜器主人遂毛兩個,馬一匹。“逐毛”,即“遂毛”,讀為“旞旄”,建于首車上的有五彩全羽的旃。遂,假借為旞。《周禮·春官宗伯·司常》:“司常掌九旗之物名,各有屬,以待國事……全羽為旞,析羽為旌。”*(清)孫詒讓撰,王文錦、陳玉霞點校:《周禮正義》,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2200頁。有此遂毛之賜,則作器者不但有車,而且有一列車。衛、鄭、齊皆大國諸侯,始有遂毛,則作器者身份地位應很高。《詩·墉風·干旄》有毛亨傳曰:“注旄于干首,大夫之旃也。”*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本·毛詩正義》,第206頁。又紀念的事件發生在宗周,因此,器主很有可能在王室任大夫之職。根據銘文內容,作器者的上司是文中的“尹”,即楷仲。《說文》:“尹,治也,從又,握事者也。”*(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第115頁。《爾雅·釋言》:“尹,正也。”*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爾雅注疏》,第82頁。尹既是指握事,治事的人,也是正長之稱。張亞初、劉雨在《西周金文官制研究》中指出,尹是官吏首長的通稱。*張亞初、劉雨:《西周金文官制研究》,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55頁。如此,則楷仲也應供職于王室,且官位高于大夫,很可能為王之卿士。此楷仲為楷(黎)國公族成員,根據伯仲叔季行第序列,其是當時楷(黎)侯之弟。可能正是由于其供職于王室,且官至卿位,所以楷(黎)器當中有相當一部分與楷仲直接相關,如楷仲鼎、楷仲壺。另外,在簋銘文中,因搏戎有功而受楷侯賞賜而作器,并紀念其父楷仲。楷仲得王室青睞是可能的,楷氏一族本就為姬姓,而周人十分講究族姓之別,《禮記·曲禮下》載:“天子同姓謂之伯父,異姓謂之伯舅。”*(清)孫希旦撰,沈嘯環、王星賢點校:《禮記集解》,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134頁。姬姓國家多數與周王室關系密切,有的甚至累世供職于王室。因此,黎氏族人得以在宗周任職也在情理之中。
另外一件能夠反映楷(黎)氏供職于王室的器物為方簋蓋(楷侯簋蓋)(《圖像集成》05129),其銘文為:
楷侯作姜氏寶肆彝,方事姜氏,作寶簋,用永皇方身,用作文母楷妊寶簋,方其日受寧。
李學勤先生據此認為楷侯簋蓋中的姜氏乃楷侯方的配偶,*李學勤:《簋銘文考釋》,《故宮博物院院刊》,2001年第1期。可商。周代女子以“己姓+氏”作稱謂的現象,往往表示對該女子的尊稱、敬稱,其地位非同一般。《左傳·隱公元年》言武姜“姜氏何厭之有”即可為例。馬承源先生認為此姜氏是楷(黎)侯的女君,*馬承源:《商周青銅器銘文選》卷三,第237頁。是生稱,由下文“方事姜氏”可知。方之所以作此寶簋,一方面是因為服事姜氏,另一方面是為了紀念母親楷妊。陳穎飛先生推測此銘文中“姜氏”為穆王王后,*陳穎飛:《清華簡畢公高、畢桓與西周畢氏》,《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2年第6期。“方事姜氏”疑與楷(黎)侯在王庭擔任的職官有關。此說甚為新穎且言之成理。西周青銅器銘文中“姜氏”出現的次數不在少數,例如西周中期的蔡簋(《圖像集成》05398),其文曰:

據馬承源先生的解釋,*馬承源:《商周青銅器銘文選》卷三,第263頁。其銘文大意為周王(夷王)將遵循先王繼續任命蔡為內宰,管理王家外部和內部的政事,不得有事不進聞。職司百工和出納王后姜氏的命令。同時要很好地教導姜氏之人即姜氏的內官,不要有越禮行為,防止恣意刑獄。顯然此處的蔡為王室官,主要聽命于姜氏。而方簋蓋的楷(黎)侯方同樣“事姜氏”,因此,筆者以為方很有可能供職于王室,情形與蔡簋相似,可能為王室內宰。當然,若要進一步確定,則有待于日后進一步的考古材料支撐。從已發掘的楷(黎)氏青銅器及其銘文看來,西周時期(至少是西周早中期)的楷氏族人與周王的聯系較為緊密,不僅楷(黎)侯在王室任職,楷(黎)侯之弟也曾在其中身居高位,這也從另一個層面印證了楷(黎)國為姬姓之國,深得王族信賴。
黎國為畢公小宗,是周人分布于北方的重要姬姓諸侯國。因其血緣的特殊性,黎君被周天子授以侯爵,并與黎氏族人供職王室。這反映了西周時期的政治特點,即周王朝的權力中心以血親為紐帶運作從而達到保衛王室的目的。而這一時代特征,也恰恰表明西周姬姓黎國政治地位的重要性。
西周黎國位于今山西省長治市黎城縣,地處太行山南麓西側,此片區域與殷畿故地僅隔太行山東西相望。另外,西周初年從隴山東,西到河套,東延及山西境內,都有諸戎游牧部落竄于其間。因此,西周封建黎國,賦予了其重要的軍事地位與作用。
(一)西周黎國對殷遺民的軍事震懾作用

(二)西周黎國對戎族的軍事震懾作用
該器一般認為是鑄造于西周中期前段,乃穆王時期器。“馭”,楊樹達先生指出:“馭者朔之假字,馭方即朔方也。”*楊樹達:《積微居金文說》,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88頁。《爾雅·釋訓》:“朔,北方也。”*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爾雅疏證》,第108頁。那么,馭戎即為北方之戎。銘文大意為北方戎族侵犯楷國,與之搏斗,并獲得勝利。的國君楷侯因此賞賜其四匹馬、臣(身份高于一般奴隸又低于家臣,應該屬于農民之類)一家以及貝五朋。從簋中可以看出,西周黎國時常面臨戎族的侵擾。
事實上,西周時期的山西周圍,戎族部落錯雜其間。銘文中所提到的北方之戎,可能為狐氏之戎、余無戎、燕京戎、北戎、鬼方。狐氏之戎主要活動于今山西太原以西的呂梁山。北戎是活動于山西以及河北北方的山戎。燕京戎簡稱為燕,是商周時期的游牧民族,古本《竹書紀年》載:“太(文)丁二年,周人伐燕京之戎,周師大敗。”*方詩銘、王修齡:《古本竹書紀年輯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34頁。這是對周族首領季歷征伐燕京戎失敗的記載,此時周國正處于其快速發展階段,但攻燕不克,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燕京戎的能征善戰。其主要活動于今山西靜樂周圍,南下沿汾水兩岸,直到祁縣以西鄔縣以北。余無戎,又簡稱徐,主要活動于今山西屯留縣。《后漢書·西羌傳》注引《竹書紀年》:“太丁四年,周人伐余無之戎,克之。”*《后漢書》卷八七《西羌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871頁。商晚期時余無戎不斷壯大,威脅殷王室,因而商王授權周王季對其討伐。該戎族雖失敗,但仍存在于西周春秋時期,并時常侵擾諸夏各國,如《左傳·成公元年》:“遂伐茅戎。三月癸未,敗績于徐吾氏。”*楊伯峻:《春秋左傳注》,第782-783頁。鬼方為殷周時期北方(山西北部及西北)的一個重要民族,根據甲骨文資料可知,鬼方和商朝關系比較好,“鬼族的代表人物自武丁時起就參與王朝的祭祀、征伐等活動,常與當時統治集團中的一些重要成員相提并論,連是否‘得疾’都受到商王的關心”。*胡厚宣:《甲骨文與殷商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87頁。又《史記·殷本紀》載:“以西伯昌、九侯、鄂侯為三公”,*《史記》卷三《殷本紀》,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136頁。“九侯”即鬼侯,這說明鬼方首領甚至于商朝做官。商周易鼎,鬼方與新王室即周的關系并不融洽,被稱為鬼戎,這應是周人的蔑稱。這可能是因為鬼方與商交好,商滅于周后,鬼方便為周人所忌憚。唐叔受封于晉南時,即被賜民“懷姓九宗”,“懷姓”即鬼方之媿姓,意在削弱其勢力,并受制于姬姓國家。西周早期器小盂鼎(《圖像集成》02516)銘文曰:
唯八月既望,辰在甲申,昧爽,三左三右多君入服酒,明,王格周廟……盂以多旗佩,鬼方子□□入三門,告曰:王令盂以□□伐鬼方,□□□馘□,執酋三人,獲馘四千八百又二馘,俘人萬三千八十一人,俘馬□□匹,俘車卅輛,俘牛三百五十牛,羊卅八羊,盂又告曰:□□□□,乎蔑我征,執酋一人,獲馘二百卅七馘,俘人□□人,俘馬百四匹,俘車百□輛……
其大意為盂先后兩次對鬼方發動戰爭且取得勝利,隨后告捷獻俘于周廟,并受慶賞。銘文中記載的俘虜有“萬三千八百十一人”、“執獸三人”、又“執獸一人”,可見戰爭規模之大,從中也可反映鬼方與周的關系勢同水火。銘文中的對話說明了戰爭的原因,即鬼方從商反叛,兩者在周初曾聯合反周。這就進一步解釋了有周一代周人對鬼方的警惕態度。
上述諸戎族從地理位置看,均處于黎國的北方,距離較近,尤其是余無戎與黎國相距不超過一百公里。北方戎族對黎國侵犯的可能性還在于,其位于山西東南部,西側有同為姬姓的晉國但距離較遠,東側雖有衛、雍等姬姓國家,但隔著太行山,北面則無一大國。這種封國環境也就注定了北方一旦有戎族南下,除非黎國自身能捍衛其安全,否則很難及時從他國求得援助,以至于最后棄地亡國。如此更能說明西周初年在此封建姬姓黎國的重要性,其本意即在以黎國作為抵抗戎族的一道屏障,從而更加鞏固南方成周的安全,同時也希望能借姬姓同宗之威望以震懾各戎族及殷遺。
山西自古以來便是軍事戰略要地,周人對該區域的統治也可謂良苦用心:初封晉國于唐國故地(今山西平陽),此乃北方各戎族久居之所,其意在控制周圍百蠻諸族,使其在政治、軍事上歸順周王室。另封有黃河以北汾河兩岸的姬姓國家郇(今山西新絳西)、霍(今山西霍縣西南)、賈(今山西襄汾西南)、楊(今山西洪洞東南)等,另有太行山南麓的黎國,西周王朝通過對以上國家的封建,從而在汾河流域、太行山一帶建立起以姬姓國家為主體的政治格局,其目的顯然在于使其共同開發經營該地區,防范控制周圍諸戎族以及殷遺勢力,從而鞏固周王室的統治。
關于黎、周二者的關系在上文中已有闡述,西周黎國與宗周同為姬姓,且黎氏族人曾供職于周王。從楷(黎)氏諸器來看,黎國與妊姓、妘姓之國及周王室官員建立了姻親關系,這涉及黎國的邦國關系,故在此做進一步探討。
(一)黎國與妊姓薛國的姻親關系
相關史實見于吹鼎和方簋蓋。吹鼎(《圖像集成》01523)銘作:
吹作楷妊尊彝
即黎國第二代君主吹為夫人楷妊作器。另有上文方簋蓋(《圖像集成》05129)銘作:
楷侯作姜氏寶肆彝,方事姜氏,作寶簋,用永皇方身,用作文母楷妊寶簋,方其日受寧。
這是黎君方因服事姜氏而作寶簋,并將其作為紀念母親楷妊的祭器。兩件器中所銘記的楷妊當為同一人。按照周人的稱謂習慣,可知楷妊應來自妊姓之國。據陳槃《春秋大事表列國爵姓及存滅表讠巽異》統計,妊姓之國為薛國。薛國的皇祖為奚仲,乃黃帝之后。《通志·氏族》言薛氏:
任姓,黃帝之孫、顓帝少子陽封于任,故以為姓。十二世孫奚仲,為夏車正,禹封為薛侯。奚仲遷于邳。十二世孫仲虺,為湯左相,復居薛。……臣扈祖己,皆仲虺之胄也。祖己七世孫曰成,徙國于摯,更號為摯國。女大任生周文王。至武王克商,復封為薛侯。*(宋)鄭樵撰,王世民點校:《通志二十略》,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59-60頁。
此段文字大體梳理了薛國的歷史脈絡,也說明了其與西周王室的關系緊密,乃文王母族。春秋時期關于薛國的記載見于《左傳·隱公十一年》:
十一年春,滕侯、薛侯來朝,爭長。薛侯曰:“我先封。”滕侯曰:“我,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我不可以后之。”
公使羽父請于薛侯曰:“君與滕君辱在寡人。周諺有之曰:‘山有木,工則度之;賓有禮,主則擇之。’周之宗盟,異姓為后。寡人若朝于薛,不敢與諸任齒。君若辱貺寡人,則愿以滕君請。”*楊伯峻:《春秋左傳注》,第71-72頁。
上述兩段記載可見,薛國乃侯爵之國,任姓。王國維認為,妊姓,古器銘作妊。薛侯盤有銘文為:“薛侯作叔妊襄媵盤”,而《詩經》、《左傳》、《國語》、《世本》皆作任字,*王國維:《鬼方昆吾獫狁考》,《觀堂集林》,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606頁。任與妊相通。
薛國地望應位于今山東省滕州市東南官橋鎮,其轉徙、削弱乃至滅亡正如雷學淇先生《竹書紀年義證》所考,薛國本居薛城,后遷邳(古城在今江蘇邳縣東),再遷上邳(薛城之西三十里)。春秋以后再遷下邳,戰國時則仍居薛城,以至于滅亡。*(清)雷學淇:《竹書紀年義證》卷三八,臺北藝文印書館1977年版,第292-293頁。一般認為薛國亡于齊國,如閻若璩提出,薛國滅亡于齊愍王三年(前321),后薛為田嬰之封地。*(清)閻若璩:《四書釋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本,1986年版,第210冊第324頁。亦有滅于楚者之說,如《姓纂》、*(唐)林寶撰,岑仲勉校記:《元和姓纂》,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1537頁。《廣韻·十七薛》。*(宋)陳彭年:《宋本廣韻》,中國書店1982年版,第476頁。
從地理位置看來,黎國處于山西東南部太行山區,薛國位于山東省西南部,相對來言直線距離并不遠,中間隔著衛、墉、曹、極等國,多為姬姓。薛國為先皇后裔,則其與姬姓諸國關系絕非敵對。薛女太任又為文王之母,即為周王室母族,那么薛國與姬姓諸國的關系也就更親密了。在此基礎之上,薛、黎兩國結為秦晉之好也不足為奇。薛、黎兩國通婚也與西周時期貴族通婚實行等級內婚制、相鄰兩國往往結成婚姻之國的現象符合。*高兵:《從金文看西周的媵婚制度》,《海南師范學院學報》,2006年第5期。關于兩國之間交往的其他情況,則有待于新的考古資料發現。
(二)黎國與妘姓琱國的姻親關系
《說文》:“妘,祝融之后,姓也。”*(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第613頁。從傳世文獻相關記載來看,先秦時期的妘姓之國有夷、檜、偪陽、鄅等。結合金文資料可知,以上妘氏皆未見與西周黎國有姻親關系。
黎國與妘姓之國的姻親關系見之于周棘生簋(《圖像集成》04876)、周棘生盤(《圖像集成》14464)。
周棘生簋,銘作:
周棘生盤銘作:
周棘生作楷妘媵盤,[吉]金用[迮]邦,其孫孫子子永寶用。
該盤窄平沿,淺腹,一對附耳,圈足沿外侈。腹飾夔紋。根據其形制紋飾特點可知應是西周中期器。而周棘生簋與周棘生盤配套而出,因此,兩者鑄造時間一致。

事實上,妘姓周國不僅與姬姓楷(黎)國有過通婚,也與姬周有姻親關系,這可以通過琱(周)生諸器窺之。
六年琱生簋(《圖像集成》05341)銘文中云:
……琱(周)生奉揚朕宗君其休,用作朕烈祖召公嘗簋……
琱(周)生尊(《圖像集成》11816)部分銘文:

上兩則銘文表明,琱(周)生乃召公之后。“琱(周)生”用張亞初先生的解釋方法應為琱(周)氏的外甥,即其母族為琱(周)人,為妘姓。由此可知,妘姓周人與姬姓國家多有通婚,關系親密。其原因也許是,兩族皆由來已久,在國家的發展過程中頗有來往,且都居住于周原這一區域,地望相鄰。妘周在與姬周通婚的同時,與其他姬姓國家聯姻也是可能的。
從現有青銅器看來,黎國除了與妊姓薛國、妘姓周國互為姻族,可能還與王室官員建立過姻親關系。西周中期的師趛盨(《圖像集成》05622),其銘作:
唯王正月既望,師趛作楷姬旅盨,子子孫孫其萬年,永寶用。
銘文大意為師趛為妻子楷姬作器。“師”作為一種職官,在殷墟卜辭中便有記載,基本是軍事將領之職。西周銘文中的師類職官,據張亞初、劉雨《西周金文官制研究》歸納其職掌的具體內容有七個方面:1.軍事長官,率領軍隊,參加戰爭;2.周王的禁衛部隊長官;3.為周王出入王命,巡視地方,在錫命禮中作儐右;4.為王之司寇及司士;5.為王管理王室事物;6.為王管理旗幟;7.為王任教育之事。*張亞初、劉雨:《西周金文官制研究》,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7頁。“師”或為軍事長官,或為行政長官,還有可能是教育方面的長官。師趛應是王室官員(若是地方或諸侯國之師,則名前應加以國名),其具體職責應是以上諸職的其中之一,地位頗高。
綜上,西周黎國與他國關系主要表現為:黎國為周分封的邦國,與妊姓薛國、妘姓琱國存在姻親關系,也與周王室官員通婚。從上文論述可以看出,與黎國聯姻的國家從地理位置上看較為鄰近,且皆與姬周關系頗為密切。其實,這也能從一定程度上反映西周黎國為姬姓之國,與周王室關系親密,進一步體現出黎國在西周早中期政治、軍事地位非同一般。

西周黎國從建國之初的文治武功到春秋時期的寄人籬下,這一過程不免讓人唏噓。黎國的式微、滅亡與戎狄的侵襲不無干系,這也是整個春秋時期中原諸夏所面臨的難題,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反映出姬姓諸侯國乃至周王室自西周晚期以后的政治變遷。
責任編輯:馬衛東 孫久龍
A Discussion on the Politico-Military Status and the Affinal Relationships of Li (黎)State of Zhou
ZOU Fu-du, YU Xia
(SchoolofHistoryandCulture,SouthwestUniversity,Chongqing, 400715,China)
Situated in Li Cheng(黎城)county of Shanxi province, the Li (黎) State was enfeoffed by the King of Zhou(周)after the two battles that led by King Wen of Zhou and King Wu of Zhou against the Li(黎)State of Shang Dynasty. The new Li State’s family name was not “Zi”(子), but “Ji”(姬), which was the surname of Zhou’s royal family. Due to the blood relationship, Li State of Zhou Dynasty, occupying a significant political position, was a state with the title of nobility of marquis, and the monarch of Li as well as his younger brother once worked for the royal court. Meanwhile, owing to the particular geographic location, the Li State was responsible for the defense against the adherents of Shang Dynasty and the nomadic tribes in the north. Therefore, Li owned a crucial military status. Li State of Zhou Dynasty had marriage ties with Xue(薛) State surnamed “Ren”(妊)and Diao(琱) State surnamed “Yun” (妘)and royal officials, which reflected further Li’s extraordinary politico-military position as well as the principle of hierarchal endogamy of Zhou Dynasty.
Li (黎) State of Zhou Dynasty; political status; military status; affinal relationship
2016-07-12
本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商周金文字詞集注與釋譯”(13&ZD130)、教育部中央高校專項基金創新團隊“《金文大辭典》編撰”(SWU1509104)的階段性成果。
鄒芙都,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出土文獻與先秦秦漢史;余霞,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碩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