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兆瑜
(清華大學 歷史系,北京 100084)
西歐主權國家萌芽的前奏: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
盧兆瑜
(清華大學 歷史系,北京 100084)
13-14世紀,西歐政治舞臺上活躍著“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主要指兩類君主,第一類是世俗君主或教皇的封建附庸,他們的政治實力強大到足以拒絕領主超越于封建契約的干預或脅迫,第二類是跟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沒有封建關系且能拒絕皇帝干預本國事務的君主。“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是自己土地上的最高權威,他們能夠排除外部勢力的干預,以更獨立自由的姿態進行政治活動。“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的出現,既表明了強權政治的原則開始主導西歐的政治格局,也預示著未來西歐主權國家的誕生。
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封建關系;神圣羅馬帝國;主權
西歐中世紀“君主”一詞的拉丁語形式是“principes”或“princeps”。大多數諸侯如國王、公爵、伯爵都可以稱為“君主”。*Chris Jones,“‘Rex Francie in regnosuoprincepsest’: The Perspective of Pierre Dubois”,Comitatus,Vol.34,(2003),p.83.“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principes superiors in terries non recognoscentes)的提法最早出現于1202年,*1202年蒙彼利埃伯爵威廉請求教皇賜予其私生子們合法地位。不久以前教皇也曾應許法國國王腓力二世的類似請求。英諾森三世寫信回絕威廉,說法國國王在世俗方面沒有上級權威,但威廉有自己的領主,應該向他提出請求才對,參見Brian Tierney,“A Note on Innocent III’s Decretal Per Venerabilem,” Speculum,Vol.37,No.1 (Jan.,1962),pp.48-49.13-14世紀時特指兩類君主,第一類是世俗君主或教皇的封建附庸,他們的政治實力強大到足以拒絕領主超越于封建契約的干預或脅迫,第二類是跟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沒有封建關系且能拒絕皇帝干預本國事務的君主。“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是這一時期西歐政治舞臺上最活躍的政治主體,預示著未來西歐主權國家的誕生。*迄今為止國內外學界還沒有出現以“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為對象的專題研究。國外中世紀政治史學者經常提到“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但只是做簡要介紹,沒有詳細分析它的形成機制、類型和活動特點。較為重要的論著,參見John H.Herz,“Rise and Demise of the Territorial State,” World Politics,Vol.9,No.4 (Jul.,1957),p.475; J.H.Burns eds.,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Medieval Political Thought,c.350-c.1450,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8,pp.362-363; P.S.Barnwell and Marco Mostert,Political Assemblies in the Earlier Middle Ages,Belgium: Brepols,2003,pp.153-154; [英]沃爾特·厄爾曼著,夏洞奇譯:《中世紀政治思想史》,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193-196頁。國內涉及這個問題的論著,參見叢日云主編:《西方政治思想史》第二卷,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70-372頁。另外,這里的西歐指信仰天主教的區域,跟信仰東正教的區域相對。本文第三部分談到霍亨斯陶芬王朝的皇帝經常自稱是世界的統治者,但其影響力從未超出西歐的范圍,因此筆者在一些情況下會將皇帝對于世界的支配權轉述為對于西歐的支配權。
封建領主—附庸關系是中世紀西歐政治生活中最常見的關系形式。領主授予附庸封地,附庸給領主提供“建議”和“援助”,特別是軍事上的援助。封建領主—附庸契約確立的是附庸對于領主的依附關系,附庸的地位要低于領主。但它同時又是一種領主和附庸共同商議的雙向契約,一方履行義務的目的是另一方履行義務的動機,在原則上否定領主對于附庸的過度欺壓。*參見F.L.Ganshof, Feudalism,trans.Philip Grierson,London: Longman,1964,pp.87-96,153; 侯建新:《抵抗權:歐洲封建主義的歷史遺產》,《世界歷史》,2013年第2期,第30-32頁。11世紀以后隨著契約書面化和法律成文化趨勢的加強,封建領主—附庸契約條款更明晰規范;領主越來越難以利用自己的優勢地位擴大自己的權利,他們對于契約內容的主動調整都不得不進行妥協讓步,從而有利于鞏固附庸的權利。*[法]馬克·布洛赫著,張緒山譯:《封建社會》上卷,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355、356頁;北京大學歷史學系世界古代史教研室編:《多元視角下的封建主義》,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155-156、167-171頁。
根據封建領主—附庸關系慣制,領主擁有封地的所有權(dominium),附庸擁有使用權或用益權(utile)。加洛林時代領主在封地繼承、轉移和分割上依然掌握最終決定權。*F.L.Ganshof, Feudalism,trans.Philip Grierson,pp.43-48.隨著時間的推移,附庸逐漸排除領主的影響,慢慢掌握封地的最終處置權。*F.L.Ganshof, Feudalism,trans.Philip Grierson,p.132; Rushton Coulborn,Feudalism in History,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56,p.18.13世紀羅馬法學者阿庫修斯(Accurisius)針對這種情況提出了“直接所有權”(dominium directum)和“用益所有權”(dominium utile)的區分,領主擁有“直接所有權”,附庸擁有“用益所有權”。這樣,附庸對于封地的權利將跟領主的一樣劃歸“所有權”的范疇。在中世紀自然法語境下,“用益權”是一種消極權利,取決于他人的贈予,而“所有權”是一種積極權利,強調權利者對于該物“主權”的積極主張。*Richard Tuck,Natural Rights Theories: Their Origin and Development,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9,pp.5-6,15-17.阿庫修斯的觀點為封建附庸鞏固和擴張其封地權利奠定了理論基礎。
需要明確的是,這些變化因素只是為“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的出現創造了歷史條件。封建附庸是否能夠成為“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最終取決于他在物質力量上是否足夠強大,具體表現為兩種情況,即國家疆域內的“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和國家疆域外的“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其中第一種情況是主流。
法國國王的附庸佛蘭德爾伯爵是這方面的典型。傳統上,佛蘭德爾伯爵由于領有“國王的佛蘭德爾”而在封建法上屬于法國國王的附庸。“國王的佛蘭德爾”位于法國疆域之內。佛蘭德爾伯國的另一小部分土地位于神圣羅馬帝國疆域之內,被稱為“皇帝的佛蘭德爾”。根據法國國王同佛蘭德爾伯爵的封建契約,附庸一方的主要義務是在戰時提供20名騎士。一直到12世紀初期法國國王經常以領主身份干預伯國的政治事務,突出的例子是1128年的“謀殺好人查理事件”。1128年伯爵“好人查理”被國內反叛貴族集團謀殺,法國國王以領主身份出兵,先后兩次指定新的伯爵人選。*Galbert of Bruges,The Murder of Charles the Good,trans.James Bruce Ross,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5,pp.271-305.法國國王的做法不違背封建關系的要旨,即附庸死后領主有權決定新附庸人選以確保封建義務繼續得到履行,領主不必承認或默認死者親屬對于封地的繼承權。
12世紀中期以后,隨著紡織業和紡織貿易的繁榮,佛蘭德爾伯國經濟實力不斷增強。外交上,佛蘭德爾伯爵和英國國王維持著較長時間的同盟關系。同時,幾位伯爵都積極參加十字軍東征,鮑德溫四世更是第四次東征的軍事統帥和拉丁帝國的第一任皇帝。*Robert Lee Wolff,“Baldwin of Flanders and Hainaut,First Latin Emperor of Constantinople: His Life,Death,and Resurrection,1172-1225,” Speculum,Vol.27,No.3 (Jul.,1952),pp.281-297; Christopher Harper-Bill,Anglo-Norman Studies,XXI,Suffolk: The Boydell Press,1999,pp.159-167.政治、經濟、外交實力的增強和國際聲望的提高,使佛蘭德爾伯爵逐漸具備了抵御法國國王政治干預的實力。
13世紀晚期法國國王腓力四世展開一系列集權活動,“國王的佛蘭德爾”首當其沖。1294年伯爵家族跟英國王室聯姻,共同對抗腓力四世。腓力四世則擇機挑撥根特市同伯爵蓋伊·丹皮耶在征稅問題上的矛盾,鼓動根特市越過伯爵法庭直接向巴黎高等法院申訴。根據封建慣制,附庸的臣屬可向附庸的領主法庭提出申訴。腓力四世隨后以領主身份召集伯爵到巴黎應訴,且將之囚禁。蓋伊·丹皮耶被迫放棄同英國王室的聯姻,同意法國貨幣在伯國內自由流通。1296年9月,腓力四世再度以領主身份召集丹皮耶到巴黎,丹皮耶拒絕,同時指責對方破壞原有的封建契約。1297年1月,丹皮耶宣布放棄對法國國王的封建義務,跟英國一道對法作戰。1302年英佛聯軍擊敗法國軍隊。根據戰后協議伯爵繼續作為法國國王的封建附庸。但雙方長期保持對立關系。1337年英法“百年戰爭”爆發,作為法國附庸的佛蘭德爾伯爵宣布中立。*Henry S.Lucas,“Diplomatic Relations between England and Flanders from 1329 to 1336”,Speculum,Vol.11,No.1 (Jan.,1936),pp.59-72; Jonathan Sumption,The Hundred Years War,Trial by Battle,Vol.I,London: Faber and Faber,1990,pp.185-238; David Nicholas,Medieval Flanders,London: Langman,1992,pp.187-223.
阿奎丹公爵也是典型例子。阿奎丹公國位于法國疆域之內,根據1259年《巴黎和約》,英國國王領有阿奎丹公國,作為附庸唯一需要履行的義務是當法國王位出現更迭時,英國國王必須向新任的法國國王宣誓效忠和行臣服禮。*Harry Rothwell eds.,English Historical Documents,1189-1327,London: Routledge,1996,pp.376-377.英國王室一直在尋求辦法在保住這塊土地的同時免去這些屈辱的儀式,例如提議讓王子代國王行臣服禮和宣誓效忠,但法國王室始終沒有接受。*Christopher Allmand,The Hundred Years War,England and France at War,c.1300-1450,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8,pp.8-11; W.Mark Ormrod, Edward III,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2011,pp.82-83.14世紀以后法國國王經常指責阿奎丹公國對于邊界和海岸線管理不善,威脅沒收阿奎丹公國。英國國王也常常警告法國國王不要干預阿奎丹公國事務。*H.Rothwell,“Edward I’s Case against Philip the Fair over Gascony in 1298,” The English Historical Review,Vol.42,No.168(Oct.,1927),pp.572-577.1337年法國國王沒收阿奎丹公國,英國國王則率軍攻入法國,同時宣布自己是法國國王,從而解除了自己的附庸身份。
英國國內則沒有出現“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到13世紀時,英國國內封建附庸的封地權利已接近上文提到的“用益所有權”的程度。*Sir Frederick Pollock and Frederic William Maitland,The History of English Law before the Time of Edward I,Vol.II,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898,pp.246-252.封建領主也越來越難以利用領主的優勢地位擴大自身權利。最典型的例子是1215年《大憲章》的出臺和13世紀后半期英國議會的出現。
不過,英國國王能夠一直保持強大的政治實力。征服者威廉在推動英國封建化的過程中確立了“我的附庸的附庸還是我的附庸”的原則,始終保持對于附庸的權力優勢。自征服者威廉開始,英國國王有意識地將直接附庸的封地分散在各地,無法連成一片,則難以集中力量。13世紀以后,英國土地的流轉加快,加速封地的分割,大封地日益衰落,中小封地日益增多。*謝天冰:《英國封建土地所有制的變革》,《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6年第1期,第82-84頁。此外,亨利二世的司法改革確立了普通法法庭的優勢地位,促進了中央集權的進程。這些因素促成王權的政治優勢,有效抑制了國王附庸的獨立傾向,故沒有出現“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
國家疆域內的“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實際上是該國君主實施中央集權的對象和對抗力量。從根本上說,封建附庸爭取“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地位的過程不是對于封建領主—附庸關系的顛覆,相反,他們要求領主恪守封建契約的內容,不允許領主超越封建契約規定的權力邊界。正如腓力四世對丹皮耶的例子一樣,國王在一些情況下會利用封建領主—附庸關系慣制推進中央集權,但他們的本質目的是要摧毀原有的封建領主—附庸關系,重新訂立有利于己的封建領主—附庸契約或對附庸進行直接統治。
國家疆域外的“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方面的典型是英國國王的附庸蘇格蘭國王。從1174年《法萊斯條約》開始,蘇格蘭國王在封建法上都屬于英國國王的封建附庸。歷任蘇格蘭國王都向英國國王宣誓效忠和行臣服禮。但從13世紀晚期以來蘇格蘭王國就一直尋求獨立,1295年還同法國結盟,對抗自己的領主。1326年法蘇兩國君主簽訂《科貝爾條約》,規定若英國武力干預蘇格蘭事務,法國須在軍事上支持蘇格蘭。*William Ferguson,Scotland’s Relations with English: A Survey to 1707,Edinburgh: Saltire Society,1994,p.29.1328年英蘇兩國君主簽訂《愛丁堡—北安普敦條約》,英國國王放棄領主身份,蘇格蘭國王恢復自由地位。*E.L.G.Stones eds.,Anglo-Scottish Relations,1174-1328: Some Selected Documents, Oxford: Clarendon Press,1965,pp.76-83; 126-130; 332-345; Kenneth O.Morgan,The Oxford Illustrated History of Britain,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4,p.169.不過愛德華三世親政后否認該條約的有效性,雙方關系又再度反復。
領主和附庸分屬不同國家的情況下,由于自然和社會條件存在較大差異,附庸一方往往都會追求“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的政治地位,領主對于他的戰爭不屬于中央集權的范疇,而屬于軍事征服的范疇。
教皇也有自己的封建附庸。作為最高精神權威,他同附庸之間的權力關系相對復雜。我們這里著重討論教皇同英國國王的關系。
1213年5月失地王約翰向教皇英諾森三世宣誓效忠和行臣服禮,將英國和愛爾蘭獻給教皇,再以封地的形式領回。作為附庸,英國國王必須每年向教皇繳納1000馬克的年貢,從1213年至1366年英國國王一直是教皇的封建附庸。*Harry Rothwell eds.,English Historical Documents,1189-1327,London: Routledge,1996,pp.307-310.年貢(tribute)是英國國王需要承擔的封建義務,不應同羅馬教廷在英國征收的什一稅、“彼得的便士”相混淆。按照封建慣制,倘若附庸無法履行規定的義務,則采邑可能要轉移給其他人。教皇曾因西西里國王無法履行封建義務而威脅要把這個國家轉讓給他人,參見M.Gosselin,The Power of the Pope during the Middle Ages,Vol.2,London: C.Dolman,1853,p.151.
1215年6月15日失地王約翰同對立貴族集團簽訂《大憲章》。同一天失地王約翰致信英諾森三世,請求對方宣布《大憲章》無效。8月24日教皇宣布《大憲章》無效。9月13日失地王約翰致信教皇,告知對方,英國對立貴族集團之所以強烈反對他,是因為他把英國獻給教皇,對此請求教皇繼續采取強硬立場。11月第四次拉特蘭宗教會議召開,教皇革除了英國對立派貴族集團代表史蒂芬·蘭頓的坎特伯雷大主教職位。對立貴族集團抱怨教皇袒護自己的附庸,使英國陷于暴政之下。1216年初對立貴族集團邀請法國王子路易擔任英國國王。教皇則警告法國,英國國王是教皇的附庸,教廷方面不會坐視不管。路易則認為失地王約翰未經全體貴族的同意就將英國獻給教皇是不合法的。1216年5月路易登陸英國。不過隨后英諾森三世和失地王約翰先后去世,年幼的亨利三世繼位,危機得以消弭。*Abbot Gasquet,Henry the Third and the Church,London: George Bell and Sons,1905,pp.1-26; James Clarke Holt,Magna Carta,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2,pp.119-121,260-262,370-373.
1261年教皇烏爾班二世催促亨利三世繳納已經拖欠兩年的年貢。教皇或他的使者在幾個場合中都公開表示英國國王同羅馬教皇存在特殊關系,這種親密關系不是德意志國王或法國國王所能比擬的,這看來就是指雙方的封建關系;教廷中也有人提出要給予英國國王特別優待。*Abbot Gasquet,Henry the Third and the Church,London: George Bell and Sons,1905,pp.239,268,388-389.1250年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暨西西里國王腓特烈二世去世,引發了幾個王室對于西西里王位的競爭。1254年教皇亞歷山大四世宣布將西西里王位賣給亨利三世的幼子。教皇聲稱此舉是獎勵亨利三世在東征事業上的貢獻;但亨利三世的真正優勢在于他是教皇的附庸。*W.H.Bliss,Calendar of Entries in the Papal Registers Relating to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Vol.I.,A.D.1198-1304,London: Eyre and Spottiswoode,1893,pp.329,338,345,346,354,369; M.T.Clanchy, England and its Rulers,1066-1307,Oxford: Wiley Blackwell,2014,pp.243-245.因為,就當時而言法國國王路易九世在東征事業方面享有的威望是亨利三世不能比擬的,而法國王室也在競爭西西里王位。
1258-1267年亨利三世同西蒙·孟福爾對立貴族集團之間的斗爭是他統治期內最嚴重的政治危機。亨利三世在向教皇求援時暗示自己的附庸身份,希望領主出面干預。*Charles T.Wood,“The Mise of Amiens and Saint-Louis’ Theory of Kingship,” French Historical Studies,Vol.6,No.3 (Spring,1970),p.302.1258年教皇宣布解除亨利三世對于《牛津條例》的誓約。該條例極大限制了亨利三世的君權,特別是其中有條款規定由貴族推舉的15人委員會負責英國日常行政和任命政府主要官員,所任命官員向15人委員會而不是國王負責。1264年,法國國王路易九世就《牛津條例》引起的爭端進行仲裁,當仲裁結果不利于西蒙·孟福爾一方時,教皇申明不遵守仲裁結果者將被絕罰。值得注意的是,教皇在所有這些官方文件中都沒有提到自己作為英國國王領主的身份,只強調國王是貴族們的領主,他們已經向國王宣誓效忠,而背叛國王就是違背誓言,這屬于教會法的管轄范疇。*R.E.Treharne,Documents of the Baronial Movement of Reform and Rebellion(1258-1267),Oxford: The Clarendon Press,1973,pp.238-252; Thomas Duffus Hardy,Syllabus of the Documents Relating to England and other Kingdoms (1066-1377),London: Longmans,Green,& Co.,1869,p.71.盡管如此,西蒙·孟福爾集團一直抱怨教皇過分袒護英國國王。*Thomas Frederick Tout,Edward the First,London: Macmillan,1893,p.152.
13世紀90年代以后,英國國王跟蘇格蘭王國一直戰爭不斷。1299年教皇卜尼法斯八世致信愛德華一世,要求停止入侵蘇格蘭王國。教皇在信中沒有提到自己是英國國王的領主,相反羅列證據證明自己是蘇格蘭王國的領主。愛德華回信否認教皇是蘇格蘭王國的領主,反對教皇干預英國國王同其附庸之間的事務。愛德華也未在信中提到自己是教皇的附庸。教皇第二次致信英國國王,一方面重彈自己是蘇格蘭王國領主的論調,另一方面則表示他的“精神之劍”可以干預任何事務。*信件原文,參見E.L.G.Stones, Anglo-Scottish Relations,1174-1328,Some Selected Documents,pp.162-236.愛德華同意議和。不過他隨后在議會表示,英國國王在世俗事務方面沒有任何上級權威。*Maurice Powicke,The Thirteenth Century,1216-1307,Oxford: Clarendon Press,1962,p.705; Sophia Menache,“The Failure of John XXII’s Policy toward France and England: Reason and Outcomes,1316-1334,” Church History,Vol.55,No.4 (Dec.,1986),pp.434-435.
歸結起來,當英國國王面臨強大對手時會主動利用附庸身份尋求教皇的幫助。失地王約翰在1215年和亨利三世在1258-1267年甚至誘導教皇進行干預。事實上,1299-1301年教皇試圖以蘇格蘭王國領主身份干預英蘇爭端,這無疑也是蘇格蘭方面樂見的情況。封建領主對于危難中的附庸施以援手本來就是封建領主—附庸關系的題中應有之義。
倘若教皇的干預有可能損害英國國王利益的話,在這種情況下英國國王將拒絕教皇的干預。也就是說,作為教皇附庸,英國國王在支付規定的年貢之外可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愛德華一世在1299-1301年事件中就持有這樣的立場,他承認自己屈服于教皇的“精神之劍”而不是教皇的領主地位。
1215-1216年對立貴族——在更小的程度上還包括1258-1267年西蒙·孟福爾集團——秉承的理念是國王的領主不能干預英國的政治事務,否則要喪失領主的地位,國王也要被廢黜。*同一時期阿拉貢貴族也在反對他們的國王向教皇宣行臣服禮,參見David Jayne Hill,A History of Diplomacy in the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of Europe,Vol.I,London: Longmans,Green and CO.,1921,p.331.這個時期英國的政治制度要求國之大事需全體貴族同意。它在限制國王濫用權力的同時也在客觀上限制了國王的領主干預英國政治事務。因此對立貴族的做法是在變相支持英國國王“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的地位。1366年愛德華三世就以英國議會的名義認定,失地王約翰在未經全體貴族同意的情況下將英國獻給教皇的做法屬于非法。愛德華三世抨擊以往教皇對于英國政治事務的干預,宣布廢除教皇的領主地位。*A.R.Myers,English Historical Documents,1327-1485,London: Routledge,1996,p.652.
教皇自身的態度也值得考慮。英諾森三世被公認是中世紀時期在世俗事務方面最具權勢的一位教皇。但他并非主要靠“精神之劍”取得這種影響力。英諾森三世注重精神權力和世俗權力的區別,反對精神權力取代世俗權力。*彭小瑜:《中世紀西歐教會法對教會與國家關系的理解和規范》,《歷史研究》,2000年第2期,第130頁。也就是說,英諾森三世也是通過常規的世俗手段——包括封建領主—附庸關系——取得他的影響力。正如1215-1216年事件所呈現出來的情形一樣,英諾森三世在面對附庸時更多強調自己的領主地位。*英諾森三世必定熟知“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這個概念所代表的意義,因為正是他最先提到這種表述(見前文注釋)。眾所周知,1213年英諾森三世是利用英國國內矛盾迫使失地王約翰稱臣的。英諾森三世此舉明顯是試圖利用封建領主—附庸關系制約桀驁不馴的失地王約翰。
英諾森三世以后的教皇不斷主張利用“精神之劍”干預世俗事務。*Thomas Frederick Tout,Edward the First,p.150.他們認為憑借“精神之劍”就可主宰世間萬物,在面對附庸時根本不需要依托于既有的封建關系,也自然不需要強調他同特定君主之間的封建關系。
卜尼法斯八世死后教皇利用“精神之劍”干預世俗事務的趨勢被扭轉,因此在面對附庸時只能重新開始強調自己的領主身份。最明顯的舉動就是頻繁催討英國國王繳納年貢。*教皇對于附庸城市威尼斯也是如此,參見M.Gosselin,The Power of the Pope during the Middle Ages,Vol.2,London: C.Dolman,1853,p.152.卜尼法斯八世時期英國國王經常拖欠年貢,但教皇很少催討。克萊門特五世擔任教皇之后羅馬教廷越來越關注英國年貢問題。*O.Jensen,“The ‘Denarius Sancti Petri’ in England,”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Historical Society,New Series,Vol.15 (1901),pp.188; May Mckisack,The Fourteenth Century,1307-1399,Oxford: The Clarendon Press,1959,pp.283-284.因為年貢不單關涉金錢,更是代表雙方的封建關系。但是,“到百年戰爭時,愛德華三世已經完全不顧及教皇的任何想法”。*David Jayne Hill,A History of Diplomacy in the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of Europe,Vol.II,London: Longmans,Green and CO.,1924,p.28.愛德華三世還從1333年開始停止繳納年貢,教皇卻毫無對策。此時,英國國王“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的地位已達到極致。1366英國廢除教皇的領主身份,英國國王從“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轉變成完全自由的君主。
最后需要強調的是,無論是國王或教皇的“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都依然保持著附庸身份。他們在封建法上的地位依然低于他們的領主。只是他們在履行規定的封建義務之外,能夠拒絕領主利用封建關系干預他們的政治生活。
神圣羅馬帝國皇帝跟“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之間的關系問題最為復雜。
一方面,皇帝擁有自己的封建附庸。有的附庸是在神圣羅馬帝國疆域之內,例如低地國家中的布拉班特公爵、埃諾伯爵、荷蘭伯爵。*Henry Stephen Lucas,The Low Countries and the Hundred Years’ War:1326-1347,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1929,pp.7-36.有的附庸是在神圣羅馬帝國疆域之外,例如丹麥國王和塞浦路斯國王。*James Bryce,The Holy Roman Empire,London: Macmillan & CO.LTD.,1911,pp.183-190; Otto Gierke,Political Theories of the Middle Age,Trans.Frederic William Maitland,Cambridge: at the University Press,1913,pp.95-100.他們跟前文國王附庸中的“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情形類似。
另一方面,自10世紀晚期奧托一世以來皇帝們不斷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試圖在那些位于帝國疆域之外并且跟皇帝沒有封建關系的君主中間確立一種支配性地位。挑戰這種局面的君主就是本文準備要討論的另一類“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
11世紀晚期西歐開始了“羅馬法復興”的歷程。以13世紀中期為界,羅馬法復興分為兩個階段。第一是注釋法學派時期,第二是評論法學派時期。兩者之間的重要差別在于如何處理羅馬法知識與現實社會的關系。注釋法學派恪守經典羅馬法的教條和原則,當法律與事實發生沖突時事實屈從于法律,現實要根據法律形塑。評論法學派更注重羅馬法原理對于現實問題的解決,當事實與法律沖突時法律要屈從于事實。*[英]昆廷·斯金納著,奚瑞森、亞方譯:《現代政治思想的基礎》,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9-11頁;Cecil N.Sidney Woolf,Bartolus of Sassoferrato: His Position in the History of Medieval Political Thought,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2,pp.4-6.
注釋法學派的立場完全契合神圣羅馬帝國的權力訴求。兩者都在引導人們將神圣羅馬帝國比擬成古羅馬帝國。既然如此,古羅馬帝國的統治原則和法律在當代也應該繼續有效。霍亨斯陶芬王朝贊助下的博洛尼亞法學院學者根據經典羅馬法中的“帝王法”,論證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掌握著類似于奧古斯都和查士丁尼的權力,其他國家則類似于古羅馬帝國的行省。神圣羅馬帝國凌駕于其他國家之上,皇帝是“世界的統治者”,是“所有人的生命財產的絕對主人”,是“公理和正義的化身”,是西歐政治規則的制定者、解釋者和最高權威。*Paul Vinogradoff,Roman Law in Medieval Europe,London: Harper & Brothers,1909,pp.35,46-49,50-57; Robert Folz,The Concept of Empire in Western Europe,from the Fifth to the Fourteenth Century,trans.Sheila Ann Ogilvie,New York: J.& J.Harper Editions,1969,pp.102-104; Joseph P.Canning,“Ideas of the State in Thirteenth and Fourteenth-Century Commentators on the Roman Law,”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Historical Society,Vol.33(1983),p.3.
12世紀以阿蘭努斯·安格利庫斯(Alanus Anglicus)為代表的一批教會法學家在評注《格拉蒂安教會法》的基礎上間接論證“皇帝是世界統治者”的命題。他們的邏輯是:羅馬教皇統治世界各民族,為便宜行事將世俗部分的統治權轉交給皇帝,皇帝由此成為“世界的君王和統治者”。*Richard Tuck,The Rights of War and Peace,Political Thought and the International Order from Grotius to Kant,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9,pp.58-60.顯然這個理論可以輕易演繹出教權至上的結論。不過它損害的是皇帝在精神層面相對于教皇的地位,而不直接危及皇帝在世俗層面對于其他世俗君主的權威。事實上,即使在教皇和皇帝就主教敘任權問題發生激烈沖突的時期,羅馬教廷堅持的教權至上理論也是間接強化皇帝相對于其他世俗君主的優勢地位:皇帝是作為最高級別的世俗權力同最高級別的精神權力展開競爭,一般的世俗君主還不具備這樣的資格。*[英]R.N.斯旺森著,劉城編:《不列顛與歐洲中世紀晚期歷史大觀》,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55頁;[美]沃格林著,段保良譯:《中世紀晚期》,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53頁。1227年皇帝腓特烈二世在被教皇絕罰后公開致函西歐的世俗君主,宣稱他是代表他們跟最高宗教權威對決。*沈敏華、程棟:《十字軍東征》,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年版,第188頁。
霍亨斯陶芬王朝還將“末世論”神學觀點同神圣羅馬帝國相聯結,建構有利于神圣羅馬帝國的神學學說。弗萊辛主教奧托(Otto of Freising)宣揚,在反基督降臨之前塵世要依次經過巴比倫帝國、波斯帝國、希臘地中海帝國和羅馬帝國四個階段,羅馬帝國最為關鍵,現在,神圣羅馬帝國作為羅馬帝國的最后階段決定著人類的最終救贖。所有國家都必須聚集在神圣羅馬帝國麾下才能實現最終的救贖。*Robert Folz,The Concept of Empire in Western Europe,from the Fifth to the Fourteenth Century,trans.Sheila Ann Ogilvie,pp.99-101; Anne A.Latowsky, Emperor of the World,Charlemagne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Imperial Authority,800-1229,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2013,pp.139-147.
通過這一系列方式霍亨斯陶芬王朝建構起一套持續到13世紀晚期的政治原則,強調神圣羅馬帝國在西歐政治秩序中占據最高權威,拒絕其他國家的平等身份。*Kenneth Pennington,The Prince and the Law,1200-1600,Sovereignty and Rights in the Western Legal Traditio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93,pp.14-15,32-33.Arthur Nussbaum,A Concise History of the Law of Nations,New York: The Macmillan Company,1954,pp.21-23.巴巴羅薩·腓特烈曾致信拜占庭皇帝,向對方炫耀西歐全體君主都已向他表示敬意和服從。*Robert Fawtier,The Capetian Kings of France,Monarchy & Nation (987-1328),trans.Lionel Butler and R.J.Adam,New York: St.Martin’s Press,1960,p.84.
這個原則得到了其他君主的承認。1157年英國國王亨利二世——統治著龐大的安茹王朝,是當時西歐最有權勢的君主之一——致信巴巴羅薩·腓特烈,表示尊重對方在西歐政治秩序中的優先地位。*信件原文,見Robert Folz,The Concept of Empire in Western Europe,from the Fifth to the Fourteenth Century,trans.Sheila Ann Ogilvie,pp.196-197.1160-1162年法國卡佩王朝與神圣羅馬帝國就法國是否屬于皇帝的封建附庸展開激烈辯論。卡佩王朝堅決否認所謂的附庸地位,但承認在封建法之外尊重皇帝的權威,神圣羅馬帝國在西歐政治中的地位高于法國。*Robert Folz,The Concept of Empire in Western Europe,from the Fifth to the Fourteenth Century,trans.Sheila Ann Ogilvie,pp.198-199.1302年教皇在與法國國王發生激烈爭論時還警告對方,皇帝是世俗事務的最高權威,法國國王必須遵從。*沃爾特·厄爾曼:《中世紀政治思想史》,第196頁。這其實只是教皇恐嚇對手的政治說辭,因為此時皇帝的權威已今非昔比,但也從側面反映了神圣羅馬帝國以往的政治地位。*12世紀中期卡斯蒂爾國王阿方索七世自己加冕稱帝,試圖同神圣羅馬帝國皇帝平起平坐,但他此舉沒有得到其他君主的承認。
不過歸根結底,霍亨斯陶芬王朝建構的這套政治秩序原則始終沒有完全契合政治現實,這使皇帝的權威非常脆弱。巴巴羅薩宣稱對下列四類土地擁有權威:第一,德意志地區,一直到腓特烈二世時期,皇帝在這里都是名副其實的統治者;第二,神圣羅馬帝國的非德意志地區,皇帝在這里被承認是唯一的君主,不過他的權威缺乏現實性;第三,臣服于神圣羅馬帝國的外部國家,它們擁有自己的統治者;第四,歐洲的其他國家,其統治者承認皇帝的最高地位,但獨立于他。*James Bryce,The Holy Roman Empire,London: Macmillan & CO.LTD.,1911,pp.182-183.
12世紀90年代教會法學說中開始出現“國王是王國內的皇帝”的表述,預示著政治實力強大的世俗君主已經在西歐政治生活中逐漸否定皇帝的最高權威地位。*J.H.Burns eds.,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Medieval Political Thought,c.350-c.1450,p.363; [法]菲利普·內莫著,張竝譯:《教會法與神圣帝國的興衰—中世紀政治思想史講稿》,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60頁。1197年亨利六世在去世后的遺囑中表示帝國只不過是眾多政治單元之一,很難說得上君臨天下。*[美]沃格林著,葉穎譯:《中世紀(至阿奎那)》,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61頁。
13世紀以后,神圣羅馬帝國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嚴重損害了自身的政治威信。第一,1214年皇帝在魯汶戰役中戰敗,神圣羅馬帝國內部諸侯發生叛亂。這個事件表明皇帝的政治實力沒有想象的強大,甚至都根本無法協調帝國內部諸侯。第二,1254-1273年出現大空位危機表明神圣羅馬帝國特殊的選帝侯制度無法形成穩定持續的皇帝權威。魯汶戰役和大空位危機暴露了皇帝真實的權力狀況,皇帝權力的基礎在于他實際統治的國家,這跟其他君主相比沒有什么特殊性,根本不足以支撐帝國作為西歐政治最高權威的地位。*Bardo Fassbender and Anne Peters,The Oxford Handbook of the History of International Law,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2,p.253.第三,皇帝在十字軍東征事業上的貢獻乏善可陳。11-14世紀初期十字軍東征是牽涉西歐全體民眾的事件,東征軍事統帥的地位直接關系到君主的政治威望。然而,自巴巴羅薩·腓特烈在東征路途中溺死后,皇帝們就再也沒有發揮過重要作用。而擔任東征軍事統帥則是其他君主:獅心王理查、腓力二世、佛蘭德爾伯爵鮑德溫、路易九世、愛德華一世。他們取得的威望讓皇帝相形見絀,削弱了神圣羅馬帝國在西歐政治舞臺上的道德感召力。*J.R.Hale,J.R.L.Highfield and B.Smalley eds.,Europe in the Late Middle Ages,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1965,p.126.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能否率領軍隊參加東征成為選任皇帝的重要指標。1292年拿騷的阿道夫同前任皇帝之子阿爾伯特競爭皇位,拿騷的阿道夫成功說服選帝侯科隆大主教相信他在東征事業上將有一番作為,從而獲得關鍵支持。“13世紀晚期14世紀初期,‘光復圣地’的能力和意愿竟然成為皇帝當選的一個必備要素”。*Bj?rn Weiler,“ The‘Negotium Terrae Sanctae’ in the Political Discourse of Latin Christendom,1215-1311,” The International History Review,Vol.25,No.1(Mar.,2003),p.30.因為這關系到帝國在西歐的威望,關系到皇帝在西歐政治中的地位。
概而論之,13世紀以后,神圣羅馬帝國在西歐政治中的最高權威地位逐漸遭受侵蝕,越來越受到其他世俗君主的抗拒。對此,羅馬法評論法學派和秉承亞里士多德政治學的思想家進行相關的政治理論創新,為實際的政治形勢提供說明和論證。
評論法學派將權力區分為“事實上的權力”(de facto)和“法律上的權力”(de jure)。他們論證,皇帝對于其他世俗君主擁有“法律上的權力”而不是“事實上的權力”,其他世俗君主則擁有事實上的獨立地位。*Chris Jones,“‘Rex Francie in regnosuoprincepsest’: The Perspective of Pierre Dubois,” Comitatus,Vol.34(2003),pp.66-68; Cecil N.Sidney Woolf,Bartolus of Sassoferrato: His Position in the History of Medieval Political Thought,pp.21-22; Stuart Elden,The Birth of Territory,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13,p.233; Chris Jones,Eclipse of Empire? Perceptions of the Western Empire and its Rulers in Late-Medieval France,Belgium: Brepols,2007,p.221.這樣,皇帝保有政治上的尊位,但不能干涉其他君主的活動。
“事實上的權力”和“法律上的權力”的區分,實際上是承認在國家間關系中政治實力特別是武力因素起主導性作用,西歐的政治秩序不再主要依靠法律或意識形態因素形塑。13世紀80年代,那不勒斯法學家馬里納斯·達·卡拉馬尼科(Marinus da Caramanico)論證,古羅馬帝國的權力基礎是武力而非法律,現在神圣羅馬帝國也要遵循這個原則,皇帝的權力只在他武力能及的范圍內有效,而不是靠任何抽象的世界性權力意識形態維持。因此,皇帝對于他所不能通過武力震懾的世俗君主而言根本沒有制約作用,后者跟他平起平坐。*Joseph Canning,A History of Medieval Political Thought,300-1450,London: Routledge,1996,p.125.
秉承亞里士多德政治學的思想家們對于皇帝權力的態度更為激進。根據亞里士多德政治學的基本觀點,城邦是自然的產物,是作為政治動物的人能夠完全實現他的善的場域,因此是符合自然理性的、自足的至善的政治體。托馬斯·阿奎那在這個基礎上論證一般君主國同樣也是符合自然理性的、自足的至善的政治體,反觀帝國卻是“不自然的,人為的構造物”。*[英]唐特雷佛編,馬清槐譯:《阿奎那政治著作選》,商務印書館2013年版,第26-31、84、130、160-161頁。也就是說,一般世俗國家本身就已經自足,不需要通過神圣羅馬帝國就能實現善,甚至神圣羅馬帝國本身就是善的對立物,這從根本上動搖了神圣羅馬帝國在西歐政治中的支配性地位。1303年巴黎的約翰出版《論王權與教皇權》,重申一般世俗國家才是標準的至善政治體,相較之下,家庭、村莊太小,帝國太大,都存在巨大缺陷,根本不可能實現政治上的善,因此一般世俗國家不必也不應該屈從于神圣羅馬帝國。*John of Paris,On Royal and Papal Power,trans.J.A.Watt,Toronto: The Pontifical Institute of Mediaeval Studies,1971,pp.76-77.
1308年亨利七世就任皇帝后立即致函法國國王,要求對方服從神圣羅馬帝國的權威,腓力四世回信拒絕,聲稱法國國王在世俗事務方面不承認有任何高過他的上級權威。*Chris Jones,Eclipse of Empire? Perceptions of the Western Empire and its Rulers in Late-Medieval France,pp.219-220.1312年亨利七世在意大利征戰時遭到那不勒斯國王智者羅伯特的軍事抵抗。亨利七世命令羅伯特到比薩的帝國法庭接受審判。羅伯特拒絕出庭,隨后被缺席判決為叛逆罪,智者羅伯特向教皇申訴。教皇克萊門五世發布教諭聲明,國王是王國內的最高權威,不可能犯下叛逆罪,帝國法庭無權傳喚他。*沃爾特·厄爾曼:《中世紀政治思想史》,第195-196頁。
一個多世紀以來皇帝們竭力維持的最高權威的地位最終崩塌,君主們現在能夠跟他平起平坐。歸根結底,皇帝們的這種最高權威地位是基于自己作為古羅馬帝國繼承者的特殊身份和圍繞這個身份構建起來一套意識形態理念。它更多的是一種道德性質的影響力,缺乏長期有效的強制力,因而非常脆弱。
中世紀世俗君主的權力一直受到多方面限制。在精神事務層面,他們的權力自教皇格里高利七世以來就被逐漸取消。在世俗事務層面,他們的權力則受到封建領主—附庸關系、神圣羅馬帝國皇帝的干擾。教皇也經常憑“精神之劍”干預他們的政治活動。“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實際上是那些在世俗事務層面能夠擺脫建領主—附庸關系和神圣羅馬帝國皇帝的干擾的君主。
“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的出現意味著他們開始主導西歐的政治格局。封建附庸中的“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雖然還沒有完全擺脫封建領主—附庸關系的網絡,但這種關系網絡已不再對他們構成任何實質性的約束。他們可以自由進行政治活動,管理內政,締結同盟和宣戰。而神圣羅馬帝國建構的以其自身作為最高權威的等級秩序原則的坍塌,進一步釋放了西歐政治的空間。“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的出現是強權政治原則的勝利。“不承認有上級的君主”最終是依靠強大的政治軍事經濟實力去抵制皇帝和他們的封建領主。強權政治的原則顛覆了皇帝試圖在西歐政治建立的等級制秩序。也在很大程度上破壞了封建領主—附庸契約所蘊含的等級制原則。此后,政治軍事經濟實力成為國家間關系和區域政治格局的主導因素,封建法律不再能保護實力相對下降的領主,皇帝的稱號也不再保護神圣羅馬帝國免于其他國家的挑戰。這一切預示著主權國家的到來。
責任編輯:任東波
2016-11-10
盧兆瑜,清華大學歷史系博士研究生,導師為張緒山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