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明川
摘 要清末民國時期,諸多學人為探索語文課程“是其所是”的獨特性及科學性,選擇了“形式-內容”認識框架并最終向“形式”目標偏移,這為我們確立語文課程性質提供了新思路。“學習正確理解和熟練運用祖國語言文字”的課程性質核心表述,既保證了語文技能培養等形式目標的主體地位,也能涵括生活經驗及人文教育等方面的從屬目標。在此基礎上對語文課程標準的性質表述提出了建議。
語文課程 形式內容 目標 性質 特點
上世紀90年代以來,關于語文課程性質的討論成為熱點,隨著新課改的推進,“工具性與人文性統一”的學理基礎及可操作性受到質疑。其實,以往關于語文課程性質的討論大都是就性質談性質,如果換個角度,回到清末民國時期去追溯諸多學人在語文獨立成科后為確立學科邊界和追求科學性所作的關于“形式”與“內容”的探索,我們會對語文課程性質有更加清晰的認識。
一、語文獨立設科以來對其“形式”與“內容”目標的認識
1904年以前的所謂語文實質是與經史哲混融一體的,其基本特點是注重“文道統一”而偏重道統。1904年《奏定學堂章程》頒布,語文課程從“經史哲”中剝離出來,走上了獨立發展的新征程。一大批學者、教育家為語文劃定學科疆界及走上科學化道路而孜孜探索,其成果之一便是對語文課程“形式”與“內容”目標框架的確立及對“形式”目標的倚重。
語文獨立成科后,“讀經講經”和作為現代語文最初形態的“中國文字”“中國文學”分離,這是分科教育制度對傳統語文“文”與“道”的切割:“讀經講經”主要“治身心”,而“中國文字”與“中國文學”主要“應世事”。
語文教育“形式”與“內容”的目標框架來源于赫爾巴特關于“形式”與“實質”的教育思想。赫爾巴特本來偏重“實質”教育,但在1905年兩廣初級師范簡易科館編寫的《國語科教授法》中,編者第一次將國語科要旨(目的)分為“主要宗旨(形式上)”和“副二宗旨(內容上)”兩個方面。國語科這一偏重“形式”的立場是對赫氏偏重“實質”目的觀的反轉,表明當時中國語文教育學者面對“語文課程”這一特殊對象已經開始采取客觀科學立場。
1905年后,諸多關心語文課程發展的學者都對“形式”與“內容”目標框架發表意見,盡管看法不一,但多數學者從確立語文課程“是其所是”出發,認為應以“形式”目標為主。比如孫本文在《中學校之讀文教授》中指出:“若乃啟發智德,則有各科學在,似非國文教授之主鵠,固宜重形式而輕實質矣!”穆濟波認為“語文的本身絕不是教育的目的所在”的“實質目的觀”也受到朱自清批評,朱自清說:“他似乎將‘人的教育的全副擔子都放在國文教師的兩肩上了,似乎要國文一科的教學代負全部教育的責任了,這是太過了!”20世紀30~40年代,葉圣陶、夏丏尊等基本都偏重“形式”目的。比如葉圣陶在《關于〈國文百八課〉》一文中明確說:“不論國文、英文,凡是學習語言文字如不著眼于形式方面,只在內容上去尋求,結果是勞力多而收獲少。”夏丏尊最有代表性的是其發表于1936年的《學習語文的著眼點》,明確提出“學習國文應該著眼在文字的形式方面”的核心觀點。宋文翰則說得更明了:“別的學科重在知識的傳授,國文科重在傳授知識的文字的運用的訓練;別的學科重在內容實質的深究,國文科重在形式表現方法的探討;別的學科在使學者明了,國文科則于明了而外,尚須使學者能運用?!碑斎唬枰鞔_的是,多數學者雖偏重語文形式目標,但并不是絕對的形式教育論者,只不過是為了讓語文“更像語文”,在“形式”與“內容”方面有所側重罷了。
建國后至上世紀90年代的很長一段時間,語文教育界鮮有對“形式”與“內容”問題的討論,一是受特殊的時代環境影響,政治思想教育、階級斗爭教育等“非語文”成分滲入過多;二是就語文本身而言,以閱讀教學為主的語文課基本著眼于理解“此篇”時代背景、段落大意、主題思想等內容,“形式”上的言語理解與表達技能并未成為主要任務。盡管期間也有“不要把語文課教成政治課”“不要把語文課教成文學課”的反思,但整體狀況并未改變。
1996年,王尚文在《語言·言語·言語形式——試論語文學科的教學內容》一文中重新審視語文“教什么”的問題:“我以為語文之外的其他學科所教所學的是教材的言語內容,而語文學科則以教材的言語形式為教學內容;質言之,其他學科重在教材‘說什么,語文學科則重在教材‘怎么說,以使學生從中學習如何具體理解和運用語言文字的本領,培養讀寫聽說等語言能力。”此論開了以新的語言學理論為基礎、從教學內容角度討論語文課程“形式—內容”問題的先聲。進入新世紀后,新課改的推行,與語文“思想情感內容”聯系緊密的人文屬性頗受重視,“泛人文”現象抬頭,一些敏銳的教育學者發現了這一問題并及時糾偏,2006年,楊再隋提出“本色語文”?!氨旧闭Z文課“就是教師引導學生學習語文的課,是學生學習理解和運用祖國語言文字的課,是學生聽、說、讀、寫的綜合實踐課”,從此可以明顯看出其希冀重回聽說讀寫等“形式性”技能目標的意圖。2006年前后,以重視“言語形式”教學為基本立場的討論漸成熱點并為更多人接受。
二、“形式-內容”認識框架對確立語文課程性質的啟示
從邏輯上講,語文課程應該是性質決定目標,“形式-內容”認識框架屬于目標框架,以此出發來探討語文課程性質似乎有點本末倒置。但其實不然:第一,所謂語文課程“形式-內容”框架屬于目標范疇,主要是從“形式”和“內容”各自所涉及的具體內容來說,而諸多前輩從確定語文課程“是其所是”出發,將語文課程區分為“形式”目標和“內容”目標,并認為語文課程具有偏重“形式”的特點,這本身就是對語文課程特有屬性的認識,屬于邏輯上的明確概念內涵;第二,認識一個概念的內涵,通常都要經歷從具體到抽象的過程,語文作為應用性極強的實踐課程,從課程的目標任務等“實然”狀態去追索課程性質之“應然”規定,可行而必要。
任何一個概念都有很多屬性,對語文課程性質的追問,是確定“語文課程”的本質屬性。從前面的論述可以看出,語文獨立設科以來,無數前輩并未提出這樣“性”那樣“性”,而是從“形式-內容”認識框架出發,找到了語文課程“偏重形式”的特性。那么這樣說來,語文課程的性質可以確定為“形式性”或偏重“形式性”了?這也還有待推敲。因為“形式”與“內容”是一對相對而可變的范疇,“形式性”也不是語文學科的特有屬性,同時語文課程也僅是“偏重”形式而不是“專講”形式,“形式”屬性不能涵括語文課程的全部本質屬性。因此,進入新世紀后,一些論者以“言語形式”為課程之本也是有偏頗的。
怎樣突破這一僵局?我們再從“形式-內容”目標框架內部去探尋。1924年黎錦熙在《新著國語教學法》里提出“國語要旨”目標框架說。
圖1 “國語要旨”目標框架圖
圖1所列語文的“形式”目標包含了“理解”與“發表”兩大方面的“讀、聽、說、作、寫”等幾個具體方面,這和建國后所凝煉并堅持的語文“聽說讀寫”四大基本技能(以及與之相關的語文知識)高度吻合,而以此為主體的形式目標在建國后被概括為“學習理解和運用祖國語言文字”的基本表述,出現在了絕大多數中小學語文大綱中,成為廣大教育工作者的共識。現在我們可以說,什么是語文“是其所是”的獨特性?從課程目標看,引導學生“學習理解和運用祖國語言文字”就是語文課程的獨特性。根據前述“由目標追尋性質”的思路,采用形式邏輯嚴謹的“屬加種差”定義法,那么語文課程的本質屬性則可表述為:語文課程是一門教師引導下學生學習正確理解和熟練運用祖國語言文字的課程。
論述至此,持異見者會說:這主要是以語文課程“形式性”為基點得出的課程性質,那么語文課程“智、德”等生活知識經驗、情感思想、道德審美等“實質性”目標豈不落空了嗎?我們如何既確保語文之“是其所是”,又兼顧語文的“智德”目標,以使其不再重蹈上世紀80年代功利主義和枯燥訓練的泥淖?其實這可以從重新理解“語言”這一核心概念入手去化解。語文學習的根本是語言學習,但這個“語言”已主要不是指抽象、共性、靜態的規則系統,而更多是指具有具體性、個人性和心靈體驗性的運用系統即“言語”,作為語言實際運用的“言語”不再是一種外在于人、受人支配的純粹工具,它已經內蘊著言說者與傾聽者的生命情愫,“學習語言,同時也就是對沉淀于語言中的人和生命、人的意志的體驗,對表現于語言中人的生存、人的生活的認同,也就是作為人類心聲的語言對具體的個別的心靈的同化”。因此,語文的學習,除了與聽說讀寫活動相關的基礎知識與基本技能,它必然而且應該對學習者的思想、情感產生影響,即語文課程的人文性。
語文課程讓學生“學習正確理解和熟練運用祖國語言文字”的本質,具有對“形式”目標和“內容”目標的極大包容性。這一表述極大地暗示了二者的輕重主次之分:語文聽說讀寫的可遷移能力的形成是“主”,是“重”,而語言文本及言語活動中的思想、情感的接受、浸染是“從”,是“輕”,二者不能切割卻也不可僭越。
三、對語文課標中“課程性質”表述的建議
新課改之初,九年義務教育和普通高中語文課標實驗稿均將語文課程性質確定為“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從課程性質的要求看,“工具性”和“人文性”都不是語文課程的特有屬性,從課程“形式-內容”認識框架看,偏于“形式”的工具語文和偏于“內容”的人文語文也不應該對等統一。
2011年,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修訂版面世,修訂版特別突出地在“課程性質”部分加上了“語文課程是一門學習語言文字運用的綜合性、實踐性課程”的表述,這一表述從形式上看更像是對語文課程的性質“定義”,“學習語言文字運用”這一核心表述有將語文教學引導到側重“形式性”能力目標訓練的正確道路的價值,是一個可喜的進步。但在語文教育學者倪文錦看來,2011年版的課標性質表述仍有遺憾,比如“學習語言文字運用”的核心表述缺少了對祖國語言文字“正確理解”的一面,“學習語言文字運用”中對“祖國”二字的省略,忽略了語文課程的“母語”地位。如果我們認同“語文課程是一門學習語言文字運用的綜合性、實踐性課程”是課程性質表述的話,那么修訂稿又保留原課標“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這一被廣泛認同為課程性質的內容,無疑會增加人們“本質屬性二元化”的困惑。同時,倪先生在文中還談到“性質”與“特點”的關系問題,很顯然二者并不是同一概念,但從義務教育語文課標實驗稿到修訂稿,“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這一被廣泛認為是課程性質的表述,卻始終貼著課程“特點”的標簽;非但如此,修訂稿又在課程性質部分增加了“綜合性”“實踐性”等屬性,更增添了理解的復雜性。
因此,語文課標應將課程“性質”與“特點”明確區分而又有機結合,以“課程性質與特點”取代原有的“課程性質”,二者共同揭示“語文課程”內涵;現有義務教育語文課標在“課程基本理念”部分介紹了人文性、實踐性、民族性等特點,可以將其轉移到“課程性質與特點”部分。課程性質作為本質屬性應該是唯一表達,即“語文課程是一門教師引導下學生學習正確理解和熟練運用祖國語言文字的課程”;在此基礎上,語文課標可以闡釋一些重要特點,諸如思想性、實踐性、科學性、基礎性、民族性、工具性、人文性等等,都只能算是語文課程的特點,至于課標需要遴選哪些特點介紹,可以再討論。
我們相信,明確了語文課程性質及其特點,“語文課程”是什么,語文課該怎么教,就會更加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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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關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