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曉晨
內容提要:朝陽作為歷史文化名城,每年都出土大量的墓志,其中有兩座女性墓比較具有代表性,一座是唐高英淑之墓,另一座是遼耿延毅妻耶律氏之墓。這兩座女性墓志的出土不僅記錄了墓主人的個人身世與家庭背景,而且還反映出當時朝代的很多社會現象。本文擬從女性碑墓志入手,對女性以丈夫的社會地位確定墓主人身份,家族名望決定著女性尊卑,贊美女性的多個切入點,女性多為政治聯姻的重要紐帶,遷葬與合葬習俗以及女性墓志反映的民族關系等方面進行分析,以期真實反映出朝陽地區古代女子的社會地位、生活狀態以及精神文化思想等。
墓志銘作為一種記述性的文體,用最簡短的文字描述了墓主人一生的經歷,表達著生者對死者的悼念與贊頌之情。不僅使后者可以了解到墓主人的身世背景,更可以通過文字的描述折射出當時當地的社會、政治、經濟、風土民情等。朝陽地區出土了大量的墓志銘,其中有兩座女性墓志非常具有代表性并且還有很多的共同點。下面結合這兩塊墓志從多角度對其進行探析。
高英淑墓志銘刻于唐(周)延載元年(694),出土于1975年朝陽西大營子河南村,為國家二級文物,現收藏于朝陽博物館。志蓋、志石一合,石質,均為正方體,邊長88厘米,志石厚13厘米,志蓋厚8厘米。志蓋為盝頂,四面斜坡分別刻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神,線刻生動靈活。蓋頂用篆體字刻有“大周遼西府折沖故夫人高氏墓志之銘”16個字,每行每列4個字(見圖1)。志石為楷體字陰刻,墓志銘共計31行,寫滿行字數為31 個字,墓志內容主要記述了高英淑的身世與德行,墓主人死于武周天授二年(691),延載元年(694)葬于柳城西南十五里之地。

圖1 高英淑墓志蓋

圖2 高英淑墓志石

圖3 高英淑墓志石拓片
耿延毅妻耶律氏的墓志銘刻于遼統和三十年(1012),1975 年出土于朝陽市朝陽縣邊杖子姑營子1號墓,為國家二級文物,現收藏于朝陽博物館。只有志石,石質,正方體,邊長90厘米,厚11厘米(見圖4)。志石為陰刻、楷體字,開頭刻有“皇朝永興宮漢兒渤海都部署金紫崇祿大夫檢校太保兼御史大夫上柱國鉅鹿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耿公夫人漆水郡夫人墓志銘并序”,其后為志文,共計32行,滿行38字(見圖5)。墓志內容主要記述耿延毅妻韓姓耶律氏的由來以及其家世的顯赫,墓主人死于遼統和二十九年(1011)冬,遼統和三十年(1012)十月十五日葬于霸州西青山前。

圖4 耿延毅妻耶律氏志石

圖5 耿延毅妻耶律氏志石拓片
高英淑的志蓋中刻有“大周遼西府折沖故夫人高氏墓志之銘”的字樣。高英淑夫時任游騎將軍左金吾衛遼西府折沖都尉,在前輩學者考證唐折沖府數量和名稱時,皆未見遼西府,從駱英墓和高英淑墓皆出于今遼寧朝陽及該府名稱上看,遼西府應在營州,隸屬于左金吾衛。1宋卿:《唐代營州軍事設置探究》,《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5年9月第25卷第3期。耶律氏的墓志開篇為“皇朝永興宮漢兒渤海都部署金紫崇祿大夫檢校太保兼御史大夫上國柱鉅鹿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耿公夫人漆水郡夫人墓志銘并序”,耿延毅時任永興宮漢兒渤海都部署金紫崇祿大夫,永興宮在遼代隸屬于諸行宮都部署,諸行宮是遼代北面宮官的一個重要機構,由斡魯朵直接負責,其下又分為契丹行宮都部署司和漢人(南面)行宮都部署司,在每一部署司下還設有十二宮。在這十二宮一府中,有七個宮的南面行宮設有“漢兒渤海都部署”2黃為放:《諸行宮都部署院初探》,《黑河學院學報》2010年10月第1卷第3期,90。,耶律氏之夫耿延毅為永興宮漢兒渤海都部署,金紫崇祿大夫是文官正二品。遼代作為少數民族統治的朝代,漢族人參與管理并且在政治中擔任重要的職位,可見耿延毅當時的社會地位之高。在耿延毅妻的墓志中:“彌崇命婦之榮,爵號惟新,大顯從夫之貴。”雖然是在講述耶律氏封號的由來,但是字字揭示了夫榮妻貴的古代男女關系。耶律氏雖然被封為漆水郡夫人,但是在墓志銘中通篇都未記錄女性逝者的名諱。這兩個不同時代的女性墓志銘,均以丈夫時任的官職來明確墓主人的身份,可以看出婦以夫貴的古代社會,即便女性在社會中有歸屬于自己的名位稱號、等級謚號或是母家地位顯赫也需要以夫君的身份作為墓志的開篇第一句。
高英淑曾祖、祖父、父三代均為朝廷命官,其墓志銘中先對其高姓姓氏的來源進行介紹,一直追溯到遠古高辛氏,記述其姓乃高辛氏中五分支姓中的一支。整個家族昌盛不衰,曾祖為金紫光祿大夫,有問政興國之功;其祖父任云麾將軍右武侯中郎將,曾帶兵征戰沙場撫平蠻夷部落;其父任銀青光祿大夫、行師州刺史、諸軍事上柱國、安陵縣開國公。高英淑墓志中夸贊其父為官“五袴成謠,棠陰之英風未泯,柳塞之生氣猶存”,以其父為官的清廉、勤政愛民,從而塑造高英淑出身名門,大家閨秀、家風嚴謹的形象。由此可見,墓志以祖上德行、惠政的高潔,受百姓的愛戴,家族家風的純正來提高女性的地位或為女性道德品行、教養的高尚做鋪墊。耿延毅妻耶律氏母家原姓韓,在遼景宗(969—982)時期,韓氏家族興盛,據“韓木筍墓志”記載,韓姓氏族在遼代“拜使相者七,任宣猷者、持節旄、館符印、宿衛交戰、入侍納階者,實倍百人”。韓德讓拜大丞相、賜姓耶律。玉田韓氏興旺于韓知古《遼史·韓知古傳》記載“韓知古,薊州玉田人,善謀有識量”3元·脫脫:《遼史·韓知古傳》卷六十六,中華書局,1974年。,引經據典,追古溯源來提高女性家族的地位,從而凸顯女性的地位。韓姓耶律氏其曾祖韓知古彰武軍節度使、太師中書令因軍功而獲賜國姓。耿延毅妻的墓志銘中專門對其耶律姓氏的由來進行了介紹,因為其出身高貴、家族顯赫,與國同姓,但又不是契丹族本姓耶律,所以在墓志銘中對此介紹,一方面是對墓主人追根溯源,另一面也是通過女性家族的名望抬高墓主人的地位。墓志銘中記錄耿延毅妻的文字,主要以母家有較高政治和社會地位的人物關系來定位女性,不提及女子的名諱,因此也說明家族名望決定著女性尊卑。
墓志針對女性自身的描述,一般會有多個切入點。首先,根據時間順序依次描述,高英淑墓志銘中弄硯之年就非常聰慧、初笄之歲就長得非常美麗,到了納采結婚的年齡嫁入高門,夫妻“鴛鸞接翼、琴瑟諧音”,對公婆尊重孝敬,在族人祭祀或聚會的禮儀上不辭辛勞。對叔妹、娣姒謙讓,記述與家人和族人的和睦關系,直接體現女性的三從四德。在高英淑墓志銘中還對其仁愛之心進行描述“無害于昆蟲,每購生于飛鳥,夫人之仁也”,從對動物的憐憫之心來塑造墓主人柔美心善的女性形象。“羅琦不衣行循環珮之響,夫人之禮也”,從穿衣佩戴上來描述高英淑的禮節。“若徐淑之匡夫,如孟母之訓子,夫人之智也”用徐淑和孟母來形容其相夫教子的智慧。“喜怒不渝其色,歲寒不易其心,夫人之信也”,來描述其溫碗純真。耶律氏的墓志銘用“寬明而智,通惠而辯,德行芬芳秀芝蘭于一室,容華麗美廳桃李于三春”來贊美其自幼溫婉聰慧美貌;“夫人外言不入,中饋克勤榛栗[來米]著。式重告虔之禮,琦羅珠翠,終無怙富之驕”來描述其行為內斂,雖家世富庶但是勤儉樸素不矯揉造作;“閨壺成其雍穆,舅姑存其孝敬,婦道既彰”來形容其婆媳、姑舅之間的關系融洽,行為舉止符合婦榮婦道禮儀。在這兩個墓志銘中,高英淑的墓志銘對于女性的行為舉止、道德品行描述較多,耶律氏的主要以家世的顯赫來凸顯墓主人的身份,對于其自身的描述相對較少。但是歸納也無外乎從夫妻和諧、姑舅關系融洽、勤儉聰慧、溫良不奢等幾個方面,對其人格進行剖析,從而與儒家“仁義禮智信”的“五常”相吻合,用貫穿中華倫理和國學價值體系的核心內容來高度概括墓主人的道德品質,同時從“溫良恭儉讓”來描述其德行體現其與人為善、溫和良善、恭儉謙遜的美德。在墓志銘中對女性自身的描述完全與儒家傳統思想所吻合,一方面體現了傳統思想在當時生活中的重要地位,是衡量一個女性的標尺,但同時其糟粕中的部分也會給女性帶來束縛。
從朝陽地區目前保留下的兩個女性碑墓志中,其夫都身居朝廷要職且有軍功或家族有軍功沿襲。根據高英淑夫墓志記載其夫任大周游騎將軍左金吾衛遼西府折沖都尉,其祖為云麾將軍右武侯中郎將,父為銀青光祿大夫,行師州刺吏諸軍事上柱國;耶律氏夫耿延毅墓志記載其生前被任命為武平軍節度、使持節朗洲諸軍事,“孝武天顯中,石晉乞師討朱耶氏,以臨賊敢先,乃帥澤潞”,“公性沉默,有武略,出三代之將門”。這說明在世家大族中多以軍功起家,但是漢氏家族將軍功與婚姻并重。雖然高英淑的墓志以及與其相關的墓志中并沒有相互襯托反映的一種婚姻關系,但是根據墓志銘中記載其家族顯赫的歷史與地位,以及其夫正三品的官階,也形成了門第相當的一種聯姻關系。根據耿延毅的墓志中“先娶陳國太夫人之弟武定帥贈侍中女封漆水郡夫人,早卒。有一女初笄未嫁。侍中元配梁國太夫人曰吾甥胥也,勿他娶。遂以姪繼之,襲封漆水郡夫人”的記載,陳國太夫人是耿延毅的母親,4苗霖霖:《耿延毅墓志考釋》,《唐山師范學院學報》2012年5月第34卷第3期。而耿延毅的妻子是其母親弟弟的女兒,也就是說耿延毅與耶律氏是表兄妹關系。由此可見,在遼代族內婚的特點還較為顯著。耿延毅的妻子耶律氏48 歲就去世,由于遼代受契丹婚俗的影響,還延續著姊亡妹續的風俗,因此,在其死后不久,韓氏又將韓德沖孫女韓直心之女嫁與耿延毅,形成姑嫂嫁一夫的局面。韓氏家族是遼代較為顯赫的漢人望族,其輝煌程度僅次于皇族、后族,耿氏家族“家于上國,世為右族,源流寢遠”5苗霖霖:《耿延毅墓志考釋》,《唐山師范學院學報》2012年5月第34卷第3期。在漢族門閥中有著較高的地位,所以耿氏與韓氏聯姻便成為門閥世族聯姻的兩大家族。這種婚俗習慣不僅體現了姻親關系在政治中的重要性,同時也表現出女性作為政治的籌碼,也是族門興旺的重要工具。各世家大族,通過通婚關系培養所屬派別或集團的力量培養勢力,通過盤根錯節的關系,穩定在政權中的地位。這種關系的形成雖然與中國門當戶對的傳統思想有著一定的影響,但是究其根源還是在于古代的官員任用制度與方式上。雖然在唐、遼兩代的行政官員已經出現科舉入官的方式,但是同時還存在著蔭補、世選以及軍功入仕等方式。在遼代特別是世選制度的存在使得遼代貴族一直處于社會上層,不僅穩定甚至出現壟斷的現象,在北面官的任用上更是成為一種主要的方式。這就迫使各世家大族采用通婚的方式鞏固自己在朝中的勢力,在派別上豐滿自己的羽翼,更能使所屬的家族更加有威望,長期居于顯貴的上層社會。
高英淑墓是目前朝陽地區發現的規模最大的唐墓,根據墓志銘記載,其死于天授二年(691)正月廿三日,而其葬于延載元年(694),雖然墓志銘并未記錄遷葬的具體原因,在1975年挖掘時也并未發現其為夫妻合葬墓,墓志中也未記述其夫的姓名,所以無從考證其墓旁邊是否有其夫的墓葬,但是遷葬的習俗是可以窺探一斑的。根據耿延毅墓志記載其死于開泰八年(1019)冬,1020年二月葬于彰武軍霸城縣八角山前原,葬于祖墳,柳城西北地方。耶律氏的墓志記載,“傷連戚里,悲慟私門,以統和三十年(1012)十月十五日葬于霸州西青山前”,根據耿延毅與原配夫人墓志在1975年同出于朝陽縣邊杖子鄉姑營子村的情況看,必是該家族后人在耿延毅死后,將其原配夫人遷葬于耿氏祖塋,并將其與耿延毅合葬。這就體現了當時的夫妻合葬的喪葬習俗。朝陽地區當時的合葬方式主要是“異穴合葬”一般為夫妻雙方有一人去世先在墓穴下葬,將另一人的墓葬空穴留存,而耶律氏的夫妻合葬墓與其他夫妻合葬不同,即先將耶律氏葬入其他地方,待耿延毅去世后再將其遷葬。
高英淑墓志銘中記述其為昌黎孤竹人,根據朝陽同時期出土的楊律墓、駱英墓可知,他們均為孤竹人,當同屬契丹人失格部落。6田立坤:《朝陽的隋唐紀年墓葬》,見遼寧文物考古研究所編:《朝陽隋唐墓葬發現與研究》,科學出版社出版,2012。經學者們考證,高英淑屬于契丹人7姚薇元:《北朝胡姓考》,中華書局,2007。陳連慶:《中國古代少數民族姓氏研究》,吉林文史出版社,1993。。所以可以得知,高英淑屬于漢化的少數民族,姓氏也與之漢化。而耿延毅妻的墓志銘中記載其本姓韓,因祖上軍功而賜耶律氏,與國同姓。韓姓是漢族的大姓,耶律是契丹族的皇姓,因此是少數民族化的漢人。根據墓志銘的記載體現了我國少數民族與漢族之間相互融合的關系,同時也反映了各個時期少數民族與漢族發展的狀態。
通過以上分析,在墓志銘中女性的地位和社會背景主要以丈夫的官位和家族的勢力所體現出來,女性自身的價值主要是以道德品行來描述,以傳統的儒家思想作為標尺。女性墓志銘對女性自身的描述實際較少,大多以家庭與家族背景為主,從而反映出當時社會、政治、民族等諸多現象與問題,具有較高的研究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