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朝名門
——王處直家族

李道新

內容提要：王氏家族在唐末五代就是具有較大影響的軍功家族。自附遼后，其家族數代人多擔任武將，世代領兵隨遼軍出征，立下赫赫戰功。同時，王氏家族通過與其他漢人家族聯姻鞏固自己的勢力，后因家族人員多早亡，男丁減少，最后走向衰落。

1975年喀左縣文物部門在該縣甘招鄉羊草溝汀村發掘出了王裕、王奉緒（有學者認為即王裕長子王瓚）兩方墓志。1王晶辰：《遼寧碑志》，遼寧人民出版社，2002年12月。據王裕墓志載，王裕“大父諱郁，龍化州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中書令”“考諱鶚，龍化州節度使”“乾亨二年秋八月二日薨”“以來年十一月八日葬于建州柏山之先塋”。1958 年在喀左縣坤都營子鄉錢杖子村出土了王悅墓志銘2遼寧省博物館考古隊：《遼寧喀左縣遼王悅墓》，《考古》1962年第9期。。據此可知，此處是在中國五代、遼代叱咤風云的王氏家族一支的祖塋地。20年后的1995年河北省文物部門在河北省曲陽縣西燕川村附近發掘了王裕曾祖父王處直墓志3河北省文物研究所、保定市文物管理處：《五代王處直墓》，文物出版社，1998年。。從這幾方墓志中，我們不僅知道了王氏一門在五代、遼代地位顯赫，顯示了諸多史籍無載的家族發展足跡，為我們了解和研究王氏家族的歷史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寶貴資料。

據《王處直墓志》記載，王氏為京兆萬年（今陜西西安）人，祖輩世代都是長安的貴族。王處直的曾祖父為王任俊，贈司徒。祖父為王全義，贈太保。父親為王寮，《遼史·王處直傳》記載王處直父為“王宗”，“宗”字當為“寮”字之誤，應以墓志為準。王寮善于經商，很是富貴，并且出任唐朝的神冊軍吏、金吾大將軍、左街使、遙領興元（山南西道）節度使。王寮有二子，王處存、王處直。

王處存因為父親的地位，在定州得到了右軍鎮使的職位，后來又升為驍衛將軍，左軍巡使。乾符二年（875），黃巢起義軍攻陷唐朝的都城長安，唐僖宗出逃川蜀。王處存得到消息后，悲痛不已，隨即自率本部兵馬去為皇帝護駕，他先派二千兵馬前往山南保護唐僖宗。中和元年（881）涇原行軍司馬唐弘夫擊敗黃巢軍，將領林言、尚讓、王處存從渭北率五千精兵，乘夜進入京師，黃巢軍見形勢不利，率軍撤離。王處存進京后，市民因為歡慶而堵塞了道路，隊伍因此而被沖亂。黃巢聞訊后，從灞上回軍，再襲長安，王處存大敗而歸。為了平定叛亂，王處存以聯姻為名，請晉王李克用出兵幫助剿滅戰亂。李克用出兵后，長安隨即被收復。隨后王處存又派大將張公慶率精兵五千，聯合諸軍在泰山進攻黃巢起義軍。乾符六年（879），王處存因為在平定黃巢起義中所立功勛，被任為義武軍節度使，從此，王氏開始世襲統治定州。乾寧二年（895）王處存去世，其子王郜繼任義武軍節度使，承繼父職為易定節度使、加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王處直為后院中軍都知兵馬使。

光化三年（900），后梁朱溫派兵攻打定州，王郜派王處直在沙河抵抗梁軍，為梁軍所敗。因害怕遭受處罰，敗軍返回定州城后，竟然驅逐節度使王郜，并擁立王處直為節度使。王郜出奔到晉，王處直之子王郁也隨他逃至晉。王處存還有一子王鄴，據《王處直傳》記載：“處存有子鄴，鄴子廷胤，與莊宗連外姻，為人驍勇，自為軍校，能與士卒同甘苦，明宗時，歷貝、忻、密、澶、隰州刺史。范延光反于鄴，晉高祖以廷胤為楊光遠行營中軍使。破延光有功，拜彰德軍節度使。”王廷胤后來在晉高祖時鎮守義武軍，后來遷徙于鎮海而卒。

王處直（863—923）為王處存之弟，王郜被驅逐，逃到晉后，王處直開始了對定州長達22年的統治，成為北方重要諸侯之一。當梁兵進圍定州時，王處直出絹十萬匹犒勞梁兵，向梁軍求和，表示愿意絕晉事梁。朱溫上表封王處直為義武軍節度使，累封太原王。907年朱溫取代唐朝建立后梁，909年封王處直為北平王。后梁開平四年（910）后梁派兵攻打趙王王镕，王镕向晉王李存勖求救。此時，王處直也派人到晉，愿意叛梁附晉。晉兵救王镕，王處直派五千兵隨從，破梁軍于柏鄉。其后，十余年來，晉王李存勖北上攻滅桀燕南下進取魏博，與后梁大戰于黃河，每次戰役王處直都派兵參戰。王處直雖然歸附于晉王李存勖，但是卻保持半獨立的狀態，是北方一個重要的割據者，專制于義武鎮。義武軍統有易、定、祁三州，治于定州。鎮州（今正定）是五代趙國的都城，鎮州與定州為鄰。王處直被封為北平王后，北平國實質上已經獨立。北平國東北與桀燕比鄰，南與趙國和后梁相接，西部則是逐漸強盛的晉國，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王處直稱雄北平竟長達22年之久。貞明七年（921），趙王王镕為其養子張文禮所弒，李存勖派兵討伐張文禮，張文禮勾結梁朝，妄圖聯合進攻后唐。因張文禮所在的鎮州為定州邊緣，王處直對將領們商議說“鎮，定之蔽也，文禮雖有罪，然鎮亡，定不獨存”。于是王處直派人請求李存勖不要出兵攻打張文禮，但為其所拒。王處直之子王郁在王郜逃亡晉國的時候，也逃到了晉國，晉王把女兒嫁給了他，還被封為新州防御使。為保證定州的安全，王處直與王郁謀劃，讓王郁引契丹兵南下“以牽晉兵”，并許諾讓王郁成為他的繼承人。本來，王郁以為自己出逃，為父不容，此刻大喜過望，于是率所部山北兵內附契丹，“奉表送款，舉室來降”。而原先打著如意算盤的王處直卻因“定人皆不欲契丹之舉”而未能降附契丹。

王處直有一養子王都。王都原為王處直客卿李應之的養子劉云郎，當時王處直尚有子，李應之遂將其養子劉云郎給王處直。“處直養以為子，更名曰都，甚愛之”。王都為人狡佞多謀，王處直讓他擔任節度副使。當耶律阿保機入寇定州時，王處直讓王郁引契丹軍入塞，牽制晉兵，并許諾讓王郁當他的繼承人。王都聽說后很不高興。王都手下的一個小吏和少微（《王處直墓志》記為“和少微”，《遼史·王處直傳》記為“和昭訓”）鼓動王都舉事，王都于是就發動兵變，將王處直軟禁在西宅。王都自稱義武軍留后，大肆殺戮王氏子孫及王處直的將校。第二年（922）正月元旦，王都到西宅拜謁王處直，王處直憤怒地捶著胸口大喊道：“逆賊，吾何負爾？”當時，王都身邊沒有帶人，王處直就想咬王都的鼻子，王都甩了甩袖子就走了。不久，王處直被王都殺死。終年61歲。《王處直墓志》的撰述者就是當年為王都出謀劃策的和少微，撰寫墓志時已升至檢校尚書、禮部員外郎、柱國、賜緋魚袋、節度掌書記，成為僅次于節度副使的高級專職軍官。也就是說為王處直撰寫墓志的是他的仇人。

據《王處直墓志》王處直的仕宦經歷如下：初綰馬步都知兵馬使；唐昭宗光化四年（901）五月，授節，就加檢校尚書仆射，太原縣開國男；唐昭宗天復三年（903）加檢校司空……未幾，又加司徒，中書門下平章事；唐昭宗天祐元年（904）加太保，晉封太原郡王；天祐四年（907）加太尉兼侍中；天祐六年（909）加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師兼中書令，晉封北平王。

王處直四娶，分別為博陵郡夫人崔氏，豳國夫人費氏，楚國夫人卜氏，隴西齊國夫人。有子8人，長曰郁，新州團練使、特進、檢校太保；次曰都，宣力起運功臣，起復云麾將軍、檢校太尉兼侍中、上柱國、太原郡開國侯，食邑一千戶，即楚國夫人之子也；次曰鄑，光祿大夫、檢校司徒、守左驍衛大將軍；次曰郇，光祿大夫、檢校司徒，早亡；次曰邠，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刑部尚書；次曰邯（原字左邊為共），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左散騎常侍，早亡；次曰郴，檢校右散騎常侍，早亡；次曰郹（原字左面為昊），檢校太子賓客、左千牛衛將軍。有女五人：長女，早亡；次適幽州中軍使周紹弼，早亡；次適北京留守李存紀；次披剃；次在室。《遼史·王處直傳》王處直還有一子為王威，記為幼子，當為王郹。

王都是王處直的養子，在他囚禁王處直后，晉王李存勖大敗契丹于沙河，進軍到定州，王都再次歸附晉王，李存勖封王都為義武軍節度使，并讓他的兒子李繼岌娶了王都的女兒。此后，王都因為女婿李繼岌的關系，一直享受著李存勖的厚待。923年，李存勖稱帝，建立后唐，李存勖即為后唐莊宗。李存勖死后，明宗李嗣源繼位，明宗厭惡王都的為人，密謀除掉王都。漸漸的王都有了反叛后唐的念頭。而當時后唐正在對契丹用兵，常常從定州經過，再加上王都對朝廷的供應不足，于是王都心里就更加惶恐了，他的謀士和少微說：“天子新立，四方未附，其勢易離，可為自安之計。”不久，朱守殷在汴州造反，王都也于928年發動反叛，并派人用蠟書召集青、徐、歧、潞、梓五個鎮一起反叛。結果，沒有一個藩鎮響應。后梁明宗王宴球討伐王都。王都無奈之下，只好又與王郁勾結，讓王郁招契丹為援助。契丹派禿餒率上萬騎去營救王都。王都派遣指揮使鄭季璘、龍泉鎮將杜弘壽率兩千兵馬，迎接契丹軍。結果被王宴球大敗，鄭季璘、杜弘壽被俘虜。王宴球責問鄭季璘和杜弘壽：“我曾經派人招降你們，你們為什么不歸降呢？”杜弘壽回答說：“我身受中山兩世的恩情，不敢有二心。”隨即被殺死，死時仍然神情自若的樣子。王宴球隨后又在曲陽大敗王都軍以及契丹軍，王都和禿餒帶著殘余的數騎逃回定州城閉門不出。王都在定州城中的兵馬少，只有契丹的兩千多人守城，王都稱禿餒為餒王，并屈身侍奉他，諸將領中有的想要出城投降，王都嚴密地視察，一旦發現就將其殺死，因此，殺戮不斷。天成四年（929）二月，定州城最終被后唐軍攻破，王都和家屬全部自焚而死。王處直創建的北平政權也隨之滅亡。

遼太宗朝有檢校太尉、左金吾衛上將軍兼侍中王鄑，當為王處直之子王鄑，王都失敗后隨其兄王郁入遼者。

王郁，王處直的長子。當王處直在唐昭宗光化三年（900）梁王朱全忠攻定州，“表處直為義武軍節度使”時，王郁跟從王都投晉。“晉王克用妻以女，用為新州防御使”。王處直背地里讓王郁引契丹入塞，以牽制晉兵。神冊六年（921），王郁“奉表送款，舉室來降，太祖以為養子”。王郁的投誠給了耶律阿保機天賜良機，“上呼郁為子，賞赍深厚，而徙其眾于潢水之南”。開始了王氏家族在契丹境內的新歷程。王郁在遼太祖時期，主要參與了四次戰役。第一次為入遼之后的復仇之戰，神冊六年（921）由王郁與契丹皇太子討伐弒父的王都，但因其“堅壁不出，掠居民而還”；第二次隨契丹皇太子進攻鎮州，神冊七年（922）遇唐兵并大破唐兵于定州；天贊二年（923）王郁與遼將阿古只略地燕趙，攻下磁窯務；最后一次是在天顯元年二月（926）因為征伐渤海有功，“優加賞赍”，被任命為崇義軍節度使。崇義軍，為宜州軍號。這是王氏家族入遼后的一次重要事件。此后數代，宜州成為王氏家族的根據地。王郁有子二人，長子王廷鶚、次子王廷阮。

王廷鶚于天顯六年（931）“以舍利王廷鶚為龍化州節度使”、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太傅兼御史大夫上柱國、封太原縣、食邑三百戶。王廷鶚有子5 人：王筍，東頭供奉官；王張八，不仕；王裕；王穎，西頭供奉官；王溫，不仕。

據《王裕墓志》記載，王裕，字伏貞，為王廷鶚的第三子。曾擔任遼西頭供奉官、盧龍軍節度衙內馬步軍都指揮使、順州刺史、崇録大夫、檢校尚書、右仆射、使持節順州諸軍事行順州刺史、靜難軍節度使、邠寧慶等州觀察處置等使、檢校太保，使持節宜州諸軍事、行宜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國、封瑯瑘郡開國侯。在乾亨二年（980）秋八月二日薨于行宮之私第，享年五十。乾亨三年（981）十一月八日“葬于建州柏山之先塋”，即喀左縣甘招鄉羊角溝汀村。王裕的夫人為清河張氏。

王裕有子七人，王瓚，銀青崇祿大夫、檢校尚書、右仆射、行通事舍人兼御史大夫上柱國；王珌，左蕃殿直；王琢，崇義軍衙內都將；王玨，崇義軍山河指揮使；王玉，崇義軍節院使；其余二子當時尚幼。有女三人。

王廷阮為左千牛衛大將軍，檢校司空。有子七人，長子為守平州望都縣令；次子為遼興軍節度山河使；王悅；王式，涿州刺史，檢校司空；王夫，守秘書省校書郎，早亡；王制，西頭供奉官；小溝兒，年幼。

王悅為王廷阮之子，在遼任遼興軍節度衙內都指揮使，嚴勝衛兵都部署，銀青崇祿大夫，檢校太子賓客兼監察御史，武騎尉，飛狐招安副使，燕京西南面巡檢使，行宮市場巡檢使，寧遠軍節度副使，諸宮院兵馬副都部署。于遼統和二十三年五月十三日在家中去世，享年53歲，第二年十一月十六日葬于利州西三十里尖山南，即今喀左縣坤都營子鄉錢杖子村。王悅娶妻為保靜軍節度使，太保趙匡堯的長女。有子三人，王瑩，廂都指揮使；王凝；福哥。有二女，長女嫁給金州防御使，國內諸處置使張近武的次男；次女姐哥尚幼。

王氏家族王郁的附遼是一次重要的事件，他并非孤身一人入遼，而是帶領了許多部眾一同前往，他們教習契丹人許多中原的技能，使得“中國所為，虜中悉備”。王郁入遼后，此后數代，宜州成為王氏家族的根據地。王郁的子孫多任武將，并以此立功，在遼代初期，多次參與戰爭，通過戰爭獲得提拔。王氏家族初入仕官多為崇義軍節度使的屬官，王氏家族在宜州有一定的勢力。除此之外，如龍化州也是王氏家族成員擔任過的重要官職，且在一定程度上還存在父子相繼的情形，如王裕子王鶚均擔任過龍化州節度使。

王氏家族初通過軍功手段外，采取聯姻手段鞏固自己的勢力，也是遼初王氏家族得以發展的一種手段。據《王處直墓志》記載，王處直有女五人，而出嫁者二。次女嫁幽州中軍使周紹弼，三女嫁北京留守李存紀，李存紀為李克用之子、唐莊宗李存勖之弟。 早期，王郁妻為李克用女。王裕妻清河張氏“以輔佐之道，成于家風，以圣善之德，程于宗黨，閨門惟睦，蘋藻是修”來看，張氏夫人應出自一漢人世家。王郁之孫王悅“公娶室天水郡趙氏，保靜軍節度使太保匡堯之長女”，這里的趙氏長女是盧龍趙氏家族第三代趙匡堯之女，趙氏家族第一代趙思溫入遼后，該家族世代顯赫。與趙氏聯姻，對于本身家族的發展頗有裨益。墓志中還記載王悅之女“適金州防御使管內諸處置使張近武之次男日行為妻”。

王郁入遼后，隨著時間的推移，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衰敗，表現在王裕長子死后，無人撰寫墓志銘，需抄襲其父墓志銘，且錯誤極多。另一孫王悅其墓志由一位沙門撰寫。另一個衰敗的特征就是家族人口的漸少。王悅墓志載：“縉，公兄守平州望都縣令，未侵墓景，遽奄下泉，次，遼興軍節度山河使，早亡。”作為家族入遼后多位兄弟早亡，對于家庭發展極為不利，而男丁減少是家族衰敗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附：王處直家族世系表

王處直家族世系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