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的教師

兒童的教師是誰？大家都說，受過專業訓練，師范出身，在幼稚園小學或嬰兒園里專門負責教導兒童者，就是兒童的教師。這話是很對的。但是，這專業的教師，我們可以說，不過是狹義的。此外，像乳娘、母親、祖母、姐姐；家庭中、鄰居、無論何人常和兒童接觸的，都是他的教師。就是像家里蓄養狗、貓，有時也可以做兒童的教師。這是廣義的說法，凡是兒童環境里的人物，能影響兒童行為的變動的，都是在教育兒童，所以都是教師。泰山幼時的教師，不就是卡拉和其他的人猿！

要做兒童的教師，本來不是容易的事，不是不學而能的事。經過幾年專業訓練的師范生，尚且不能個個都做得出出色，何況沒有受過這等專業訓練的乳娘、母親、祖母以及鄰居。自己家里人，或者還能拿兒童現在和將來的幸福放在心里，即使方法未必妥善，目標總不會得有多少出入。譬如做父親的，往往很嚴。嚴有嚴的理由。簡括說一句，無非要兒童成家立業，做一個榮宗耀祖的有為人物。不過目光太遠，拿古圣賢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來責望兒童，兒童只覺得老虎般的可怕。

嚴，或慈：方法都不能適中，目的是大家一樣的。至于乳娘、鄰居的應付兒童，那便大不同了。鄰居不負責任，不過取笑一時。其實拿兒童當玩具，供自己的消遣罷了。教他打，教他罵，教他學古怪的聲音，誰再想到兒童身心上的惡影響！然而兒童卻由此學會了好多惡習。乳娘雖有責任，時期也不過幾年。只要眼前安逸，自己省力，誰再管兒童將來的好歹！這等教師，既沒有受過專業訓練，又不負什么直接的責任，他們的方法固然不妥，他們的目標又不為兒童謀幸福，所以惡劣的影響，有時竟弄成很嚴重的危險。

適中的辦法，做專業教師者，也應當具慈母的心，嚴父的格。此外，還要有循循善誘的技術。規律愈少愈好。養成良好的習慣，比之叫兒童牢記規律來更有效。不過習慣的養成，不能貪多，也不能欲速。習慣不能有例外，所以叫做嚴格。這格，仿佛是鐵一般的定律，絕對不得通融。譬如不放鉛筆在嘴里，不隨地吐痰，兒童能力可及時，便開始做。一做，便永遠沒有例外。最忌的是不必成為習慣的，也要弄成規律，而這規律的實行，又朝三暮四的在變動。出爾反爾，叫兒童無所適從。到了這地步時，即使你一刻不停的在罵、罰、打，收效也很微細。嚴格的嚴，是嚴正的意思。鐵青了臉，向大家罵一頓，叫兒童來打一頓，只好算兇惡的兇，不可以算嚴正的嚴。嚴正是指習慣說的，不是指教師態度言語說的。譬如兒童把鉛筆放在嘴里時，我們便不妨仍用和藹的態度去糾正。我們并沒有兇，我們對于這習慣是十分的嚴——一見便糾正，始終沒有過一次例外。

科學是最嚴正的。關于教育兒童的科學，近來漸漸增多。這種種，都是有嚴正的定律，絲毫不容許我們主觀的好惡。這等基本定律，是做專業教師者不可不深切明白的。單單明白，實在還沒有多大益處。最好要會得應用。有了應用的方法，問題才得有解決。教育兒童是一種對人的工柞。僅懂原理原則，是不濟事的。

因為是應付人的工作，所以一切應付的方法中，包含著好多循循善誘的技術。同是專業，有的只不過對物。物是死的。對物可以用呆板的成法。但是熟能生巧，純熟者也還有他的秘訣。人是活的，有情感的，所以對人的專業，無論是醫師、律師或是牧師，除人格學問以外，還要有一種巧妙的技術。言語態度，是對人時常用的工具。所謂循循善誘，大部分是言語態度方面的問題。

教師應付兒童，完全是一種領導。領導他們玩，在玩中學。領導他們向困難的問題進攻，在困難中謀解決，得到成功的愉快。所謂誘，便是這等領導的意思。領導要適合各被領導兒童的需要，這就是所謂“循循”。能循循的，才是善誘。教師往往性急，常常嫌兒童太笨。教師往往愛聰明的兒童，把笨的兒童掉開不管。教師往往不記得自己幼時學習的快慢，痛恨兒童不能一教便會。其實聰明的兒童，能自己教育自己，不必我們多花氣力。最要我們領導的，卻走些笨的兒童；愈笨愈是需要。世間唯有最聰明的教師，才會得替笨的兒童想出笨的學習方法來領導他們，這便叫做兒童化。就是說，教師要設身處地，體貼入微地為兒童著想。教師去就兒童，不是硬叫兒童來就教師。常說某某學生教不好的教師，或者就是他自己技術學不好的別名罷。

某市，在去年九月里開校長會議，討論一種嚴禁對小學生體罰的辦法。辦法中規定，教員行體罰而校長不糾正者，校長同有不是。做校長的多負這一種額外的責任，心上有些不甘。有人說學生父母特地來請求教師要打，那末怎辦？我說做教師而不能使家庭明白兒童打不得的，這教師未免還有一些缺點。我們教育兒童，目的不在使他們讀熟了書去應考。我們的工作，不是替父母做乳娘。兒童是全民族的，不是一個家庭私有的。叫做父母的明白這等道理，才是在兒童年中我們做教師者應做的工作。

（本文選摘自2006年出版的《俞子夷小學教學思想與教育文論選讀》，原文曾載于上世紀20年代《教育雜志》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