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調高揚的女性頌歌，人物命名的奇特藝術

尹虹

摘 要：《紅樓夢》是一部具有高超藝術技巧的千古絕唱，作者以其驚世之筆，從一個廣闊的人文視野來考察社會制度下人的命運及其歸宿。張揚了一曲格調清新的女性頌歌，吟唱女性的真、善、美。同時書中人名或地域名用諧音雙關，或用比喻象征等眾多的藝術手法來揭示人物的個性特征，折射出全書自始至終貫穿的主題。

關鍵詞：女性的頌歌 命名藝術 象征意義

古典小說《紅樓夢》是一部精妙絕倫，具有高超藝術技巧的千古絕唱。正如作者曹雪芹開篇所云：“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他寫作的目的就是要“使閨閣昭傳”“萬不可使其泯滅也”。他為這個目的來寫，寫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東西，就是把女人當人，充分尊重女性，高揚的是一曲格調清新的女性頌歌，因而它能特別震撼人心。并且曹雪芹別出心裁，使書中的人物合名富于象征意義，包含寓意。書中的一字一句、一詩一詞、一名一物，無不意味深長。不少人名，甚至地域都用諧音雙關、比喻象征等眾多藝術手法來揭示其人物特定的命運走向，從而折射出全書自始至終貫穿的主題，真令人拍案叫絕，筆者就此談幾點膚淺的看法。[1]

一、作者的心路歷程剖析

《紅樓夢》的歷史背景是大清王朝的康乾盛世。作者曹雪芹就是在這樣的社會環(huán)境中成長生活的。然而小說寫作的年代卻是在康乾盛世巔峰過后的乾隆中葉時期。在這一所謂的盛世時代虛浮表面的掩蓋之下，社會制度已近陳腐，政治變得更加黑暗，吏治更加腐敗，矛盾叢生，真正的才識之士沒有用武之地，眾多的有志之士和知識分子不得逐懷暢志。作為一個出身于沒落貴族之家、卻又才識超絕的知識分子的曹雪芹，對于這種人生找不到出路的痛苦與惘惑便顯得尤為尖銳深刻。這樣的人生已是毫無價值的，因而也是無意義的悲劇情結便必然會塵積于曹雪芹的心靈深處。“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便是作者發(fā)自內心深處的悲嘆，同時也是書中眾多人物命運的真實寫照。在這種社會現(xiàn)實的巨大壓迫下，作為個體的人不再具有自主生活的自由，從而落入到一種無形的命中注定的悲劇境地。——他們無法自由選擇各自的人生道路及其生存方式。正是因為這種人生的無奈，人的理想無法實現(xiàn)的人生矛盾，孕育催生了這部著作，《紅樓夢》中的悲劇才具有超越其時代背景和文化氛圍的永恒魅力。作家以其驚世駭俗的如椽巨筆，用現(xiàn)代的話來講即是從一個更為廣闊的人文視野來考察困境中的人的命運及其處境，使得小說中的人物既是一個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具體的人，又是一個個具有其特定的象征意義的符號。這些符號既傳達出作家對過去的經驗以及對那些不可企及的快樂滿足的深切懷想和恒久追求。《紅樓夢》通過對女性的頌揚，從而使讀者從書中窺見眾多人物內心深處閃爍著熠熠光輝。同時，通過對一連串人物的命名，小說中那種人生無法抗拒的悲劇性命運便被描繪得淋漓盡致。[2]

二、張揚一曲格調清新的女性頌歌

眾所周知是，中國自夏商以來，一個男權社會，把人不當人，尤其是女人被當成附屬品。中國古典文學盡管寫出了不知多少女性的形象，但其中最高的也不過是敢于為自己的愛情和幸福而斗爭的殉情者，或是被侮辱被損害的可同情者的形象，或是被憐憫被欺騙、拐賣，或是被玩弄供蹂躪的形象，基本上都是那些宮閨艷體詩的主角，沒有尊嚴，更沒有人格可言。有此一比，就很容易看出《紅樓夢》的偉大。作者曹雪芹說：“今風塵碌碌，一事無事，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便覺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釵，我實愧則有馀。”其心昭然若揭。他為了這個目的來寫，寫得成功，出手不凡。在他筆下，林黛玉、薛寶釵、史湘云、賈探春、晴雯、鴛鴦、紫鵑、平兒……幾十個青年女性，不僅僅是美麗，不僅僅是聰明，而且無是有思想、有感情、有意志、有獨立人格的人。作者同時又在書中塑造了一個尊重、愛護這些女性的男人，即賈寶玉。今天我們當然知道，中國封建社會對女人特別殘酷，壓迫婦女的根本是制度。在這種制度下，恐怕沒有一個男性不是夫權主義、大男子主義者，沒有一個男性不是自認為高出婦女一等，把女性視為玩物和工具。從這個角度來看，中國幾千年是黑沉沉的囚禁和虐殺女性的牢獄。作者通過賈寶玉的口說出：“女人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并真心堅信：“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鐘于女兒，須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這樣的呼聲，多么的了不起，堂堂斯言，石破天驚，令人振聾發(fā)聵。

《紅樓夢》塑造的一大群美人，她們住在大觀園，形成一個相對獨立的女兒國，在這個圈子里，充滿了“花招繡帶，柳拂香風”之美，充滿了青春的笑和淚，愛和怨，酒和詩，盡管這種享受有限，但在當時的現(xiàn)實條件下卻又難得，她們和她們之前的文學作品里的女性比較起來，有幾個顯著特點：一是不僅容貌美而且心靈也美；二是美得有個性，其中有二十多個主要人物寫得有血有肉，個性鮮明，毫不雷同；三是她們是現(xiàn)實生活中的平常女子，不是仙姑和妖狐類，更不是神化了的女英雄女才子；四是她們大都是十五、六歲的豆蔻年華的女孩子，富有純潔青春的氣息；五是她們的情感糾葛，有靈有肉，豐富多彩。[3]

作品中林黛玉，充分描寫了她的高貴品格，她的思想感情，她的理想追求，她的卓爾不俗的“行止見識”。讀者如果不是了解了這一切，如果不是久已感她之所感，愛她之所愛，和她同憂同樂，同笑同啼，那么，她的個性命運就不會使讀者這樣蕩氣回腸。[4]

縱觀全書的《紅樓夢》曲子，更俯拾皆是，它們大都是直接地歌頌女性的大聯(lián)唱。它歌頌黛玉是“世外仙姝寂寞林”，歌頌寶釵是“山中高土晶瑩雪”。歌頌湘云道：“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來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歌頌妙玉道：“氣質美若蘭才華馥比仙。”等等，不一而足。作者傾注的是一種高度的尊敬，滿腔的同情。讀者看了這樣的頌歌，也無不為之心動。[5]

《紅樓夢》作為女性真、善、美的頌歌，當然也毫不例外籠罩在封建社會摧殘之中，這種摧殘是一種社會制度所致。作者以他閱盡滄桑的炯炯雙眼，看透了這個世界的本質。因而寫出了這樣富于靈性的豐富深刻的內涵美，寫出了人性美與畸形社會的丑公平兩者之間復雜的相生相克的矛盾，這就是《紅樓夢》藝術的偉大成就，所以它一問世就深受世人喜愛，這在中國古典文學中是空前絕后的。

三、寓意深長的命名藝術

《紅樓夢》的藝術手法比比皆是，其中命名藝術的象征意義是它的最大特色。《紅樓夢》中有甄寶玉和賈寶玉。什么是寶玉？書中自有說法。第二十二回“聽曲文寶玉悟禪機”中黛玉問寶玉道：“至貴者寶，至堅者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所謂至貴至堅方為寶玉。那么，至貴至堅之寶玉者，恐非昔日楚人和氏于野外荒山中偶爾得到的那塊石頭莫屬了。為了讓世人知道這是一塊至寶，和氏被楚王砍去雙腳猶不后悔。然后，《紅樓夢》中的甄寶玉只是虛寫，著墨不多，但曹雪芹意味深長、傾情塑造的小說中的男主人公賈寶玉卻是假的“寶玉”，是不能去補天濟世的無用之才。

薛寶釵亦是一寶。然而她姓薛，薛諧雪，薛寶釵者，寓意為冰雕雪琢的一器物也，雖有奪目的姿態(tài)，終不可為器用。冰消雪化，指日可待。所以說寶釵的悲劇命運也是無法抗拒的。同時，釵又諧音“差”，意指差錯，因此，所謂的金玉良緣必定是一種陰差陽錯的結合，一個是假的寶玉，一個是雪就的寶釵，他們的婚姻最終避免不了命運的悲劇。

林黛玉是作者全力塑造的另一個重量級人物。曹雪芹用濃墨重彩來描繪黛玉這一女性形象，在為她命名時是頗費心思的。謂其姓林，即雙木為林，取水澤山林之本意，寓意當“諧隱林下，不宜出世”。“黛”者，本為女子畫眉之青黑色顏料。所謂“玉”，當然取其“至貴至堅，珍稀少有”之意，以示黛玉乃女子中特立不群者。這一名字本身就表達出林黛玉的婉約性格追求及其命中注定的不幸與多愁善感。黛玉畢生所追求的是一種超凡脫俗的兩情相悅，一種兒女情長的不食人間煙火的生死相許，甚至不可言傳、只可意會的“柏拉圖”式的理想情感。寶、黛兩人的姻緣卻又有某種先天性的不足：一方是如同烈火烹油、威勢顯赫的皇親國戚，一方卻是父母以以亡、人丁寥落而寄人籬下的孤兒。她是多愁善感富有才情的美麗女子，吟花作詩是她的特長，她性格孤傲，卓爾不群，與世無爭，顧影自憐。所以寶玉最敬佩她的是她從不勸寶玉走“仕途經濟”的路。但是，寶玉是常常不得不參加峨冠博帶的場合，見慣了那些表面道貎岸然，實則男盜女娼式的人，因而厭惡他們，所以兩人有共同語言，甚至“同命相憐”。但黛玉的偏執(zhí)個性又制約了她的心胸和眼界，她不能充分估計自己在寶玉心中的價值和份量。有幾次寶玉在黛玉面前說：“你死了，我當和尚”的半真半假的賭氣話，黛玉很不愿意聽，并為之生氣，生悶氣。當然他們之間門乘世家上的差異是阻擋在寶黛婚姻間一條現(xiàn)實的鴻溝。而另一個令他們不得逐心暢愿的因素是所謂的金玉良緣。寶玉是銜玉而生，則需另有個有金的女子去匹配他。黛玉無金，屬木，只和寶玉有層屬于夢中幻境中的木石前盟，這便注定他倆是今生無緣——他們的情感和彼此間的依戀只能是一種悲劇性結局。

另外，曹雪芹對榮、寧二府中的四位小姐的命名的用意是比較明顯的：“春”者，當然指春天、青春，寓意處于青春時代之女性、一切給人帶來美好感受的或美好的東西。然而，在大觀園中、在賈府、在四大家族甚至這個人吃人的封建羈絆下的年代，有太多的美好的東西和太多的青春女性受到壓抑、最終被毀滅，造成種種人生的悲劇。因此，作者按她們年齡之大小分別命名為“元春”、“迎春”、“探春”和“惜春”，連貫而稱之曰元迎探惜，諧音“原應嘆惜”，表達出作者對美好的東西的被壓抑、被毀滅的深切的嘆惋和憐惜。我們看到，作家通過眾多人物的命名，更為深入地揭示出那種令人窒息的人生困境和命運悲劇。在這種巨大的無可抗拒的悲劇命運的籠罩之下，人生失去了自由選擇的余地，不由自主地處身于這一命運悲劇的籠罩之下。人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及其出生的家庭、階級、愛情和婚姻，也不能隨心所欲而為所欲為。不論是出身高貴的富家公子，還是一個生來下賤的丫鬟奴仆，都要面臨種種社會環(huán)境、家庭傳統(tǒng)及倫理道德的壓迫和奴役。人不可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自我的主人。當然這是一種制度，是一種封建社會的無形有形枷鎖的囚禁。是一種封建道德禮教的悲劇。曹雪芹用她們的淚水釀成了余味無窮的藝術之酒，這就叫“千紅一窟（哭），萬艷同杯（悲）。”《紅樓夢》之所以偉大，之所以悲情，可謂千古一書，因而特別震憾人心，就因為它充分寫出了一曲尊重女性的頌歌。

四、書中人物的悲劇及歸宿

魯迅先生說：“悲劇是將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故《紅樓夢》問世以來廣為流傳。筆者看過一些《紅樓夢》的資料等，其中清學者王雪香有一段批文：是書名姓，無大無小，無巨無細，皆有寓意。甄士隱、賈雨村自揭出矣，其余則令讀者自得。王氏的這個評說一語中的，道出了曹雪芹在給該書中眾多人物命名的苦心。名由人生，名含隱語，曲徑通幽。因此，書中的人物由此排列來，黛玉如此，寶釵如此，晴雯襲人是如此，寶玉又何嘗不是如此！因而他們的每一選擇都必將違背其初衷和他們的自由個性。在曹氏的筆底鮮活地走出來，他們源于現(xiàn)實，源于生活，升華于藝術，又一個一個對號入座在人生的舞臺上演繹著。從這種意義上來講，人生的意義便是從無意義的人生中尋找出其賴以生存的價值與意義，因而對情的追逐以及和對情的執(zhí)著便成小說主人人們全部人生的意義。當情感歸宿也因世俗和邪惡勢力的阻礙而終歸破滅時，黛玉的全部人生意義便化為烏有，她的最終結局便只可能死亡，寶玉便只有出家——看破紅塵后歸入到虛無幻滅之中。因為寶釵只象征著現(xiàn)實生活中的物欲滿足，而黛玉象征的卻是人生的情感歸宿。當情感與肉體的滿足不能有機地結合起來時，心里則會產生厭倦感。相反，情感的滿足以及因與寶釵成婚所造成的對黛玉情感的背叛，當然這絕非是自身的精神背叛，卻是一種無情的致命打擊。且同時對自己的情感背叛而產生的深深悔恨會導致一種擺脫，寶玉會自然而然地進入一種精神滿足的期待境地中。寶玉經歷了由富貴到衰敗的這種塵世的循環(huán)輪回后看破紅塵，從而墜入虛空中。

古往今來，富貴之家轉瞬即敗的例子不可勝數，但卻遠不及賈寶玉在歷經由富貴到衰敗后看破紅塵、歷經輪回滄桑后的撒手出家更具悲劇感染力和現(xiàn)實批判力。

參考文獻

[1]曹雪芹、高鄂著《紅樓夢》長沙：岳麓書社出版社1987年4月1日版

[2]舒蕪《紅樓夢》前言 長沙：岳麓書社出版社1987年4月1日版

[3]無名氏《論情—辯<紅樓夢>里面的真假世界》搜狐網《紅樓夢》專輯

[4]無名氏《論<紅樓夢>人物的性格塑造》搜狐網《紅樓夢》專輯

[5]無名氏《走出劫難的世界—<紅樓夢>的逍遙觀》搜狐網《紅樓夢》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