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塵
夜幕降臨,星星點燈,月亮小屋亮了起來。屋前那棵大樹下,長春奶奶和叔叔晃動著忙碌的身影……
為什么要在稱謂前加上“長春”呢?
聽母親說,長春奶奶和父親在山東老家是一個村莊的。父親小時候愛哭愛鬧,爺爺奶奶就給他認了這位干媽。后來各隨各家的親戚闖關東,父親定居在黑龍江省的邊陲小城,奶奶定居在吉林省的長春。
雖然彼此居住在東北,但是極少登門拜訪。平日交流的方式大多是書信來往。
那年中秋節前夕,家里收到叔叔的來信。說奶奶想父親了,他也想來這邊做點小生意。父親看完信后,激動得幾夜未曾合眼。我的小腦袋瓜里想象著奶奶和叔叔的樣子。
早些年,東北的天兒冷得早。剛到中秋,天空就飄起薄薄的小雪花。奶奶和叔叔到我家時已近中午。
奶奶穿著厚棉褲、厚棉襖,脖子上系著一條墨綠色的圍巾。白皙的臉上布滿褶皺,一雙小眼睛,笑起來瞇成一條縫兒。叔叔倒是很抗凍的樣子,穿著一件黑大衣敞著懷,拎著一個標有“上海”字樣的大提包。國字型臉上,濃眉大眼,一口潔白的牙齒尤為醒目。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幾個人一見面握住手,眼睛里噙著淚花,寒暄了一陣兒才坐下來。母親提前一天殺了一只大公雞,去菜市場買了肉和排骨。把家里儲藏的咸魚、蝦片、海菜、粉絲……全都派上了用場。東拼西湊,弄了十四道山東和東北混搭的美味佳肴。
久別重逢,大人們吃飯的時間慢慢延長,關里關外的聊啊聊。我們這些小孩子哪里坐得住板凳,吃飽了喝足了,滿屋子亂跑。母親嫌我們鬧人,擺著手,“乖,回自己屋玩去。一會兒帶你們去看月亮。”
中秋節誰不喜歡圓月亮啊?可望著窗外,天空忽陰忽晴,雪花斷斷續續的,我們有些擔憂,時不時地跑過來問,“媽媽,今晚月亮能不能出來啊?”母親被問煩了,生氣地說,“你們回屋消停呆著吧,今晚月亮不出來了!”
月亮不出來了?我撅著嘴,眼淚快掉下來了,心想:大人說話可真不算話。奶奶慢聲拉語地說,“妮兒啊,別急。奶奶都來你家串門了,月亮怎么會不出來呢?一會兒就帶你出去看。”叔叔眼睛一瞪,“月亮要是敢不出來,我找它算賬去。”
說著叔叔拉開那個上海大提包,哇,里面是五顏六色的拉絨脖套!軟軟的、絨絨的,上面還帶著兩圈小白杠。叔叔給我們每個人分了兩個脖套作為見面禮。可是被母親攔住了,“誰也不許要,讓叔叔留著賣錢。”我們幾個愛美的丫頭攥著脖套,假惺惺地還給叔叔。奶奶和叔叔一個勁兒地說,“拿著才是好孩子。”聽到這句話,我們顧不得母親發話了,抱起脖套風一樣地跑了。
天漸漸黑了,小雪花終于停了下來。月亮透過云層,悄悄地爬上樹稍,如同一盞銀色的燈籠掛在樹上,把院子照成一片銀白。
母親拿出幾塊月餅擺在花瓷盤里,端到院子的柴垛上對著天空拜了拜。又端回屋子里把月餅掰開,一人一半。我啃了幾口月餅,便迫不及待地拉起奶奶的手,“奶奶,月亮出來了,我們出去看月亮吧!”
奶奶和叔叔給我們挨個戴上新脖套,拉著我們的小手在院子里來回溜達。姐姐、妹妹看了一會兒先回屋去了。而我仰起臉,望著圓滾滾、金燦燦的月亮,嚷道,“大銅鑼!”我一邊喊一邊蹦了起來,幾次舉起手臂試圖去敲這面銅鑼。
奶奶見狀,從院子的柴垛里抽出一根木棍遞給我,踩著小板凳把我舉上矮墻,緊緊地抱住我的雙腿。叔叔在院子里找到一只空盆子扣在柴垛上。奶奶喊了一聲,“妮兒啊,敲吧。”我踮起腳,舉起手中的木棍,向月亮敲去。
我敲一下,叔叔就敲一下盆子,聽著“叮當”的響聲,我真的以為敲到月亮了,高興得忘乎所以。現在想來,那場景真有點像唱雙簧。
半個小時過去了,母親見我還纏著奶奶叔叔敲月亮,出來催促著,“快進屋吧,奶奶有風濕病。”風濕?我有些好奇,傻傻地問,“風濕是什么?”奶奶不以為然地說,“風濕是個大馬猴,聽到敲鑼聲就嚇跑了。”“大馬猴”怕鑼聲,我敲得更歡兒了。
就這樣叮當敲了近一個小時,直至我脖子發酸,手臂發麻,渾身發冷,有些站不住了,才肯回屋。
進屋后,我強烈要求和奶奶一個被窩睡覺。奶奶摟著我躺在火炕上,月光灑滿屋地,像鋪了一層薄薄的軟紗。我趴在枕頭上望著月亮東捱西問:
“月亮里有人住嗎?”
“有好幾個人呢。”
“都誰呀?”
“嫦娥抱著小白兔,吳剛拎著大斧子,老奶奶坐在樹下紡線。”
“老奶奶紡線做什么啊?”
“給仙女們做紗裙。等她紡累了,奶奶就去替換她。”
“那奶奶也給我做一件仙女裙唄。”
“好啊,給你做一件最漂亮的仙女裙。”
那晚,我依偎在奶奶的懷里問了好多月亮里的事,問著問著就睡著了。夢見自己變成了嫦娥,小叔叔變成了吳剛,奶奶變成了紡線的老奶奶。我們在金碧輝煌的月宮里,騰云駕霧、來回穿梭,咯咯的笑聲響徹天宇……
轉眼半個月過去了,叔叔拎來的脖套賣光了。奶奶和叔叔要回長春去了。我哭咧咧地拽著奶奶的衣角,“奶奶不走、不走。”奶奶眼睛里亮閃閃的,俯下身,摸著我的頭說,“妮兒啊,想奶奶的時候,看天上的月亮,那時奶奶就坐在里面紡線呢,很近的!”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長春奶奶和叔叔。只是我沒想到是最后一次見到奶奶。幾年后,奶奶風濕心臟病加重去世了。小叔叔隔年來過幾次,閑聊中得知,奶奶那次來之前就查出風濕歸心了。想趁著還能走,來看看我們,怕以后再也見不到了。叔叔做點生意掙錢為了給奶奶治病。
又過了幾年,叔叔也患胃癌離去了。
每每想起那個中秋夜,我心中充滿無限的暖意和愧疚。如果那個夜晚,我不讓奶奶和叔叔陪我瞧那么長時間月亮,是不是他們會多活好多年?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我站在窗前望一會兒,再望一會兒。仿佛看見奶奶坐在樹下紡線,叔叔站在樹下劈柴。只要我揮一揮手,他們就回頭對我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