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雙賓語結構中的賓語為視角的英漢對比新探

金夢柃

【摘要】雙賓語結構是語法學界一直在討論的熱點問題之一。國內外學者們也已對英漢語雙賓語結構做出了十分具體詳盡的研究，并研究總結出了多種分類方案，但很少有學者從賓語的角度出發進行英漢對比。本文將從英漢語的雙賓語結構中賓語的特點出發，進行共性和個性的全面分析比較，從而說明：雙賓語中賓語的共性反映了不同民族對世界的認知方式相同，個性差異體現了漢英民族語言表達方式的不同。

【關鍵詞】雙賓語結構；賓語；共性；個性

在對英漢語雙賓語做對比的過程中發現，除了語法學界所關注的重點：雙賓語結構中動詞對構式的影響和雙賓語結構和與格結構的關系問題外，很少有學者單從雙賓語結構中直接賓語和間接賓語的角度出發，進行系統對比的。

一、研究現狀綜述

Chomsky（1975，1981）研究認為，基礎句式John sent a letter to Marry源于非外顯結構，該結構內的動詞與其間接賓語構成一個獨立于直接賓語之外的成分。例如：

（1）a. John [vp a letter [v sent to Marry]].

b. John [vp [v sent a letter] [pp to Marry]]

c. John sent Marry a letter.

按照Chomsky的觀點，（1c）是從（1b）轉化來的，而（1b）又是從（1a）轉化來的，即DC結構轉化為了DOC結構。在此基礎上，Chomsky將間接賓語定義為結構格（structural case），將直接賓語定義為內在格（inherent case）。Bass&Lasnik（1986）則認為，DOC中有六種不對稱結構，并得出結論：在DOC中，間接賓語成分統領直接賓語，反之則不行。而在Chomsky和Kayne的分析中，是直接賓語成分統領間接賓語，因此他的發現質疑了前兩者的分析。

朱德熙認為，雙賓語構造是一個述語同時帶兩個賓語。這兩個賓語各自跟術語發生關系，它們相互之間沒有結構上的關系。按照這種說法，雙賓語格式只能三分（述語、近賓語和遠賓語），不能兩分。不過我們也可以采取另一種觀點，即把雙賓語格式看成是述賓結構帶賓語的格式（朱德熙1982）。

馬慶株采納了朱德熙先生關于雙賓語結構式兩分的假設，并將其劃分為十四類。通常情況下，我們定義漢語雙賓語結構為“述賓結構帶賓語”（馬慶株，1983）或“謂語動詞后邊有兩個獨立的名詞性成分的句式”（李臨定，1984）。“雙賓語”真正作為術語被提出，是在黎錦熙的《新著國語文法》（1924年）中。此后，張伯江（1999年）用構式語法對漢語雙賓語句做出了詳盡的研究，他把這種句子稱為雙及物結構式，并試圖用“句式語法”的觀念探討結構主義方法所不能完滿解決的雙賓語句式的問題。

國內外學者們已對英漢語雙賓語結構做出了十分具體詳盡的研究，并研究總結出了多種分類方案，但研究一般都只集中在兩大方向上：第一，雙賓語結構中動詞對構式的影響；第二，雙賓語結構和與格結構的關系問題。學者多從整體結構框架入手進行分析論證，較少由賓語角度出發進行對比研究，即便有也仍然存在完善的空間。

二、賓語共性探析

首先，在雙賓語結構中，無論英語還是漢語，直接賓語都由名詞或名詞短語充當。例如：

（2）a. I owed him $50. 我欠他五十美元。

b. They awarded her a special scholarship. 他們頒發給她一份特別獎學金。

在例（2）中，（2a）和（2b）的直接賓語分別是“$50”和“a special scholarship”，其中“$50”是名詞，“a special scholarship”是名詞短語。

其次，在雙賓語結構中，無論英漢，直接賓語均位于間接賓語之后。比如：

（3）a. She will find you a situation. 她將給你找一份中作。

b. He bought himself a new suit.他給自己買了一套新衣服。

在例（3）中，a和b的間接賓語分別是“you”和“himself”，直接賓語是“a situation”和“a new suit”，很明顯，“you”在“a situation”的前面，“himself”在“a new suit”的前面。

此外，直接賓語地位較高，一般不省略，而間接賓語在不改變語義關系的前提下則可以省略。比如：

a. She asked （me）my opinion.

b. They forgive （him）his crime.

而當漢語雙賓結構中，所指在場或前文已提，間接賓語也同樣可以省略。如：

a. 伙計們，老板吩咐（伙計們）關上店門。

b. 大媽，請問（大媽）菜場怎么走啊？

在例（5）中，括號內的成分即為被省略掉的間接賓語。

再者，雙賓語結構中的間接賓語具有一定的生命度，如：

（6）a. jack sent marry a package.

b. 杰克寄給瑪麗一個包裹。

若間接賓語毫無生命度，那么此雙賓結構是有違語法規則的。比如下面例子（10）中，當“London”僅指無生命的地點動詞時，句子不合語法：

（7）a. * jack sent Beijing a package.

b. * 杰克寄給北京一個包裹。

此時，一般要用雙賓結構的轉換形式，即與格結構：

（8）a. * jack sent Beijing a package.

b. jack sent a package to Beijing.

（9）a. * 杰克寄給北京一個包裹。

b. 杰克寄了一個包裹到北京。

然后，地點名詞有時也可充當雙賓語結構中的間接賓語。如：

（10）a. She sent Beijing a letter.

b. She sent a letter to Beijing.

a是雙賓語結構，b是與a對應的與格結構。在這兩句話中，“Beijing”是地點名詞，它在與格結構中介詞賓語的位置上時，可以僅代表地點。但有時地點名詞可以轉指，比如在國外的新聞中，“Beijing”經常是轉指中國的中央政府，這個要求在這兒體現的非常明顯：即“Beijing”在雙賓語結構中間接賓語的位置上時，必須采用轉指意義來指代北京政府、與北京相關的機構、特定的人等，而不能是純粹的地點，否則句子就不合語法。

由此，我們可以發現，雙賓語結構中間接賓語的生命度，比與格結構中介詞賓語的生命度更高。同時我們也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一般意義上無生命的名詞本身不能充當雙賓語結構中的間接賓語，但當它通過專指被賦予生命后，也同樣可以存在在雙賓語結構中間接賓語的位置上。這一特點在英漢語中是共有的，在漢語里，情況也是如此：

（11）a. * 她寄給北京一封信。

b. 她寄給北京政府一封信。

最后，在英漢語的雙賓語結構中，間接賓語的可別度需高于直接賓語的可別度。比如：

（12）a. ？？She gave a woman it.

b. She gave it to a woman.

在英語中，（12a）雖然沒有句法錯誤，但是很別扭，此時一定得用與格結構（12b）來表達。我們還可以發現，在例（12a）中，間接賓語是無定的，而直接賓語是有定的。經過大規模的統計發現，英語中合格的雙賓語結構有一個要求：一般來說，間接賓語是有定的，而直接賓語可以是不定的，甚至是類指的。也就是說，在英語雙賓語結構中，直接賓語的可別度越小越好，且間接賓語的可別度必須高于直接賓語的可別度。在漢語中也同樣如此，我們來看一下一組例子：

我給他一本書。

？我給他那本書。

？？我給你小李。

* 我給小李你。

例（13）至例（16）的可說性從上至下依次降低，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賓語可別度的影響。由于有定名詞的可別度高于無定名詞的可別度，人稱代詞的可別度高于專有名詞的可別度，人的可別度高于非人的可別度，因此以上出現的所有賓語的可別度可排列大小如下：“一本書”<“那本書”<“小李”<“你”。顯而易見，直接賓語的可別度越高，句子就越別扭，而當直接賓語的可別度超過了間接賓語（例（18））時，這句句子也就不能說了。

三、賓語個性研究

英語和漢語都有雙賓語結構，而且根據目前的方言調查結果發現，漢語的雙賓語結構類型非常豐富。在對比論元的雙賓語結構時，我們習慣從英語入手，理由有二：第一，英語語法研究的范圍和深度一般都要優于現代漢語；第二，英語語法更為清晰，問題更少。有這個認識也不為奇怪，因為我們畢竟都不是英語母語者，包括國內許多英語學界的學者也是如此，比如沈家煊先生是英語學界出生的，英語非常好，但是他在自己的一本書的前言里曾說道，作對比就必須找到那些不能說的句子，但由于自己不是英語母語者，就不能代替母語者去判斷句子的能說與不能說，需要通過其他方式，找到合格的英語母語者去做。

英語的雙賓語結構在一定意義上，比漢語未必清晰，但是會簡單一些，類型上沒有漢語那么多，因此我們在對比英漢雙賓語的典型賓語的區別時，打算先從英語中雙賓語構式的三種類型談起。

1、英語雙賓語結構式的三種類型

（1）主語+雙賓動詞+名詞或代詞+名詞

這類句型主要有三種，首先是某些動詞引導的間接賓語可以改為to引導的短語，比如give，throw，lend等。

（17）a. She gave me her telephone number.

= She gave her telephone to me.

b. He throw me the key.

= He throw the key to me.

某些動詞引起間接賓語可改為由for引導的短語，如sing，make，cook等。

（18）a. She sang us a folk song.

= She sang a folk song for us.

b. I will make you some fresh tea.

= I will make some fresh tea for you.

此外，有些動詞后的間接賓語不能改為to或for引導的短語，比如find，kiss，mean等。

（19）a. They fined her $200.

b. She kissed her mother goodbye.

（2）主語+雙賓動詞+名詞或代詞+名詞性從句

這類句子中的從句多數由that引導（that有時省略），也有些由連接副詞（代詞）或連詞whether（if）引導，有時也可由關系代詞型的what或whatever引導。

（20）a. Tell him （that） Im out.

b. Please advise me whether （if） I ought to go with them.

c. She asked me what time it was.

（3）主語+雙賓動詞+名詞性從句+名詞

這類句子中的從句情況與上一種構式大致相同。

（21）a. They gave whoever attended the meeting a pamphlet.

b. She gave whoever came to congratulate her a winning smile.

以上述英語雙賓語構式的分類為基礎，我們會發現英漢語典型雙賓語結構中的賓語存在著諸多的不同。

2、雙賓語相對應的與格結構中的賓語位置差異

從上述分類中可以看出，在與雙賓語結構相對應的與格結構中，英語里通常在間接賓語前加介詞 “to”或 “for”，而在漢語的雙賓結構中，直接賓語一般位于間接賓語前，且其前通常加上“把”或“給”等標記語。

（22）a. I give her an apple.

b. I give an apple to her.

（23）a. 我給她一只蘋果。

b. 我把一只蘋果給她。

例（22）如果直譯成漢語為例（23），很明顯，（22a）中的間接賓語“her”前加上“to”并后置，得到了其對應的與格結構（22b）。而在漢語中，我們習慣將直接賓語提到間接賓語之前，并在直接賓語前加上“給”，即（22a）中的直接賓語“一只蘋果”前加上“把”并前置，得到了其對應的與格結構（23b）。

3、可充當間接賓語的成分差異

從上述的分類中可以看出，英語雙賓語結構中的間接賓語可以是一個名詞性從句。然而在漢語中，間接賓語只能是一個名詞或名詞性詞組：

（24）a. She wrote whoever came to help her a letter of thanks.

b. 她給每個幫助過她的人寫了一封感謝信。

c. * 她給每個幫助過她的人寫了一封感謝信。

4、雙賓語位置的靈活性差異

就雙賓語位置的靈活性程度而言，無論是英語還是漢語，其位置一般都是較為固定的（間接賓語置于直接賓語之前）。值得注意的是，英語結構中的直接賓語和間接賓語均為代詞時，靈活度得以提升（間接賓語既可以置于直接賓語之前，反之亦可）。

（25）a. I will lend you them.

b. I will lend them you.

而且在英語中，直接賓語或間接賓語需要被強調時，都可以置于句首：

（26）a. His friend， he gave many thanks， but me nothing.

b. This news I must tell you.

而在漢語中，如果直接賓語是代詞，通常使用雙賓語相對應的與格結構，而不直接用雙賓語結構表達：

（27）a. 我會把它寄給你。

b. *我會寄給你它。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英語雙賓語的位置比漢語中的更靈活。

四、結語與余論

本文單從雙賓語結構中直接賓語和間接賓語的角度出發，進行了系統的英漢對比。這個角度對研究英漢雙賓語來說，雖然是一個小眾化的視角，但是通過對結構中賓語異同的探索，我們發現英漢雙賓語中諸多值得研究的細微共性：直接賓語由名詞或名詞短語充當，間接賓語一般置于直接賓語之前，直接賓語通常不能省略而間接賓語有時可以省略，間接賓語一般是有生命的，且其可別度需高于直接賓語的可別度。同時也發現了諸多的細微差異：雙賓語相對應的與格結構中的賓語位置存在差異、可充當間接賓語的成分存在差異、雙賓語位置的靈活性存在差異。這些共性和差異的探索將對今后的比較打開新的視角和思路，也為英漢對比提供了豐富的素材。

值得補充的是，英語中涉及到給予意義的雙賓語結構非常發達，很多像bake、get這樣的單賓語動詞也可以進入雙賓語結構；但是漢語特別是普通話，在這方面很受限制。比如：

（28）a. She permitted him a cake.

b. * 她答應了他一個蛋糕。

c. 她允許他擁有一個蛋糕。

（29）a. She refuse him a cake.

b. * 她拒絕了他一個蛋糕。

c. 她不允許他擁有一個蛋糕。

在例（28a）、（29a）中我們可以看到，在英語中二價動詞promise、permit可以進入雙賓語結構。但我們不能譯成（28b）和（29b），因為只有當我們翻譯成（28c）和（29c）時，才是符合英文原句的意思的。

【參考文獻】

[1] Chomsky. Reflections on Language[J]. New York： Pantheon， 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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