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二嫂：童年故鄉的靚麗風景
——魯迅《故鄉》楊二嫂形象的教學解讀

陳景

（尤溪縣第五中學，福建 尤溪 365100）

楊二嫂：童年故鄉的靚麗風景
——魯迅《故鄉》楊二嫂形象的教學解讀

陳景

（尤溪縣第五中學，福建 尤溪 365100）

傳統觀點認為二十年前的楊二嫂是一個用美色招徠生意、“被侮辱摧殘”的舊中國婦女形象。其實，這都是因她的美麗而招致的。從文本的語言、創作的手法、作者的思想、人的成長等角度來探究，年輕的楊二嫂反倒為童年的故鄉增色。當下，再提這個“被侮辱被摧殘”的說法確是一個不合時宜的腔調。

楊二嫂；二十年前；被侮辱被摧殘；靚麗的風景；與時俱進

近年來教魯迅的小說《故鄉》，筆者發現一個奇特、令人費解的現象：在解讀二十年前的楊二嫂這個人物形象時，根據教參，筆者曾不斷暗示，努力引導學生往“楊二嫂是個被侮辱摧殘的婦女形象”這個立意方向思考，可是學生就是不買賬，不給力，竟都無動于衷，他們無法理解楊二嫂充分利用自身的資源優勢怎就被侮辱了呢？老師頗感困惑。

舊教參認為楊二嫂是個“被侮辱摧殘”的人；新課標蘇教版的教參也認為：“其‘豆腐西施’的稱號是她用美色招徠生意的本錢和被游手好閑之徒的輕薄和戲辱的見證”；新課標人教版教師教科用書對二十年前的楊二嫂只字不作評論，當然其態度也就不言而喻了。這些解讀都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深深地打上了20世紀“反帝反封建斗爭”的時代烙印。但對作品的解讀應與時俱進，正如“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樣，當下教師應以新眼光重新解讀楊二嫂，筆者認為二十年前的楊二嫂更是童年故鄉一道靚麗的風景。

一、女人的美色

年輕的楊二嫂都做了哪些惹得眾人不高興呢？不妨看看課本：“人都叫伊‘豆腐西施’。但是擦著白粉”，“因為伊，這豆腐店的買賣非常好”。因為她長得美，又擦了白粉，整日坐在店里，所以她的豆腐店的買賣非常好。因為她長得美，店里的生意好了，所以她就是賣色，所以她就是被侮辱被殘害的婦女了。因此人們也就先入為主地認為，楊二嫂是與閏土對立的反面人物。這年輕的媳婦違背了封建社會婦女的三從四德，封建社會是見不得女子拋頭露面的，更何況是一位有姿色的少婦，出來露面總該有那么一點意思吧。況且，“婦者，服也。服于家事，事人者也。”［1］女人是男人的私有品，女色自然不允許外人染指。但這年輕的媳婦終于出來了，而且是被迫出來拋頭露面（猜測的），一露面就等于出賣了色相，所以她被輕薄被侮辱了。試想，當年“當壚賣酒”的卓文君何嘗不也被認為傷風敗俗了呀？更不要說《傷逝》里子君的凄慘結局。凡此種種，在高舉“反帝反封建斗爭”旗幟的年代，這樣解讀符合那個時代特征，具有一定的時代意義，本無可厚非的，但那都是“過去時”了。

哎，楊二嫂，只能怪你自己長得太美了！

二、別樣的故鄉

但如果大家仔細閱讀文本就會發現，二十年前的故鄉簡直美極了，這里的山、水、人都別有一番風味。不必說故鄉“深藍”的天空、“金黃”的圓月、“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還有“一個十一二歲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的少年”；也不必說下雪天捕鳥，夏天海邊撿貝殼，夏日夜晚看瓜……單是故鄉一家豆腐店就有一道令人嘖嘖稱奇的風景。鎮上有一位善于經營的生意人——楊二嫂，這位“豆腐西施”知道，她店里最大的優勢就是她的美貌，所以她每天擦著白粉（那時只能如此），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店里。她十分懂得現代商業的營銷規則，用自己的美貌做廣告，擴大豆腐店的知名度和影響力。果然這一決策十分湊效，店里的生意一下子打開了，火紅了。楊二嫂你太超前了，故鄉因為有你這樣一位精明能干的“CEO”而美麗多了，有生氣了。正是童年故鄉這些神奇的色彩，才讓二十年后“辛苦輾轉”的“我”無法釋懷、念念不忘。它是“我”的“精神家園”“我”回故鄉，就是為了尋找已經失落的“精神家園”。

三、被誤讀的“豆腐西施”

如果從創作的角度分析，作品也絲毫看不出二十年前的楊二嫂是一位“被侮辱被摧殘”的婦女形象。

首先，從文本語言的角度來看。對二十年前的楊二嫂描寫的語言里，看不出作者揶揄、嘲笑的語氣，作者只是很平靜地描寫自己兒時眼中的楊二嫂。關于她以“色相”招徠生意，對不起，沒有。至于“豆腐西施”的稱號也可理解為是人們對她的昵稱，這個綽號與“母夜叉孫二娘”、“一丈青扈三娘”一樣，是人們的一種善意稱呼，或許有點揶揄，但也并無惡意。如果讀者以二十年后的楊二嫂來推測二十年前的楊二嫂，這位“細腳伶仃的圓規”，二十年前應該是不安分的吧，只遺憾的是，文中找不到這方面的信息。

其次，從小說構思的角度來看。小說意在用二十年前的故鄉來襯托二十年后的故鄉，用童年故鄉的美麗、人與人之間的和諧來襯托成年故鄉的衰敗、蕭條、人與人之間的隔膜，從而揭示了產生這種變化的社會根源。如果二十年前的楊二嫂被侮辱被摧殘了，童年的故鄉就有污點了，“我”向往的神奇的童年故鄉也就變得暗淡無光，陰風習習，二十年前的故鄉還能美嗎？也可以這樣說，如果二十年前的楊二嫂是精神困頓，二十年后的楊二嫂是肉體困頓，那么同樣是困頓，只不過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這樣就起不到對比襯托的作用，無法揭示“饑荒、苛稅、兵、匪、官、紳”活生生地把二十年前年輕美貌、善于經營的楊二嫂變成尖酸、刻薄、自私、損人利己、“凸顴骨、薄嘴唇、細腳伶仃的圓規”的社會現實，也無法激起人們起來改變現實、創造新生活的強烈愿望。這就是楊二嫂這個人物形象深刻的現實意義，也是二十年前的楊二嫂是可愛的“豆腐西施”的有力證據。

再從魯迅的思想角度來分析。魯迅認為封建禮教就是一個“吃人的筵席”，他對中國婦女裹足的惡習更是深惡痛絕的，認為中國婦女的解放應從婦女腳的解放開始。在《藤野先生》中，當藤野先生向魯迅詢問關于中國婦女裹足的事，魯迅竟無以回答。以至于他跟朱安結婚時看到朱安那一對小腳，極端地厭惡，甚至嘲笑。如果楊二嫂是以美色招徠生意，以魯迅犀利的筆鋒，至少是這樣描寫這位有姿色的少婦的：“伊并攏著兩只小腳終日坐著。”但魯迅并沒有這么寫，這至少說明魯迅并不排斥楊二嫂的，自然也就沒有說她被封建社會侮辱了。而反觀二十年后的楊二嫂，作者極其鄙夷地寫她：“沒有系裙，張著兩腳，正像一個畫圖儀器里細腳伶仃的圓規。”甚至“便拿了那狗殺氣，飛也似的跑了，虧伊裝著這么高低的小腳，竟跑得這樣快。”作者用漫畫的筆法，表達他對人物的態度。

最后，從人的成長角度看。年輕時人沒有負擔、壓力，充滿理想；中年以后，有家庭的負擔，壓力增大了，自然變得圓滑、現實、不可愛了。正如賈寶玉說的：女孩兒未出嫁時，是顆無價的寶珠；出了嫁，就變成了沒有寶色的死珠子；再老了，竟是魚眼睛了。［2］只是賈寶玉只看到現象，沒能說出原因。年輕的楊二嫂漂亮、嫻靜，本分做著生意，為二十年前的故鄉增色不少，只是二十年后的變化太大了，面目可憎，不合常規。之所以不按常規成長，是因為有更可怕的社會現實，畸形的社會滋生了畸形的人，這樣小說的社會意義就深刻多了。二十年前楊二嫂的家境還是不錯的，根本就沒有需要出來“出賣色相”，所以，年輕的楊二嫂怎么也該算是顆“有光彩的珠子”，而不是“死珠子”，更不是“魚眼睛”了。

從以上幾點來看，原本干干凈凈的楊二嫂終于被人們給“賣”了。

四、一個不合時宜的腔調

時代在變，社會在進步，人們的價值觀、審美觀也在不斷地進步。如今的課堂面對的是2010后的學生，他們體會不到用自己的美貌來打理生意何錯之有。當今的社會講的是顏值，女人們大膽地展現自己的美，這是個體的自信心的表現，也是社會的一種進步，沒有什么不道德的，這就是問題的全部癥結之所在。教師不能再把封建禮教的三從四德這個“緊箍咒”套在當今學生的頭上，這是文化傳播者的良心和責任。21世紀是市場經濟時代，正是“一帶一路”國家宏偉經濟戰略目標實施階段，是國家經濟轉型升級的關鍵時刻，需要許許多多善于經營、精明干練、有商業頭腦的“楊二嫂”。如果楊二嫂依然被視為出賣色相，靠美色招徠生意，這實在與當今社會主流思想背道而馳，這種封建糟粕實在不利于學生人生觀、價值觀的形成，當然學生也根本不接受這種滿身腐尸味的觀點。

真理不是一成不變的，隨著歷史潮流滾滾向前，人們更要與時俱進。況且，一個作品一出世，就脫離了作者而存在，是另一個獨立、鮮活的生命了。新批評理論也認為，“文本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存在。”［3］因此，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解讀，就有不同的“楊二嫂”，這是文藝發展的規律，也是文藝百花齊放的表現。今天對文章的解讀是當下的老師和當下的學生，不應當固步自封、畫地為牢，文本的解讀更應多元化，與時俱進。

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楊二嫂”，但筆者更喜歡二十年前的那位“豆腐西施”，美麗、健康。是到了該給年輕的“楊二嫂”換一個新說法的時候了。

［1］班固.白虎通義［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2］曹雪芹.脂硯齋重評石頭記［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6.

［3］趙毅衡.重訪新批評［M］.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13.

（責任編輯：石修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