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曰

李韜

古之圣賢莫不為“子”，曰：孔子、孟子、荀子、墨子、韓非子等；高茀棠仰之彌高，鍥而追之，故自命“高子”。

古有駱賓王7歲《詠鵝》：“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青波。”今有高茀棠8歲作詩：“孤月寒空懸，身伏亂草田。問余何所事？靜聽蟋蟀言。”

同行是冤家，書法界尤烈。有位書法界的朋友私下里評價高茀棠的新“館閣體”寫得“狗屁不是”。高茀棠聞后不僅不惱反而連連點頭稱是：“他說得很對，我寫得確實‘狗屁不是，他是！”

現(xiàn)在的藝術界活脫脫就是一個江湖。有人曾動員高茀棠找個山頭拜拜，也好在門派林立的江湖上謀得一席之地。高茀棠反問：“我也想拜，但沒人敢收我。因為我只拜死去的！”

最近見到高茀棠，見其瘦了很多；我正納悶，他說：“每天吃過晚飯——晨練。”

書法向有“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明人尚態(tài)、清人尚怪”之說，高茀棠狗尾續(xù)貂：“今人尚邪。”

大家在一起嘮嗑，都痛批這個“浮躁”的時代。高茀棠聞之糾偏曰：“‘浮躁尚有些水分，這個時代確切地說應該是‘干燥，你看每個人都火急火燎的，火氣都很重。”

高茀棠先前言其居曰“枕云山房”，后覺太雅，于己不配，遂改為“雁途必經(jīng)山房”，眾人迷惑，高茀棠給大家上課：“吾偏居城市一隅，常有大雁經(jīng)過，偶亦有小燕筑巢于梁，故名之曰‘雁途必經(jīng)山房。”有好事者不依不饒，刨根問底：“山房為何？”“山房者，山人之住所也。山人知道不？八大知道不？山人者，仙也。”

書畫潤格雖然是高茀棠生活的經(jīng)濟支柱，但只要朋友用得著，他都會無償奉上。他譬喻曰：“寫字畫畫就像割韭菜，割了一茬還會再發(fā)；朋友辦事情那可是一次性的，有的甚至牽涉人生的走向、命運的轉(zhuǎn)折。這個咱可不能那個啥！”

平時太忙，疲于奔命；迎來送往，應酬無邊。這樣的日子過久了，屬兔的高茀棠開始向往林野清氣，故治印一方“放我歸山”，美其名曰“只有親自然芳澤，方能養(yǎng)浩然之氣”。

有次，高茀棠前往河南省書畫院辦事，院長謝冰毅正忙于創(chuàng)作，無暇招待。高茀棠思忖：“世人總忙于各種紛雜事務，唯有書畫家乃“忙著逍遙。”

高茀棠菩薩心腸，大慈大悲，常不辨忠奸，受騙于人。每每痛定思痛，捶胸頓足，發(fā)誓不再“誤食太公餌”，但往往事到臨頭，唐僧之心又起，又當起“東郭先生”，任各路牛鬼蛇神、妖魔鬼怪生吞活剝。

高茀棠于繪事持有秘技，此亦為其獨步藝林之絕招：一張盈尺扇面，高茀棠能畫三四十號人，且形態(tài)各異，面目生動。很多買他畫的人也是看畫里的人多寡論價，長此以往，高茀棠戲稱自己為“人販子”。

高茀棠編了很多寓言故事，整理成冊應該又是一本《伊索寓言》。我就聽他講過一則《守株待人》：“世有仿效有巢氏者，假道學之名，口談清虛，常攀于樹之頂，斜視其下，指點塵世，其神情仿若得道仙家。曾與人言，能與樹隙間自由穿行，捷若禽類，令猿猱不及焉，此乃登高之極則，世無能入此境者。一日猛虎過此，欣喜附于樹下觀之。烏鴉見了問道：汝為百獸之王，以血肉為食，以威武得名，今何以不用威武獲其佳肴？虎笑而答之：此是玩境界之人，恐早晚非摔死不可，今守株待之，正為佳肴也。”

一次書法展覽活動，某書法家在眾人面前滔滔不絕，藻鑒顏筋柳骨，品騭趙血歐肉，一副唯我獨尊做派。說到興奮處，手舞足蹈，大汗淋漓。高茀棠與人為善，趕緊遞上扇子。那人打開扇子頓時面露愧色，悻悻還之——高茀棠以“倉頡笑爾鼠輩”書于扇面自省，沒想到關鍵時刻還能以此醒人。

有位朋友說最近特不順，高茀棠一本正經(jīng)地說：“可能與你最近讀的書有關。你最近在讀什么書？”朋友說：“在讀老子的《道德經(jīng)》。”“怪不得，你老想當‘老子！我最近就非常順，因為我最近不僅在讀老子的《道德經(jīng)》，還在讀莊子的《逍遙游》和孫子的《孫子兵法》，我這是‘老莊（裝）孫子！”

壬辰夏，高茀棠去千島湖“走穴”，當?shù)剡_官貴人高規(guī)格接待。有天吃甲魚宴，服務員把店里最大的一只甲魚拿了過來，主家讓高茀棠“審閱”，高茀棠看過之后說：“這只甲魚不能吃！”問其故，高茀棠曰：“因為我剛才看它的時候，它死死地盯住我，它已經(jīng)記住我了，要是吃了它，肯定會找我報仇的，我要收養(yǎng)它！”主家拗不過，只得從了他。誰知酒宴散后，高茀棠就把這只甲魚放生到了千島湖中。

高茀棠經(jīng)常“罵人不帶臟字”，話里有話。有次他揶揄一個人說：“你太聰明了，這么容易的問題都會！”

有一段時間，高茀棠受弘一影響，寫字也開始追求一種靜氣。有天謝瑞階看到高茀棠的一幅作品評價道：“能看到你的字在追求一種靜，追求本身就是一種雜念。”高茀棠若醍醐灌頂，牢記謝公諍言，受益至今。

談到當下的教育，高茀棠切中肯綮：“過去是同樣的老師，教出的是不同的學生；現(xiàn)在是不同的老師，教出的學生都一樣。”

古琴大師丁承運與高茀棠對話，別人根本插不上嘴，因為他們對話“如逢幽人，如見道心”，古意盎然，今人弗知。

高茀棠不僅人古，裝扮亦古，有時長袍馬褂，草帽遮顏。有次，高茀棠著紅衣長袍去嵩山法王寺，一位小施主以為是藏傳佛教，問：這位施主是哪寺的？高茀棠曰：鄭州市的。小施主噗嗤笑出聲來。

有次高子晨練摔傷肋骨，住了5天院，禁不住美酒的誘惑，提前出院。酒場禁不住大家的夸贊，高歌數(shù)曲，《鴻燕》《滾滾長江東逝水》等，一使勁，剛好的肋骨又裂了。他就是這樣，對美食美酒美言沒有免疫力，痛苦自己，快樂大家。

高茀棠愛喝酒，他80多歲的老母親常常叮嚀：不能喝酒。有次我們喝得正酣，老太太打來電話，高茀棠連聲說：“沒喝，沒喝！”電話掛斷：“沒喝多。”

有位朋友得罪了高茀棠而不知，還請高茀棠起個齋號，高茀棠起之曰“厚顏堂”。問之何意？高答：“厚顏無恥之人的住所。”真夠狠的。

經(jīng)常爆出我們吃的東西不安全，甚至連一些高級營養(yǎng)品也含有人體各種不需要的微量元素，高茀棠說：“現(xiàn)在不是吃營養(yǎng)品的時代，而是營養(yǎng)品吃我們的時代。”

龍是中國人的圖騰，所以我們稱“龍的傳人”。高茀棠很是不以為然：“商殷圖騰是龜鱉，我們豈不是龜孫鱉孫？！”

高茀棠去醫(yī)院檢查身體，因喝酒太多出現(xiàn)危險信號。以后吃飯有人勸他喝酒，他就給大家講故事：小鬼把高茀棠抓到了閻王殿，閻王爺一看：這不是高子嗎？高茀棠也納悶：怎么把我抓來了？閻王爺無奈地說：世間無鬼，只好把煙鬼酒鬼都抓來。勸者知趣退下。

有次高茀棠和一幫領導吃飯，一個更大的領導還遲遲未到，一桌人和美食都在苦苦地等。高茀棠實在受不住美食的誘惑，就不矜持，拿起筷子就吃，在座的有個領導用眼瞪他，他趕緊說：“先吃為敬，先吃為敬。”

高茀棠講他一弟子應聘奇聞：有一刻印弟子，某日去早市應聘，老板問：你會干什么？弟子答：會刻印。老板問：什么是刻印？弟子就一五一十給老板講解。聽完老板說：我們需要一個活面的。

有次我急著找高茀棠，就電話問他：在哪里？高茀棠說：在鄭州，正在周游列區(qū)。

高茀棠出去一段時間寫生，竟找不到回家的路；好不容易找到了回家的路，一進家就問：媽，俺媽在哪？

有次高茀棠與一個畫家撞衫，都是黃色T恤。高茀棠說：我們的衣服不一樣，他的黃是黃色的黃，我的皇是皇家的皇。

現(xiàn)代書畫界一些青年過分追求一幅作品的完美，高茀棠持不同政見：有些作品沒有敗筆就是敗筆，古人寫字沒有敗筆還故意敗筆。

現(xiàn)在滿大街都是書法家，離退休老干部剛拿起筆也是“著名書法家”，針對此，高茀棠說：現(xiàn)在很多人是先當書法家，后練毛筆字。

高茀棠是音樂協(xié)會的會員，經(jīng)常參加一些歌唱比賽。有次參加歌唱大賽，唱到高潮，猛一用力，腰帶斷了！評委因此給打了低分。

有位姓朱的哥們給高茀棠使了絆子，高茀棠“笑里藏刀”：“以后我不會再跟你一般見識，因為我是人！”

高茀棠說話“狠”，每每有人被他噎住，他就會很得意地說：“跟我斗？忘了我姓什么？！”

高子美髯。有次高子坐公交車，一位中年婦女抱著一個小女孩上車，小女孩一直盯著高子，說：“媽媽，你看這位爺爺?shù)奈舶投嚅L！”一車人看著高子，大笑不止。

高子有次說，自己是“五毒俱全”。我追問：“哪五毒？”高子曰：“琴棋書畫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