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若活在一個不容許投訴的社會，就把正能量當鴉片

本文摘自《任你行》林夕——

林夕說：

書名《任你行》來自《任我行》那首歌。現在有種很流行的說法是“要做自己”，但是在真正做自己之前，你究竟了解自己多少，了解自己之后，能不能真正做到自己想做的？

任你行，你行不行？不行的話，要找人同行，行不行？自由，從來都帶一點點孤獨。

作者簡介

華語樂壇第一作詞人、暢銷書作家林夕

畢業于香港大學文學院，主修翻譯。曾任港大中文系助教、《快報》編輯、亞洲電視節目部創作主任/副經理、音樂工廠創作總監廠總經理、商業電臺廣告創作及制作部主管/商業電臺創作顧問/商業電臺顧問。

幾年前美國有個“二十一天零抱怨挑戰”，每人手腕戴上一條塑膠手環，一遇上埋怨投訴想發牢騷的情緒，便把手環替換到另一只手上，若能在一個月內沒有轉手情況，即表示大功告成，畢業了。配合這運動還有本書，叫《不抱怨的世界》，書看過，此事也己寫過。

幾年過去，關于這游戲的最新想法是：本來還沒什么好抱怨，唯一要抱怨的就是不準我抱怨。一旦脫下了這鐐銬似的手環，就沒有抱怨了。

同樣道理，若活在一個不容許投訴的社會，連牢騷也受法規限制，則牢騷更大。如果你中門大開，歡迎來投訴而無怨，則最大的怨念也己消除，本來的牢騷也許只是小菜一碟。

統治者對民怨宜用疏導法，像治水一樣，只一味筑高堤壩防水是徒勞無功的。

個人也是自己身心的統治者，投訴抱怨發牢騷，生活中難免，是起床開門三件事。每個人真的都這么負面么？世界不會圍繞一個人而轉，偶然如意，不如意才是必然的，只是有人在發出牢騷前己消化了怨念；有些人性子直而急，不發一發不心息，于是，他們就用發泄法打發情緒，負負得正。

那運動，為鼓勵激發正能量，滅絕負能量而設，可是若有怨而假裝無怨無尤，這服藥長期服用也只是毒藥。凡藥三分毒，說到底，也如所謂的有益食療一樣，不能濫吃。

目下都說我們要傳揚正能量、正能量，濫用正能量也有如濫藥。鴉片原為藥用，后來變成止痛劑麻醉劑，再后來太享受那知覺遲鈍的感覺了，于是上了癮，不能自拔。什么都不投訴不埋怨不起牢騷，硬往正面想，事情會好起來的，好不起來，我奉行三不主義，起碼內心也沒受影響。于是，止住了心動后，就再沒行動，事情始終沒有解決。堅持這種正能量，與靠鴉片度日沒什么分別。

自然，埋怨也能讓人上癮，越怨越興奮，怨到高潮，怨出英雄快感。正負兩種鴉片癮，各有勝負；相比之下，怨讓人疲憊，資深怨男怨女趕客，長期牢騷嚇跑身邊人，負氣人總有自己忍受不住自己的一天。正能量人，卻因為自我感覺良好，潛在體內的塑膠正氣未能消化，一直自欺就算了，可能還拿這個來欺人，化身為正氣十字軍，以撲滅投訴之火為己任。最后，你說哪種人比較危險？

“零投訴的世界”，零是個危險的概念，絕對得不容變通。這是中英文翻譯的誤區，人家書名原文是《complaintFree World》，一般翻譯人一見free，即時譯成“零”，翻成“無”。英文什么什么free，是作此解法，但free這樣用，實是妙用，里面還有一層“釋放”的意思。讓我翻，我會把“零投訴的世界”譯成“從投訴的世界釋放”，投訴不是打稅，看見duty free（免稅）會很高興，以為這樣容易活在沒有投訴的世界，只怕高興得太早。

本刊整理自鳳凰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