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 治 峰
(商丘師范學院 外語學院,河南 商丘 476000)
由漢字“馬”能指與所指之間的關系看漢語語言符號的任意性
軒 治 峰
(商丘師范學院 外語學院,河南 商丘 476000)
索緒爾在《普通語言學教程》中提出的語言符號任意性觀點引起了激烈的關注和爭論。爭論的焦點主要集中在語言符號的任意性和理據性上。一派認為,索緒爾的語言符號任意性是成立的;另一派認為,語言符號任意性是站不住腳的,語言符號的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系是具有理據的;折中派認為,語言符號既具有任意性,又具有理據性,二者是對立的統一,不可分割。無論反對者還是支持者,都認為不同語言間語言符號的能指和所指之間存在著一定的任意性,而一種語言中根本不存在語言符號任意性。然而,以漢語的“馬”字為例研究發現,一種語言的語言符號的能指和所指之間也存在著任意性。這說明語言符號任意性是絕對的,是第一性,而所謂的理據性是相對的,是處于第二位的。
語言符號;任意性;能指;所指
索緒爾在《普通語言學教程》一書中提出的語言符號任意性的觀點受到了語言學家的關注。爭論的焦點主要集中在語言符號的任意性和理據性上。一派認為索緒爾的語言符號任意性是成立的,如美國語言學家喬姆斯基認為,語言是獨立于其他認知智能之外的一種任意的自主的形式系統,語言的能指與所指之間毫無關系可言。美國描寫語言學派后期的代表人物霍凱特(Charles F.Hockett)也持這種觀點。他說,“所有的已知的語言都顯示出一定的一貫性和許多不一貫的任意性”[1]6。另一派認為,語言符號任意性是站不住腳的,語言符號的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系是具有理據的,如法國知名語言學家邦尼斯特(E.Benveniste)就說:“符號根本沒有日內瓦學者所設想的那種任意性。確切些說,符號對外部世界來說是任意的,但在語言中它卻不可避免要受到約束,因為對講話人來說,概念和語音形式在他的智力活動中是不可分割地聯系在一起,而且共同執行其功能,而語言形式,如果不與概念相對應,便不可能為理智所接受。”[2]305認知語言學家雅各布森、霍珀、湯普森等從語言結構相似性入手來批判語言符號的任意性,我國學者許國璋、沈家煊、嚴辰松、王寅等也接受外國學者的觀點,進一步從語言符號的相似性來抨擊語言符號的任意性。除了兩種對立的觀點之外,折中派如王艾錄(2003)、周慶光(2004)、李鑫華(2005)等人認為,語言符號既具有任意性,又具有理據性,二者是對立的統一,不可分割。然而,無論反對還是支持,都認為不同語言間語言符號的能指和所指之間存在著一定的任意性,而同一種語言中根本不存在語言符號的任意性。然而,筆者在研究中發現,一種語言的語言符號的能指和所指之間也存在著任意性。本文擬以漢語的“馬”字為例,闡明索緒爾語言符號任意性在一種語言中存在的可能性,并論述其重要意義。
從索緒爾對語言符號任意性的定義和所舉的例子看,索緒爾所謂的語言符號任意性是指不同語言間語言符號的任意性。索緒爾說:“能指與所指之間的聯系是任意的。既然我所說的符號指能指與所指聯系起來產生的全部結果,我可以簡單地說:語言符號是任意性的。”他所舉的例子是:“‘sister’一詞的意義與法語詞的能指‘s-o-r’之間并沒有內在聯系;這個意義在不同的語言中有不同的表達方式,并且在不同的語言中也都有一個方式表達這個意義;‘ox’一詞在國界的一側用‘b-o-f’表達,而在國界的另一側則用‘o-k-s’來表達。”[3]103在例子中,索緒爾是想用同一事物在不同的語言或方言中擁有的能指來說明語言符號的任意性,說明能指和所指,即名和物之間沒有必然的內在關系。這是否具有合理性呢?這一問題可以從三方面來考察。
第一,名與物間沒有必然的關系。就如一個人的名字叫“石頭”,這個人根本就與物理上的“石頭”無關,只是父母想讓兒子長得結實些,給他起了這樣一個名字。人用這個名字叫他/她,之所以這人會作出反應,是孩子的父母或家人硬把這個名字和孩子聯系起來的,而不是固有的。語言符號中的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系亦是如此。客觀事物是天然存在的,而各語言中給其命名是人為的。《金剛經》中釋迦牟尼就常告誡人們名和物的這種關系。《金剛經》中說:“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是名字,汝當奉持。所以者何?須菩提,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4]78-79“須菩提,諸微塵,如來說非微塵,是名微塵。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4]152“須菩提,若菩薩作是言:‘我當莊嚴佛土’,是不名菩薩。何以故?如來說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4]106-107釋迦牟尼之所以反復用這種句式來強調名稱和事物的這種關系,就是要告訴人們:名(所指)是人強加在事物或概念上的,名與物間沒有必然聯系,其關系是任意的。
第二,不同語言給事物命名,都是按照各自的方式任意而為的。在早期人類各部落間沒來往時,各部落信息是閉塞的,各個部落的人為其所處環境、所遇事物或頭腦中的概念命名時是互不影響的。對于同一事物,你可以這樣命名,我可以那樣命名,發出的聲響不同,觀察的視角也不相同,這都是任意的,沒有規則可循,沒有理據可言。例如漢語中“火車”一詞在英語里叫“train”,在日語里叫“汽車”,在德語里叫“Zug”,而在希臘語里又叫“tre’no”。以此看,索緒爾語言符號任意性的觀點是正確的,也是人們都可以體會到的。
第三,世界在人類有語言之前是“混沌”的,正如我國古代神話盤古開天之前一樣,聲音也是混亂無序的。一方面,人類運用語言,給世界萬事萬物分類,進行所謂的范疇化,也就是創造語言符號的所指方面,是任意的、非規約、非理據性的;另一方面,對聲音的劃分和使用也是任意的,非規約性的,也就是能指的創造也是任意的。如俄語中的顫音、日語中的拗音、英語中的清濁輔音等,都是各自語言任意劃分的音素,沒什么理據性可言。這樣一來,就造成了兩種結果:一是由于世界各種語言間對概念的劃分是任意的,概念范疇間存在著很大差異;二是由于各語言間對聲音的劃分和使用是任意的,就造成了語音系統的巨大差異。這兩個結果就給第二語言學習或語言間的翻譯帶來了巨大困難。這一點是任何人都否定不了的。
以上是談能指(語音形象)和所指之間以及不同語言間的語言符號的任意性。對于同一種語言內語言符號的任意性問題,則不但論者很少,而且絕大多數論者都持反對態度,認為同一種語言內的語言符號不可能具有任意性。持此種看法的人首先是許國璋,他在1988年撰寫的《語言符號的任意性問題》一文中就明確指出:“原始時期的語言符號有任意的,部落社會時期是約定俗成的。”[5]7劉紅曦(2000)也認為語言符號一旦進入語言系統,就只存在強制性[6]。然而,同一種語言中,語言符號的任意性也是顯而易見的。
漢語的字符從一誕生就有兩大任務:表音和表義。這是任何有意義的符號所具備的品質。然而,漢語字符卻有著其特殊性,具體表現在以下兩點。
(一)漢語字符的單音節性
漢語字符不像其他語言的字符,大部分都是由多音節組成,即使是與漢語非常相近的日語,很多借用的漢語字符的讀音都是由多音節組成,如“山”日語讀作“[jama]”、“一”讀作“[yiqi]”、“六”讀作“[lauku]”、“花”讀作“[hana]”等,更不要說英語等西方語言了。漢語字符的一字一個音節,構成了漢語字符的特殊之處。雖說很多漢語字符的構成具有象形性,即很多字都是象形字,好像具有理據性,但自從它誕生那一刻起,就具有了符號的性質,即承載信息和約定俗成的性質。就語音(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系來說,由于其單音節性,就構成了能指和所指之間的完全任意性,因為它不像英語等其他西方語言,有派生詞。比如漢語的“馬”字,雖說它是一個象形字,具有相對的理據性,但馬這種動物為什么人以“[ma]”這個音稱呼它,英語卻是“horse”[hs],日語讀作“たぢま[tajima] ”,蒙古語馬讀為“[mori]”等,這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系是任意的,無理據可言。
(二)漢語字符的音義分離性
漢語字符一旦產生,就具備了表音和表義兩大功能。一般講,這兩種功能是集中體現在一個字符上,但在與該字符有關的詞語中,這兩種功能有時可以分離,有時這個字符只表音,有時只表義。還以“馬”字為例,在馬字作為偏旁部首時,有時只表義,如“駿”“駒”“騙”“騷”“驃”“騎”等字,“馬”字的音不見了,只剩下與馬相關這層意思。而在“碼”“嗎”“媽”“罵”“瑪”等字里,馬只是表音,而再無“馬”字所代表的那種動物的功能了。除作為偏旁部首外, “馬”字單表音的情況也比比皆是。如美國總統“奧巴馬”中的“馬”、運動速度“馬赫”、電動機“馬達”、西班牙首都“馬德里”等中的“馬”字也只有表音的功能,沒有表義的成分。
鑒于漢語字符具有以上特點,其應用也就更具任意性。不過,這種任意性是在規約性原則下的任意性,要受語言規則的制約。這就像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一書中提出的“語言游戲”說和“意義即用法”說所揭示的那樣,語言首先是一種活動,每個詞語的意義就在于它的使用。維特根斯坦把“由語言和行動(指與語言交織在一起的那些行動)所組成的整體叫作‘語言游戲’”[7]7。他說:“在這里,‘語言游戲’一詞的用意在于突出下列這個事實,即語言的述說乃是一種活動,或是一種生活形式的一部分。”[7]17在談到意義時,他說:“在我們使用“意義”這個詞的各種情況中有數量極大的一類——雖然不是全部,對之我們可以這樣來說明它:一個詞的意義就是它在語言中的使用。”[7]31而后他又說:“讓我們來回想一下在何種情況下我們說一種游戲是按照一定規則進行的。”[7] 39語言游戲也不例外。不同的語言有不同的發音、構詞、句法規則,這與不同的球類、棋類游戲有不同的規則非常相似。只要在語言規則的范圍之內使用,任何使用方法都是正確的,因此,就具有在遵守規約的情況下的任意性。現在就以漢語“馬”字的用法來說明這一問題。
且不說以上談到的“馬”字的語音(音響形象)和它的所指對象(所指)之間的任意性和“馬”這個字制造過程中的任意性,就其使用,我們也可看出其任意性所在。“馬”字這個字符,如其它字符一樣,從它誕生起,就具有了開放性。這正如王銘玉所說:“語言的能指即音響形象,所指即所代表的對象及其意義。在一般情況下,能指與所指之間有固定的對應關系,語言符號的意義、所適用的對象,都是明確的。但是,語言符號常衍生出引申意義,無論是詞匯還是句子都有這類問題。這可稱為語言的創造性使用。”[8]41這就是多義詞產生的原因。然而,漢語字符多義現象的原因要更為復雜。
第一,就“馬”字來說,從這個詞出現以來,其指稱意義或所指就不斷擴大,它可以指馬這種動物,也可指與這種動物相似的畫像、雕塑、玩具、象棋的棋子,乃至“馬”這個字。一句“馬沒了”,在不同的語境中,“馬”字的所指就完全不同。在馬圈或牧場,指動物“馬”;在商店,指玩具“馬”;在書畫專賣店,指畫像“馬”;在下棋時,指棋子“馬”;在和小朋友玩拼字游戲時,還可以是“馬”這個字。除了第一種情況和“馬”這種動物直接相關,其它都和馬的實質無任何關系,只是形象或意義有些相關罷了。這些意思還不包括話語的隱含意義。
第二,用此字符可以組成任何與馬有關的詞語,如“馬廄”“馬蹄”“馬掌”“馬鞭”“馬韁”“馬嚼子”“馬鬃”“馬車”“馬竿”“馬褂”“馬甲”“馬術”“馬戲”等。這樣的組詞方法在英語等西方語言中雖然有,但沒有漢語常見。如“馬廄”翻譯成英語只能是“stable”,“馬車”是“carriage”,馬戲則是circus。這是英語的組詞或認知的方法。
第三,“馬”的隱喻或與馬有關的隱喻可構成詞語和許許多多成語。在這里,馬本身的意義不見了,卻引申出許多新義來。與馬有關的隱喻構成的詞語有:“馬上”“下馬”“上馬”“立馬”“馬腳”“馬虎”“馬大哈”等。這些詞語開始都是從跟馬有關的故事衍生出來的,其概念義卻發生了質的變化,跟動物“馬”一點關系都沒了。這些詞語翻譯成英語時也只能意譯。“馬上”翻譯成“at once”或“immediately”,“馬虎”也只能翻譯成“carelessly”等。另外,由“馬”的隱喻或與其相關的隱喻組成的成語則非常多,如“快馬加鞭” “萬馬奔騰”“一馬當先”“一馬平川”“萬馬齊喑”“犬馬之勞”“非驢非馬”“金弋鐵馬”“害群之馬”等,這些成語的概念義早與“馬”字沒了關系,但形式卻依然保留。這種表義功能也是古人在應用中任意構成的。
第四,“馬“作為姓氏就具有了音、義結合的任意性。作為姓氏的“馬”雖然起初與“馬”的本義有一定的關系,但發展到現在,也只有表音的功能了。因此也具備了賦予它承擔意義的義務。雖說這是由縮略詞所形成的,其能指和所指之間,也呈現出任意性來。比如說“馬家”,在特定的上下文中間,“馬家”肯定是有所指的。“馬”字在此可指所有的馬姓成員。除此之外,“馬”字作為姓使用時還有更復雜的新的意義。如“馬派”,在京劇中可指“馬連良派”,具有“飄逸瀟灑,唱腔飽滿圓潤,道白作手也鏗鏘有力,瀟灑莊重”等特點。在豫劇中指“馬金鳳唱派”,具有“表演細膩、灑脫、生動、逼真,唱腔高亢、明快,嗓音清脆、明亮,吐字清晰,噴口爽利,行腔穩健,韻味醇厚”等特點。相聲中的馬派則指“馬三立、馬志明的一派”,其特點是““冷面滑稽”“外松內緊”“有條不紊”“表演細膩”“含蓄雋永”等。還有體育上的“馬家軍”,其所指就是由教練“馬俊仁”在遼寧省田徑隊中訓練出的一批女子中長跑運動員,在各類國際大賽中都取得了優異的成績。
第五,在完全表音的情況下,“馬”字可以和其它任何漢語字符組成有意義的專有名字,可以是人名,可以是地名,也可以是組織的名稱。如“奧巴馬”“馬克思”“馬修斯”“馬來西亞”“馬爾他”“馬爾代夫”“馬其頓”“羅馬”“羅馬尼亞”“巴拿馬”“馬里”“馬拉維”“馬六甲海峽”“馬德里”等。外國縮略詞都是以首寫字母組成,而漢語的縮略詞則由“首字”組成,因而又賦予了“馬”以新義。如“中馬關系”,這“馬”是指哪個國家?這只能靠語境來判斷。但使用者可以用“馬”代替任何以“馬”字開頭的國家。如果是兩地之間的關系或道路,“馬”字則可表示任何以“馬”字開頭的地名。另外,以“馬”字開頭的人名則可承擔更復雜的意義,如“馬列著作”“學馬列”“讀馬列”等,其中的“馬”字所指的意思是不同的,其意思依次為“馬克思”“馬克思主義”“馬克思的著作”等,這也是“馬”字使用時的任意性所在。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由于漢語字符的特殊性,漢語字符不但有能指和所指關系之間的任意性,而且在漢語文字的規約性范圍內具有一定具體使用的任意性。它不但具有其它語言字符的一般特征,而且具有音義分離的特點,這就給了它更多的自由空間,任其使用者賦予其新義。這也證明了維特根斯坦的語義即使用和其語言工具論的觀點,詞語的意義就在其使用之中。在不違反約定俗成的語言規則的情況下,使用者可以發揮其主觀能動性,創造性地開拓詞語的語義疆域,隨心所欲地發揮所用詞匯的作用,為漢語語符使用者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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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王銘玉.語言符號學[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
【責任編輯:郭德民】
2016-12-05
軒治峰(1957—),男,河南睢縣人,教授,主要從事英漢互譯和認知語言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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