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二 平
(國家宗教局 宗教研究中心,北京 100009)
成玄英《莊子疏》易學體用論
張 二 平
(國家宗教局 宗教研究中心,北京 100009)
成玄英《莊子疏》強調通生、順生,吸收了易學體用思想,用于對經典進行會通性解釋,來深層次地融合儒、道的義理,還吸收了佛教三論宗的四重二諦說,將易學寂感說解釋為四重體用關系,從而在三玄系統內發展出重玄學。
成玄英;莊子疏;易學;體用
成玄英《莊子疏》繼承和發展了郭象《莊子注》的自然哲學,將魏晉玄學發展成為唐初重玄學。在魏晉玄學到唐初重玄學的演變中,佛教般若學的譯介、闡釋所帶來的思想挑戰是一個重要契機。成玄英通過對《莊子注》的解釋,建構了一個龐大的道教哲學體系,融合了儒、道甚至佛教義理,但其重玄學最核心的體用思想,卻仍然是圍繞易學觀念展開的,這反映了魏晉以來易老莊“三玄”思想傳統,表現了鮮明的重視生命動態的中國哲學特色。
玄學與般若學的交涉,是中古思想史上一大課題。這主要表現在魏晉玄學家對《周易》《老子》《莊子》“三玄”的注解,以及自東晉時后秦的鳩摩羅什譯介龍樹中觀學之后,《中論》《百論》《十二門論》“三論”的流行。隨著玄學與般若學各自的發展,二者互相影響,相得益彰。其中對于《莊子》的詮釋,是思想交鋒的重要一頁。《莊子·逍遙游》在兩晉玄學中很流行,是名士和名僧清談的重要話題,“逍遙游”向郭義和支遁義就是很有名的兩個理論,支遁用道行般若之意旨,以解釋莊子逍遙游。“三論”之學經僧肇、僧朗、僧詮、法朗的闡發,至吉藏,遂創立三論宗,此宗特別發展了二諦論,對玄學有無之辨造成極大挑戰。
吉藏(549—623),三論宗的創始人,歷經梁、陳、隋、初唐,卒于唐高祖武德六年,比主要生活在唐太宗、高宗時期的成玄英要早。吉藏著作宏富,有《中論疏》《十二門論疏》《三論玄義》《大乘玄義》《二諦義》等,所闡發的二諦論思想極為豐富深刻。吉藏很重視二諦,認為《中論》以二諦為宗,《百論》用二智為宗,《十二門論》以境智為宗,“三論”雖各有側重,但都貫徹了以二諦為宗。總體上,吉藏認為二諦(俗諦、真諦)是教理關系、體用關系,要表示的是中道不二之體。吉藏說:“不二為體,二為用。……二諦為表不二,意不在二,為令得于不二,是故以不二為二諦體。……二諦是教門,教門為通不二之理,故以中道不二為體也。”(《二諦義》卷下)吉藏建立三論宗的方法是破邪顯正,他在破邪顯正中用“空”、“有”高度概括外道、內教各種思想,開顯的四重二諦說更富有創見。
所謂“破邪”,是破斥四宗:一、排外道,二、折毗曇,三、排成實,四、呵大執。“初一為外,后三為內,內外并收。毗曇明有,成實辨空,空有俱攝。斯二為小,方等稱大,大小該羅。略洗四迷,則紛累都盡耳。”[1]9吉藏在“破邪”的層層排遣過程中,形成了極富有創造性的四重二諦說。其說是從《中論》二諦說、法朗三重二諦說發展而來,“山門相承,興皇祖述,明三種二諦”。吉藏在《大乘玄論》卷一說:“他但以有為世諦,空為真諦。今明,若有若空,皆是世諦;非空非有,始名真諦。三者,空有為二,非空非有為不二,二與不二皆是世諦,非二非不二名為真諦。四者,此三種二諦皆是教門,說此三門,為令悟不三,無所依得,始名為理。”(《大正藏》冊四十五)據此,四重二諦說可表示如下:
第一重:有(俗諦);空(真諦)
第二重:有、空——二(俗諦);非有、非空——不二(真諦)
第三重:有空、非有非空——二、不二(俗諦);非二、非不二(真諦)
第四重:前三重為教(俗諦);無所得為理(真諦)
所謂“顯正”,即“教有多門,理唯一正”,四重二諦通過辯證否定,最后“體絕百非,理超四句”,達到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無得正觀。也就是說,非生滅非不生滅,畢竟空無所得,了悟本來寂滅。“以內外并冥,大小俱寂,始名正理。悟斯正理,則發生正觀。”[1]130吉藏肯定二諦的作用,他認為為了眾生悟得諸法實相,因此不得不用語言教化,由此產生了體與用的對待。吉藏說:“但欲出處眾生,于無名相法,強名相說,令稟學之徒,因而得悟,故開二正:一者體正,二者用正。非真非俗名為體正;真之與俗名為用正。所以然者,諸法實相言亡慮絕,未曾真俗,故名之為體;絕諸偏邪,目之為正,故言體正。所言用正者,體絕名言,物無由悟,雖非有無,強說真俗,故名為用。此真之與俗亦不偏邪,目之為正,故名用正也。”[1]139“在正既然,觀、論亦爾。因于體正發生正觀,名為體觀。藉二諦用,生二諦觀,名為用觀。故觀具二也。觀辨于心,為眾生故,如實說體,名為體論。若說于用,名之為用論。故論具二也。”[1]143吉藏認為,二諦是言教,是用。
根據中觀說,吉藏在《三論玄義》中批評了玄學,以玄學為“外道”而非“內教”。吉藏說:“略陳六義,明其優劣:外但辨乎一形,內則朗鑒三世;外則五情未達,內則說六通窮微;外未即萬有而為太虛,內說不壞假名而演實相;外未能即無為而游萬有,內說不動真際建立諸法;外存得失之門,內冥二際于絕句之理;外未境智兩泯,內則緣觀俱寂。”[1]29他認為玄學“唯辨有無,未明絕四”,“雖同圣跡,圣跡不同”,還處于低層次的認識狀態和應物狀態,沒有體認到“非有、非無、非亦有亦無、非非有非無”的“絕四句”。
以上簡述三論宗對玄學形成的理論挑戰。成玄英《莊子疏》繼承了郭象《莊子注》,基本立場堅持玄學,但也盡量吸收了三論宗的理論成果。成玄英在《莊子疏》序中說:
夫莊子者,所以申道德之深根,述重玄之妙旨,暢無為之恬淡,明獨化之杳冥,鉗揵九流,括囊百氏,諒區中之至教,實象外之微言者也。[2]1
可見,“道德”“重玄”“無為”“獨化”等西晉玄學范疇,仍是成玄英《莊子疏》要解釋的核心觀念。但是,成玄英在解釋這些觀念時,卻引入了易學和佛學的重要術語。對于《莊子》全書邏輯結構,成玄英在《莊子疏》序中說:
《內篇》明于理本,《外篇》語其事跡,《雜篇》雜明于理事。《內篇》雖明理本,不無事跡;《外篇》雖明事跡,甚有妙理。但立教分篇,據多論耳。所以《逍遙》建初者,言達道之士,智德明敏,所造皆適,遇物逍遙,故以逍遙命物。夫無待圣人,照機若鏡,既明權實之二智,故能大齊于萬境,故以《齊物》次之。既指馬天地,混同庶物,心靈凝澹,可以攝衛養生,故以《養生主》次之。既善惡兩忘,境智俱妙,隨變任化,可以處涉人間,故以《人間世》次之。內德圓滿,故能支離其德,外以接物,既而隨物升降,內外冥契,故以《德充符》次之。止水流鑒,接物無心,忘德忘形,契外會內之極,可以匠成庶品,故以《大宗師》次之。古之真圣,知天知人,與造化同功,即寂即應,既而驅馭群品,故以《應帝王》次之。[2]2
以上這段話點出,“理本”與“事跡”的關系,即理事關系,是貫通《莊子》內外雜篇的關鍵。理事關系就是體用關系,也是境智關系、寂感關系、自然名教關系。通過理事、境智這些佛學范疇,成玄英對“道德”“重玄”“無為”“獨化”進行了新的解釋。但這其中最重要的是易學寂感說的引入。掌握這些關系,就找到了打開《莊子》之門的鑰匙。這些范疇,也是成玄英三十年研精覃思《莊子》的心得體會。
先秦道家很重視生化問題。《老子》言“化”處不多,表示無為而治,任物自化。“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我無為而民自化。”《莊子》言“化”極多。如,“萬物之所待,一化之所系”,“化則無常也”,“若化為物,以待其所在不知之化已乎”。(《大宗師》)觀化無常而不可知,因此,莊子的人生觀是“乘物以游心”。《易傳》也很重視“變化”。《系辭傳》說:“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對于變化的性質,《易傳》最獨特之處就是強調“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認為變化就是生生,大生廣生。
魏晉玄學家闡釋易老莊三玄,發展了道家對于生命的自然哲學。王弼說:“不塞其原,則物自生,何功之有?不禁其性,則物自濟,何為之恃?物自長足,不吾宰成,有德無生,非玄如何?”(老子·十章注)郭象說:“無既無矣,則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為生。然則生生者誰哉?塊然而自生耳。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則我自然矣。”(《莊子·齊物論注》)可見,玄學的本質是一種生命哲學,在有無之辨背后透露的是對于自然生命的關切。王弼、郭象都很強調圣人順物之性、通物之情,使萬物各得其性,各遂其情,得到生命的自在。
成玄英的重玄學依舊是一種道家生命哲學。成玄英在注疏《莊子》時,采取了三論宗二諦四重說的邏輯形式,但卻拋棄了其佛教生命哲學。成玄英與吉藏宗旨不同。吉藏追求寂滅,不生不滅,而成玄英雖也肯定不生不滅的本體,但意在順生、通生,尊重個體。成玄英對“生化”的理解同于郭象的“性分”說,而不同于吉藏性空說。成玄英認為,所謂“重玄”,指向的是萬物性分之表的本體境界,在圣人玄德境界的寂靜感通下,萬物各按自然性分生活。圣人特稟自然之妙氣,其“圣體”為“妙體”,所以能順萬物之性,游變化之途。他說:
六合之外,謂眾生性分之表,重玄至道之鄉也。夫玄宗罔象,出四句之端;妙理希夷,超六合之外。既非神口所辯,所以存而不論也。六合之內,謂蒼生所稟之性分。……圣人隨其機感,陳而應之。[2]45
從生命哲學的角度,成玄英尊重個體生命的自由,對“道”“德”進行了解釋。成玄英認為變化是萬物之事跡,其宗本是自然之理,即道。道虛通,故生化。他說:
大塊者,造物之名,亦自然之稱也。言自然之理,通生萬物,不知所以然而然。[2]24
況盈虛聚散,生死窮通,物理自然,不得不爾,豈有是非臧否于其間哉![2]26
夫生滅交謝,寒暑遞遷,蓋天地之常,萬物之理也。[2]58
夫新新變化,物物遷流……故知死生往來,物理之變化爾。[2]59
夫道通生萬物,故名道為物之初也。游心物初,則是凝神妙本,所以形同槁木,心若死灰也。[2]408
若非是虛通生化之道,誰為萬物之宗本哉?[2]409
值得注意的是,成玄英引入并吸納了三論宗“智”“境”范疇,對“道”“德”做了進一步解釋。他說:
德者,能澄之智;道者,可通之境。道能通生萬物,故非道不生;德能鑒照理原,故非德不明。[2]236
夫能達虛通之道者,必達深玄之實理;達深玄之實理者,必明于應物之權智。[2]341
況養生之士,體道之人,運至忘之妙智,游虛空之物境,是以安排造適,閑暇有余,境智相冥,不一不異。[2]69
一知,智也。所知,境也。能知之智,照所知之境,境智冥會,能所無差。故知與不知,通而為一。雖復跡理物化,而心未嘗見死者也。[2]115
夫知必對境,非境不當。境既生滅不定,知亦待奪無常。唯當境知兩忘,能所雙遣者,方能無可無不可,然后無患也已![2]135
這些說法,對于圣人“無心”“無知”從能所、境智關系進行了深入解釋。他仍強調“通”與“生”,并不是要逆生生之流,并沒有改變道家生命哲學基調。正因為道虛通不滯,所以萬物才得以各遂其性,生生不息。德是智,而道是境。智與境,其間是一種圣人與萬物的虛通感應關系,這里所強調的并非主體的生生之德,而是順應萬物的生化之道,深達此種玄理,即可以應物權智,隨變任化。
在解經方法上,成玄英《莊子疏》繼承了王弼、郭象有無之辨、言意之辨的重玄方法,又吸收了佛教三論宗空有之辨、二不二之辨的四重二諦說,賦予了玄學方法新的辯證形式。
王弼和郭象對于重玄的理解,其實已發展至四重關系,此即:有—無—玄—重玄(玄之又玄)。王弼說:“玄者,冥默無有也,始母之所出也,不可得而名,故不可言同名曰玄。而言同謂之玄者,取于不可得而謂之然也。不可得而謂之然,則不可定于一玄而已。若定乎一玄則是名,則失之遠矣,故曰玄之又玄也。”[3]2“玄”是一名,表示對現象“有”與本體“無”的雙重超越,玄之又玄則是對“玄”之名的揚棄。郭象說:“玄冥者,所以名無而非無也。夫階名以至無者,必得無于名表。故雖玄冥,猶未極。而又推寄于參寥,亦是玄之又玄也。”[2]150玄冥是無之名,意在超越有無,進一層,無“無之名”乃得至無,所以要用玄之又玄的方法。這些都是在有無之辨、名實之辨中,通過無對有、玄對有與無、玄之又玄對玄的重重超越,指向了更高的第四重境界。成玄英在此基礎上,進而采取四重二諦說的形式,將玄學有無之辨推向了精細化。成玄英說:
一者絕有,二者絕無,三者非有非無,故謂之三絕也。夫玄冥之境,雖妙未極,故至乎三絕,方造重玄也。始,本也。夫道超此四句,離彼百非,名言道斷,心知處滅,雖夫三絕,未窮其妙。而三絕之外,道之根本,謂重玄之域,眾妙之門,意亦難得而差言之也。[2]150
“三絕”才到玄處,而道之根本、重玄之域,更在“三絕”之外,即“四絕”也。因為“有”“無”“非有非無”這三層逐步否定還是不脫離名言思維。而重玄妙理,超絕名言思維,所以,必須有進一層的超絕,才可至于重玄之域,亦即“非非有無”。此種方法,就是“遣之又遣”的雙遣法。郭象說:“然則將大不類,莫若無心。既遣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然后無遣無不遣,而是非自去矣。”成玄英說:
既而遣之又遣,方至重玄也。[2]41
既遣二偏,又忘中一,遣之又遣,玄之又玄。[2]387
世所有法,悉皆非有。唯物與我,內外咸空。四句皆非,蕩然虛靜。理盡于此,不可復加。[2]39
由超絕“四句”,重玄乃成一種徹底無所得的方法。這種無所得,不生不滅,成玄英也稱之為“體寂”“體空”。
重玄的本質是一種辯證法,適合于說明體用關系。在王弼、郭象那里,重玄方法還只是比較簡單的四句形式。這僅類似于吉藏“四重四句”之單四句:“有,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成玄英所吸收的吉藏四重二諦論,乃遠為復雜。方立天指出,“三論宗有‘四重四句’,單四句,復四句,重復四句,豎深四句。”[4]1110“四重二諦說的第一重與單四句相應,第二重既與單四句相應,也與復四句相應,第三重與復四句相應,第四句則與豎深四句相通。”[4]1114這是一個重重否定現象、實體、理、言的辯證過程。
成玄英的創造性轉化,關鍵在于將“非”字賦予“即”字的作用,提出即體即用。在吉藏,“非”字更多表示對于現象“有”的還滅,而對于成玄英,“非”字則更多表示對于現象“有”的生成。《齊物論》載:“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成玄英說:
夫萬象森羅,悉皆虛幻,故標此有,明即以有體空。此句遣有也。假問有此無不。今明非但有即不有,亦乃無即不無。此句遣于無也。假問有未曾有無不。此句遣非。假問有未曾未曾有無不。此句遣非非無也。而自淺至深,從粗入妙,始乎有有,終乎非無。是知離百非,超四句,明矣。……前從有無之跡,入非非有無之本;今從非非有無之體,出有無之用。而言俄者,明即體即用。俄爾之間,蓋非賒遠也。夫玄道窈冥,真宗微妙,故俄而用,則非有無而有無;用而體,則有無非有無也。是以有無不定,體用無恒,誰能決定無耶?誰能決定有耶?此又就有無之用,明非有非無之體者也。……欲明理家非默非言,教亦非無非有。[2]42
以上這段話以“有無”為用,以“非非有無”為體。其實,“非”不僅表示否定,更在于表示體用之間的轉化關系。因此,此“非”字具有“即”字的含義。于是,體用都活了。從即體即用看,“非非有無”之體即“有無”之用。從體到用,“非非有無”內涵一種對“非有無”的否定,這種雙重否定同時就是對“有無”的重新肯定,因此,“非非有無”自然發用呈現為“有無”,或者說是“非有無而有無”,“而有無”就表示對“非有無”的“非”。另一方面,從用到體,“有無非有無也”,“有無”自我否定,通向“非有無”,而“非有無”畢竟包含“有無”,成為“非非有無”。有無不定,體用無恒,執有、執無是二偏,均需遣之。“非有非無”是中一,“非非有無”是忘一,言教亦俗諦需忘之,至理無言。然而,“理雖凝寂,教必隨機”[2]44。所以言教畢竟不可廢。
體用是對圣人體變合化的心物關系的說明。“用”字在《易傳》《老子》《莊子》中早已受到重視,但體用作為一對范疇出現,是從易學解釋中發展而來的,最早見于王弼《周易注》《老子注》,郭象《莊子注》又有所發展。在成玄英《莊子疏》里,一方面,體用范疇可用于解經,對經典進行會通性的解釋,這是對得意忘言、寄言出意的玄學解經方法的發展。另一方面,體用范疇可用來深層次地融合儒、道的義理。從易學角度看,“體”指內圣,寂然不動;“用”指外王,感而遂通。
《逍遙游》:“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成玄英疏:
至言其體,神言其用,圣言其名。故就體語至,就用語神,就名語圣,其實一也。詣于靈極,故謂之至;陰陽不測,故謂之神;正名百物,故謂之圣也。一人之上,其有此三,欲顯功用名殊,故有三人之別。[2]9
成玄英在這段疏中引入體用、名實范疇,對“至人”“神人”“圣人”進行了會通性的解釋,認為名三而實一,令人豁然神解,得意忘言。至指到達本體,神指妙用不測,圣指治理萬物。他認為,體用所表示乃圣人之實,“圣”乃“名”而已,是生于“實”的。“然實以生名,名從實起,實則是內是主,名便是外是賓。”[2]11關于至,成玄英說:“至道深玄,圣心凝寂,非色不可以目視,絕聲不可以耳聽。”[2]236關于神,成玄英說:“神者,不測之用也。常在理上往而應物也。不測之神,知通于物,此之妙用,必資于本。欲示本能起用,用不乖本義也。夫清素無為,任真而往,神知通物,而恒立本原,用不乖體,動不傷寂,德行如是,豈非大中之道邪!”[2]236關于圣,他說:“從內出者,圣人垂跡顯教也。良由物能感圣,故圣人顯應。”[2]298“跡”指教跡、圣跡。圣人游心方外,本體凝寂,隨感而應,降跡方內,內外冥合,必然之理。可見,成玄英所謂體用,從內外關系論之,本質上是易學寂感,用以會通孔老,在政治哲學上可以說明名教本于自然。
關于寂感,屢見于成玄英《莊子疏》,是圣人體道的狀況:
言圣人動寂相應,則空有并照,雖居廊廟,無異山林,和光同塵,在染不染。[2]13
夫體道至人,虛夷寂絕,從本降跡,感而遂通。故能理而教,無謂而有謂;教而理,有謂而無謂者也。[2]51
動寂相即,內外冥符,故若斯可也。[2]71
如氣柔弱,虛空其心,寂泊無為,方能應物。[2]82
達于分命,冥于外物。唯命唯物,與化俱行,動不乖寂,故恒住其宗本者也。[2]112
圣人無心,有感斯應,威恩適務,寬猛逗機。[2]138
夫至人凝遠,神妙難知,本跡寂動,非凡能測。[2]174
以上可見,成玄英注解莊子內七篇,都貫徹了寂感思想。圣人獨懷虛寂,自能容止眾生。圣人滅跡匿端,自能感物。圣人應赴順時,逗機而照。圣人由理出教,教能詮于妙理,而教時非理,教乃跡也。對于執“跡”不化者,應予批評,但“跡”也應重視,這是圣人應物的必然產物。
善用鏡子比喻感應,是成玄英《莊子疏》一大特點。鏡子比喻出自《莊子·應帝王》:“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成玄英說:
夫懸鏡高堂,物來斯照;至人虛應,其義亦然。將,送也。夫物有去來,而鏡無迎送,來者即照,必不隱藏。亦猶圣智虛凝,無幽不燭,物感斯應,應不以心,既無將迎,豈有情于隱匿哉?夫物有生滅,而鏡無隱顯,故常能照物而物不能傷。[2]178
鏡子比喻圣智,強調圣人應物的無心無情,也就是說,赴感隨時,順物之性,不用私智。如:“夫至人無心,有感斯應,譬彼明鏡,方茲虛谷,因循萬物,影響蒼生,不知所以然,不知所以應,豈有情于臧否而系于利害者乎?”[2]38“如水如鏡,應感虛懷,己不預作也。”[2]83“夫懸鏡高臺,物來斯照,不迎不送,豈有情哉!大圣應機,其義亦爾,和而不唱,非謂樂通。”[2]138“喻彼明鏡,方茲虛谷,物來斯應,應而無心。物既修短無窮,應亦方圓無定。”[2]236“譬懸鏡高堂,物來斯照,終不預前謀度而待機務者也。”[2]316此后,鏡子比喻在禪宗、宋明理學中更是常見,慧能、朱熹、王陽明等皆善以明鏡比喻心體之寂然不動、感而遂通。
成玄英更以二諦四重說闡釋寂感。《逍遙游》:“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郭象注:“四子者蓋寄言,以明堯之不一于堯耳。夫堯實冥矣,其跡則堯也。自跡觀冥,內外異域,未足怪也。世徒見堯之為堯,豈識其冥哉?”郭象注僅用了跡冥范疇,就是說,堯的“跡”或名是作為圣人的“堯”,但堯的“實”冥而不顯,故通過寄言四子以表示出來。從理生教,圣跡斯起。成玄英說:
而四子者,四德也:一本,二跡,三非本非跡,四非非本跡也。言堯反照心源,洞見道境,超茲四句,故言往見四子也。夫圣人無心,有感斯應……斯蓋即本即跡,即體即用,空有雙照,動寂一時。[2]16
成玄英的解釋比郭象更進了一步。成玄英進一步將四子轉化為堯之四德,“一本,二跡,三非本非跡,四非非本跡”,“斯蓋即本即跡,即體即用,空有雙照,動寂一時”。在內涵上,“體用”與“本跡”“空有”“動寂”屬于同義反復,其中“本跡”一詞來自玄學,“空有”借用自佛學,“動寂”借用自易學。從《莊子疏》全部旨趣看,成玄英想表示的核心意思,在于易學“動寂”一詞。
成玄英對易學“寂感”說作了重玄學拓展,有了四重內涵。《應帝王》載:“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列子見之心醉,歸以告壺子。”列子與之見壺子,壺子示之以四相。成玄英疏云,壺子示現,義有四重:
第一,示妙本虛凝,寂而不動;
第二,示垂跡應感,動而不寂;
第三,本跡相即,動寂一時;
第四,本跡兩忘,動寂雙遣。[2]175
這四個層次,第一是虛寂,本;第二是應感,跡;第三是本跡相即,寂感不二;第四是本跡兩忘,非寂非感。這第四層次,又稱為“境智冥會”,“境智兩忘,物我雙絕”。成玄英《莊子疏》中的圣人最高境界,就是這第四層次。由此,《周易》寂感說得到了極其深刻的詮釋,成為成玄英《莊子疏》的精神內核,也是唐代道家哲學發展的一個高峰。
[1](隋)吉藏(三論玄義校釋[M].北京:中華書局,2002.
[2](晉)郭象(唐)成玄英.南華真經注疏[M].北京:中華書局,2008.
[3]樓宇烈.王弼集校釋[M].北京:中華書局,2009.
[4]方立天.中國佛教哲學要義[M].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5.
【責任編輯:薛明珠】
2016-12-5
張二平(1978—),男,甘肅甘谷人,助理研究員、博士,主要從事中國傳統文化研究。
B2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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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3600(2017)04-0012-06